刚刚停下的大雪,在地上厚厚地堆积了一层地衣.这个被称为花见的雪国,无论怎么看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要说平民百姓的房屋,就连王族居住的宫殿,平日里镶嵌着大理石的砖瓦,此刻也因大雪的陪伴,变成了庄严肃穆的白色.
平民家的孩子早就趁这个时候出来玩了.他们的身上还是同往日的衣裳,并没有因此而多穿两件.这里的人是不怕冷的,他们从一出生便拥有了法力,体质也不同于凡人.
宫外的街道早早地热闹起来.集市上做着一些小买卖的商人将货物整齐地摆放在一起,琳琅满目的商品一家接一家地堆满了整条朱雀街.这是花见最昌盛的一条街道.街上不时会有马车经过,都是些宫廷里的达官贵人.当然法力较高的也可以驯服一些魔兽为坐骑.
微微的寒风吹拂着,送到了被一堵高墙隔绝着的深宫.风轻轻地盘旋在某个宫殿院子的樱花枝头,卷落了几片粉嫩的花瓣.
一名清秀的少年端坐在院子中央,细长的发丝无拘束地散落至地.左额上的散发被两记雪白的发髻整齐地夹在额上,那是代表贵族身份的饰物.
少年的指尖轻轻地触碰着琴弦,优美的琴音缓缓传来.他轻微闭眼,似乎正处在琴曲的享受之中.
远处趁机悄悄走近的人影,听见琴音后更加快了脚步.早就意识到的少年,此刻嘴角浅浅地泛起一丝温暖的笑容.
那人的双手开始结印,围绕在少年身边的空气随之细微地变化着.少年加深了笑意,指尖挑动琴弦的速度越发加快,急促的音符不知不觉地形成尖锐的刀刃,刺向了自己周围逐渐成型的风.
幸好那人并不是真的要伤害少年,只是稍微施了一个小小的法术,因此即便少年没有在琴音里注入法力,也能够轻易破解了.
"真有你的.法术又进步不少啊."那人笑着走到少年身边,用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少年的额头.
少年睁开眼睛,停下摆弄琴弦的手.紫色的眸子闪着点点光芒.
"是呀.哥哥也退步不少."
被少年称为哥哥的那位年轻男子,头上也有着两记白色发髻,蓄在了两耳之间.他是花见的大皇子,取名为花堇.
花堇已走到樱花树旁,赏起了盛开的樱花.他听见弟弟的话,故意打趣道:
"哎呀,不记得当初是哪个小子连这招都接不了,哭着喊着叫哥哥的呢?"花堇说着又走回到少年身边,用手抚着下巴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是你么,花月?"花堇低下头在少年耳边问道.随即又摇了摇头,重新站好.自言自语地说:
"可是,我记得那是一个可爱的孩子呢."然后还不忘故作遗憾地叹息.
花堇的举动让花月的眉头狠狠地皱了起来.
"那个人是你的弟弟还真对不起啊."
花月每次想起小时侯的日子都会出现眼前这个哥哥和自己斗嘴的情景.更可气的是自己每次都会败下阵来.这样的情况从自己懂事以来就一直延续到了很久以后的现在.
绝对是一段孽缘呢.花月想.
"不要想对哥哥不敬的话."
突如其来地被花堇敲了一记脑袋,花月揉揉被瞧痛的额头,轻声嘀咕着:
"不过比我早出生了三百年嘛.有什么了不起."
对神来说,几百年确实算不了什么.因为神的寿命是寂寞而漫长的.几千年几万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并不会留下过多的情感.对花月来说,亦是如此.
花堇假装没有听到,他正俯身玩弄着弟弟的琴.花月擅长弹琴,便挑选了琴作为自己的法器.而花堇控制的是风.正如花堇所说,他刚刚使的那招确实只是小把戏罢了.如果来真的,花月还不一定承受得住.花堇的强大花月只是听在耳朵里,他并不真正懂得那是哥哥的手下留情.
"哥,今天没有老师去你的宫殿里么?"说这话的话月正用手托着下巴,好奇地望着花堇.
"恩."花堇的指尖再一次触碰到琴弦,发出清亮的响声.
"那六扇姐姐果然没有来呢."
花月若有所思地拉长了尾音,这使得花堇原本勾住琴弦的手一不小心抖了一下,奏出一个失败的音色.
此时的花堇无比后悔当初自己一时无意说出了对老师的女儿六扇有些好感的话.明知自己那是随口说说的,却被花月一直以来当做戏弄自己的筹码.
但花堇很快又平静了脸色,继续若无其事地玩弄琴弦.
见哥哥没有预先料想的焦躁反应,花月无趣地切了一声.起身走到樱花树下又背靠树干坐了下来,头仰朝天.望着头顶那片被樱花密密麻麻覆盖得只剩下几粒小点的天空,不禁赞叹道:"真的好美啊."
弹了一天的琴让花月感到疲惫不堪,刚坐下来休息一会便睡着了.花堇意识到弟弟似乎没什么动静,抬头望了望花月所在的地方,看到他熟睡的样子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又起身走到花月身旁坐下,帮他重新撩起遮住了眼睛的刘海.
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樱花雨让花堇微微惊讶,他伸出去的手恰好接下了一片花瓣.柔嫩的花瓣在花堇的手心轻轻承放,这让花堇想起了一个人.是那个很久以前用手捧着樱花的花瓣对自己说如果樱花能够一直绽放便好了的女子.
我们从来都不曾在同一个世界里面啊,从来都不.
花堇自嘲地笑着,待赶走了这个念头后,同样把头靠着身后的樱花木上.那是花月出生以前的事情,他从来没有对花月提过,因此花月对哥哥的心事是一无所知的.
樱花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和过去一样,以最美丽的方式诉说着世间数不尽的笑颜与冷漠.
自那天花堇走后,花月有好几天都没有见到哥哥了.碰巧今天花月的父王派侍卫到花月的宫中,让他到圣殿去,说是有事召见大殿下和二殿下.花月此时正步行在去的路上.
其实这样的召见并不是常有的事情,至少对花月来说是这样.虽说是父子,但花月的父亲毕竟是一个国家的君主,平日都是日理万机.而且花月还小,还不能在宫中担任官职.而他的哥哥花堇却是被认定为后继者的人,受到的关注自然要多得多.但花月从来不在乎这些.也许父王对哥哥的宠爱要比他所得的多,但在失去母后的日子里,哥哥一直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这就足够了.这是花月最真实的想法,或许他还没能真正意识到.
到底父王召见自己是为了什么事呢?花月边走边想,却始终没有找出答案.
"二殿下,我们到了."
侍卫的说话使花月停下了脚步.圣殿,这个不知道比自己的宫殿要宏伟多少倍的建筑.自己终于又再一次站到了这里.从哥哥领着自己走出父王迎娶侧室的婚礼那天起,他便不想再踏进这里一步.而几百年后的现在,当他独自面对这座宫殿,独自面对着王座上他应该叫父王的人时,不知为何心中染起了一丝惆怅.
"花月,你来了."
陛下笑容满面地从王座上走到花月的身边,轻轻地抚摸着花月的头.这让花月感到微微惊讶,他连忙欠身行礼.
"是的,父王."
陛下的笑容更深.花月的礼貌让陛下感到欣慰.他的心里其实对花月是有着歉疚的,因为一直以来他并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而如今花月还能叫他一声父王,他已经很高兴了.
正当花月烦恼着要说些什么时,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花月的心突然放松下来.直到那脚步走到花月的身边,向父王欠身行礼.
"父王."花堇叫道.
"好,好."陛下笑容可鞠,看了花堇一眼后便正色道:"今天我昭你们进殿,是为了花月即将到来的成人礼的事.还有,我打算在那天向所有的臣民宣布,花堇将成为王位的继承人,王室日后的新一位伟大的王."
花月心中稍感惊讶,同时也为自己的哥哥能够成为王室的继承人而感到高兴.他侧过头,想看看哥哥的反应.可是此时的花堇却面色凝重,脸上丝毫没有笑容.
"哥?"花月轻轻唤道.
花堇有些迟缓地转过头,银色发丝将他的眼睛遮住.花月看不清哥哥此时的情绪.他向花月扯出一个笑容.
会面结束.花月和花堇一同走出圣殿.
"哥,你想当王么?"花月一边走路,一边抬头看着哥哥的脸.
刚刚在圣殿的时候花月就注意到哥哥很不专心.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花月知道,花堇不是个在乎权利地位的人.尽管平时他总是对自己嬉皮笑脸的,可是自己真正有事的时候,哥哥总是会在身边.同样的,花月也会为哥哥的事担心.
花堇笑着看看比自己低一个头的弟弟.他有些诧异如今花月已经长这么高了.离当初花堇还措手不及地抱着怀里的婴儿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了三百年.
"那花月想当王么?"花堇故意问道.
倒是花月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他皱眉的样子让花堇觉得很可爱.所以一直以来,花堇总是逗自己的这个弟弟.
待花月得出结论明白这又是花堇给自己设下的圈套时,他有些无可奈何瞪了旁边在偷笑的哥哥一眼.反正都已经中圈套了,自己也说不过哥哥.
花月干脆地回答:"虽然当王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是,这种麻烦的事情还是离我越远越好."
花堇听了笑起来.花月以为哥哥是在取笑他,便赌气地走快两步.丢下一句"那是我受不起的福分你就慢慢享用吧"就独自走远了.
花堇停下脚步.他看着花月逐渐离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感到莫名的伤痛.
如果那个时候,我能走过去拉住你的手,那该有多好.
花见大殿下的成人仪式那天,举国欢庆.臣子们从来没有见过陛下如此开心的模样.所有的臣民都知道,当今的王,最宠爱的就是他的正室妻子,以及他刚成人的孩子,花堇殿下.
王座上的年轻男子此刻正与旁边那位倾国倾城的王妃把酒言欢,而宴会的主人公花堇早已按耐不住性子,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出了王宫.
那时的花堇就如同花月一般,是个好动的孩子.他有着另人艳羡的俊美容颜,以及天生就拥有的强大法力.他无时无刻不在好奇着,宫墙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尤其是国度尽头的那片红色砖墙,他今天终于逮到机会好好地冒险一番.
花堇施了一个小小的法术,即刻间风把自己包围起来,他飞到了空中,飞过了那片红色的砖墙,平稳地落到了另一片土地.
那时的花堇终究还是孩子气的.他忘记了所有父王曾经说过红色砖墙的那一边是一片多么可怕的土地,他忘记了老师给他讲过的血族凶狠残忍的本性.他统统都不记得了.他只知道,此刻在他眼前的,是有着春天的国度.
这里有着同花见一般的樱花,有着随风飘摇的杨柳.这里的空气漂浮着青草的气息.不是花见那样的,每一天都只是寒冷的冬季.
花堇悠悠地向前走着,他小小的心里装满了惊喜.他想,要不要抓一把青草回去,让父王母后也闻闻这些好闻的味道.
不远的前方,花堇似乎看见有一个白色的身影伫立在樱花树下.他的心微微有些悬了起来.毕竟是一个陌生的地方,他可不想遇见什么危险的人物.
花堇屏住呼吸,悄悄走近那个白色身影.他不停地控制风来搜寻那人的信息.直到确定对自己并无威胁后才舒了一口气.
对方似乎察觉到花堇的走近,受到了惊吓,猛然地回过头望着花堇.花堇这回看清楚了,那人竟然是个女子.
花堇瞪大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女子的脸逐渐地变红却依旧没有收回视线.这种情况也是他第一次碰见.那女子兴许是不好意思了把眼光望向了别处.花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除了连连道歉外什么也不懂说.
经过三言两语的询问彼此都熟悉起来.花堇并没有道出自己的身份.而那位女子,却也是刚从成人仪式中逃出来的.她叫做烟绝,是血族的公主.
"花堇,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烟绝关切地问.
"哦,没事没事.我只是..只是有些累了."花堇扯出一个笑容.他的心里其实在叹息着.
"这样啊."烟绝笑起来,不得不承认,烟绝是个很美丽的女子.而花堇,此时望着烟绝的眼睛不禁有片刻的失神.
当然烟绝没有留意到.她转身继续看向樱花树,眼睛里写满了赞美.花堇也是知道的,血族不比花见,樱花是有花期的,过了这个春天,便要等到明天的春天才能够开花了.
花堇的脑袋忽然涌出一个想法,他想把烟绝带去花见看一看那里的樱花.可是这个想法太冒险,如果让王族这些有着高强法力的人发现的话烟绝会死的.但是,只有一次,应该没有关系的吧.花堇依然想要试一试.
"走,烟绝,跟我来."花堇来起烟绝的手,转身就要走的样子.
"可是,你要带我去哪儿?"烟绝焦急地问道.
"相信我吧."花堇对烟绝微微一笑."我不会害你."
"好."
花堇拉起烟绝小跑起来.他没有看见此时烟绝的脸上,泛着丝丝羞涩的潮红.到了红色砖墙下,花堇施法将风把自己和烟绝包围起来.一瞬间,两人便安全着陆了.
"这是.."烟绝一下子有些楞.她眼前的雪景更是让她想起之前父王母后对自己说的另一个可怕的国度.她握紧了花堇还未放开的手,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
"我们回去,好不好?"烟绝恳求着花堇.
花堇看着烟绝的样子很是心疼.他明白这样的恐惧,因为自己也有过.他握着烟绝的手,试着安慰她:"别怕,有我在这里.相信我,烟绝,我会保护你."当时小小的花堇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说这些话.他确实天真地以为,这样的承诺真的能够保护她.
可是那时的花堇和烟绝却都对此深信不疑.烟绝显然让自己的心放松了下来.她被花堇拉着走到了离城墙不远的樱花树下.
"烟绝,看.这里的冬天樱花也会盛开呢."
"恩.真的好漂亮."
第一天的相识平安无事.以后的见面也渐渐多了起来.直到有一天,花堇藏在袖子里的柳絮掉落在父王面前.
陛下捡起地上的柳絮,大惊失色.他严肃地看着花堇,问他:
"你去过血族的土地了是么?
花堇从未见过如此生气的父王,他不敢说话,只能默默点头.
"哼."陛下转过脸对妻子说道:"看看你的好儿子.居然不知死活跑到血族去了."
正妃不敢辩解,连忙抱住花堇的肩劝他:"快向你的父王认罪,快点."
花堇不忍心看到母后这样,他也不能将烟绝的事情说出来.无奈之下,花堇只好认罪.
以为这件事就此作罢的花堇,依旧每天和烟绝见面.然而有一天,当花堇带着烟绝再次来到花见时,烟绝被发现了.花堇看见父王望着烟绝的眼神里,充满了仇恨和唾弃.
花堇施展了自己所有的法术仍然没能阻挡烟绝的被抓,他被父王关在了宫殿中.而当花堇称呼花见的王为父王时,他感觉到了烟绝眼里的脆弱,还有绝望.
烟绝终究还是死了.当父王的剑锋刺向她的心脏时,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花堇挣扎着想要逃出侍卫的捆绑却依旧无能为力.
烟绝望着花堇的眼睛,她眼睛里的光芒在这冰天雪地的世界里逐渐地暗淡.她一直认为眼前的这个男子能够信守他的诺言.相信他吧,他说过会保护自己.她一直到死都这么认为.
侍卫终于放开了花堇.花堇无力地跪在雪地中,炽热的眼泪滴在雪上却再找不到踪影.他捂着自己的胸口,那里仿佛有千万根刺似的插在他的心上.他痛得快要不能呼吸.
烟绝.
那一年,正妃诞下二皇子.但因身体虚弱,不久也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