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风澪山脚下的某处小车站上。
“喂,前面的,神奇的大预言家,我们的救星小姐,你不会又出现什么新感应了吧?”
一位身穿黑色体恤衫的少年不耐烦地问道,他正倚着着身后的车牌,并以一种犀利而轻蔑的目光扫向坐在候车位的一名黑发少女。
“说错了,嗯,是不对,我竟然说成了感应,是不是应该说成幻觉更为合适呢。”
少年轻哼一声,语气中有侮蔑的意味。尽管已经出了学校,这位少年的下身还是穿着带有黑色条纹的白色校裤。
月光被高高的山遮住了,只有车站旁的一只路灯还在散发昏昏沉沉的光线,散漫的少年隐在昏暗里,他的嘴叼着一根烟,灰色的烟雾徐徐上升,把那双冷冷的眼睛掩住了。
“这么长时间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哪,跟林隐那小子一样,一个德行。”
少年压低嗓音默默地说道。
灯下,黑发少女安静地坐在虚渺的半明半暗中,她仿佛没有听见少年的话音,只是单纯地注视着来车的道路,没有任何回应和动作。
“那小子估计不会来了。”
车牌前,发着红光的烟头正用力燃亮,紧接着,少年深深吐出一口烟气,随后他欠出身子,随意地把烟抛进黑夜里。
盯着微弱的火星四处弹射,快要泄气的少年又开始了自说自话:
“表面上长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事实上他最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他只为自己的利益,而现在我们却要把命交给他。”
少年用脚把残余的火星踏灭。
“如今,我们就像路边的垃圾一样,说丢掉就丢掉了。”
来车的一方还是一片黑,黑发少女终于转移视线,她把双臂支在座位上,接着微微仰起头。
高高低低的黑色树木拼在一起,生硬地指向天空。无垠的星空在视野里只剩下一半,在某一时刻,黑发少女忽然觉得自己此时正身处一块深邃的井底中。
“也许,我的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了...”
黑发少女吐出微弱的气息,嗫嚅道。这句话她像是说给自己的,又或许她并不想触碰到身后的少年。
不知过去多久,最后一站,也就是经过漫长等待的目的——那直射着强光的车辆终于匆匆驶来。
2
要想到达约定好的地方,需要前往博城的三环边缘,不像二环以内的区域,三环以外的交通就不那么便利了。
出了二环,地形路貌肉眼可见的复杂,各种小山河流相互衔接,灰暗的楼房在适宜的范围内整齐严肃地排列在一起,普遍布满裂痕的水泥路道弯弯曲曲地彼此连通,自南至北的海拔简直是呈曲折的波浪式。
三环以内拥有数不清的小河溪流,所以诸般由木材和水泥制成的桥随处可见,而且有几处偏远的地方,还留存着一些古旧破败的绳桥,然而桥下的水早已干涸,只剩下被杂草断木填满的土坑。
从外地,有一条大河穿过博城,把两环分开,这条河上架着一座巨型拱桥,拱桥呈凸形,桥上的每个支撑架上都装有霓虹灯,到了夜晚,当灯点亮,整个拱桥就会被千百条红蓝色的光线包裹环绕。
桥上的车辆是络绎不绝的,林隐此时正乘坐着通往三环的公交车穿过拱桥。进入夜晚,天边还留有一丝黄昏的残晕,气温渐低,夜色携着微风吹过车窗。
车速不算快,林隐把目光投向窗外,时间慢慢渗进星空,他看着路道边的石头向后抛,看地面变成银色,看树化成黑。沉重的困意不觉袭来,试图将林隐拉入梦乡。
良久,林隐半醒着,从前发生过的回忆化作幻觉找到了他,那天,头顶下着雨,身上的衣服被打湿打透,体温逐渐被夺走,那是“灾难”的第一天,身边可能有两个人,陈安沁,她走到前面,在问什么,她在说,慌慌忙忙地,看不见,谁看不见,看不见谁?其他人呢?没在一起,不在身边。他们听不见也看不见,也许我们该去找学校了,她说,我们刚刚在学校,如果问上课还是休息?不记得了,怎么会在路上,反正是一片模糊。你看,她用手指着,别发呆。眼前,绿灯亮了,天是昏暗的,有些刺眼。
低下头,脚下是斑马线,被雨浇成了醒目的乌黑色,走,先回学校吧,不知是谁提议道,下身的双腿沉重,脚底像是扎满了针,另一个人走在后面,脸是模糊的。
是学校,我们进去,但没有一个人。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陈安沁看向这边,疼痛是从头部传来的,手脚发麻。远处有尖叫声传来,死了?眼前,走在一起的陈安沁突然消失不见,有一段幽幽的回声萦绕,死了,谁死了?
猛地转身,身后也没人,不知是什么霍然压住了胸口,视野也跟着不受控制地逐渐变黑,整个身子遽然腾空,猛地向下坠落。
在随后的某一瞬,在凌乱阴郁的某一节,黑黢黢的视界陡然挣开,大量的色彩、气味、景象和信息灌入脑海,出奇冷静的意识让腿慢慢站稳,让肺缓缓收缩,这里是医院?视界逐渐明晰,眼前,一位少女躺在病床上,雪白的被褥、蜷曲细长的试管、发着光的屏幕、隔一定时间就会发出响声的仪器...这些事物都缠绕在这位少女身旁,她在安静地躺着,不管怎样都无法走近,越想靠近就会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拖拽得越远。
少女醒了,在看这边,她的面色苍白,薄薄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她的目光是那么的柔和、温暖,虽然那两只眼眸早已干涸。
她也许在笑,因为床边的窗帘在微微起舞,白光直直地斜射进来,地板明晃晃的,渐渐变得透明。
乌黑的长发散在圆枕上,与白色形成鲜明对比,倏然有一股熟悉的药味触到鼻尖。少女合上眼又再次睁开,她那孱弱的嘴唇开始翻动。
“我没事,走吧,他们还在等着呢。”
少女有些费力地轻声说。
他们?尽管想不起是谁,但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在心底油然而生。少女闭上了眼,一颗晶莹的泪珠从她的眼角流出,划过那毫无血色的脸颊。
忽然,周围的一切变得轻飘飘的,感觉快要浮起来一样。
滴...滴...滴,这时,身旁那疲惫古板的仪器开始自顾自地发出声响,少女睡着了,她那雪白的布满针眼的手臂伸出了被褥,那娇小细嫩的手轻轻靠在床边,并微微蜷曲着。时间在这一点凝滞,集中精神,仿佛还能听见心跳声,好像也能感受到她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倏然,窗外透进来的光幕缓缓伸张扩大,视野渐渐变白,混沌的大脑开始放空,意识上浮,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之感让昏昏欲睡的林隐从幻觉中清醒过来…
这时,沙哑的声筒正播报着现时已达的站点。
“乘客您好,下一站,风澪区到了,请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 ...”
进入风澪区,位置就几乎处于三环边缘,这片区域是开发制造能源的工业区,它的四周散落着由工人居住的民房,跨过这个地方,那个约定好的地方就不远了。
3
凉爽的山风渐渐平息,安静的枝草在黑暗中隐着,它们在深夜里终于困倦。月走星移,山尖遮掩白玉,月亮没有眼睛,却像是在偷看些什么。
山脚下,黑发少女低着头,朝着深处缓慢前进,在这片沉默中,她总觉得刚刚有一道闪电在山后划过,她又感到自己的胸口变得空空的,双腿也愈发僵硬,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绳拉住了她的脚步。
可能是精力不佳,她的脑袋开始有些晕迷,她的视线也总是忍不住向后,为了克服这种倾向,她紧盯着被自己踏在足下的灰影。
在行走中,看着灰影变得愈小,沉甸的思绪就愈绵长,少女把想象抛在空中,虚幻的月光投射在三人身上,映出三道灰影,它们像一个庞大三角形的各个端点,互相暗暗联系着,然而,其中有一点却是背离的。
琐碎的脚步声离近,一位少年从身旁匆匆走过,那只能是林隐,他不停止也不回头,甚至还加快了脚步。
“陈安沁,我们快点走吧,到那还能休息一会。”
林隐提醒道,语气显然有些随意。
片刻后,被换作陈安沁的黑发少女忽然战战兢兢地昂起头,但之后又随着渐弱的音调低了下去。
“我们真要这么直接走吗?要不...我们回去找他吧...去道个歉也好...”
这时,林隐站定并转过身,他注视着她逐渐埋低的头,然后解释说: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现在不是为这些烦心的时候,我们现在应该快点到达目的地,然后小憩一下,吃点东西,你看,我带来了一些零食,而且我知道今天你也累坏了。”
“但是...”
陈安沁的气息愈来愈弱。
“这样吧,我答应你,我们一会去就向他道歉,你也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能这样说当然好,但是...我不是想说这些,我想说的是,我总觉得你最近几天好像有点奇怪,所以我有些担心你...”陈安沁忽然开口说。
林隐刚想走,却又“被迫”立在原地:“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我不知道。”她昂起头,并突然用一种认真的目光看着他,“但我能凭直觉感受到,你曾经口中的那个少女——张凉可的病情是不是又...”
“嘿,不是啦,别想那么多...”林隐冷不防地打断了她,而就在这之后,他转移了视线并沉默了许久。最终,他以一种愉快但十分别扭的语气继续说:
“没有...这当然是骗人的,而且我也没法骗你,她...怎么说呢,我也不明白,她的医生也没对我说,毕竟我只是个外人嘛,但是,我能看见她的手、她的脸,我也能听见她的声音,我觉得...还是算了,不提这个了,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然而,陈安沁原本刚想再说点别的什么,他却先迈开了步伐。
他们所在地方——风澪山并不险峻,从山脚到半山腰处都相对较为平缓,但是有草木丛生。这座山处于三环的最边缘,它既不是景区,也不是受保护的地方,所以一般人不会造访这里,特别是在夜晚。
这里虽然山势不险,而且极少发生滑坡或泥石流这般的灾害,但是有传言说,此地野兽居多,甚至会有幽灵出现——五年前的一个寒假,有位学生准备在半夜上山,结果就再也没回来,后续警察搜救也没有消息,他学校的一名老师说他可能是遇到了毒蛇,但最后谁也没有得到真正的原因。
“说起来,风澪山,好像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陈安沁一边跟紧林隐,一边开口说。
“怎么了?”
“这个地方...会不会真如他们所说,有蛇...也可能会有幽灵?”她有些神经兮兮地压低嗓音。
而这时林隐又再一次停下脚步,紧接着他微转过头,但身子未动,只是用闪烁着冷光的眼睛瞥着她,并用与她同样的语气轻声说:
“是的...可能会有,因为我不是第一次来这。”
“真的?这么说你遇到过?”
“当然...而且就在夜晚,像现在一样,不信的话,你听,听见风吹的声响了没?里面可能混杂着它们行走的声音,它们很习惯在夜间出没,而且很喜欢在有月亮的夜晚。”
“为...为什么?”陈安沁有些胆怯。
“因为它们浑身是白,你应该知道,它们身体是空的,而且只会穿一件白色但微微透明的纱布,所以它们很容易躲藏在月光里,从而不被人发现。”
这句话刚落,陈安沁又迅速倒换细碎的脚步,并跟得更紧了。
“要被他们抓住了怎么办?”她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四周散落的月光。
“幸运的话你可以逃开,不幸的话,你会被他们附身。”林隐故意放慢步伐,并把音调加重,“被附身的人不会变成幽灵,但会失去意识,他们会控制你一直走到山顶,然后在悬崖处强迫你迈开腿,最后...”
“最后什么?”陈安沁开始变得焦急,她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袖,另一只手用力推着他的背。
“最后在你身体里的幽灵会逃走,但你会被摔得粉身碎骨,五年后,你也会和他们一样,成为幽灵中一员。”
“为什么是五年后?”
“因为...五年后,也就是...那一天要到来的时候。”
“哪一天?”
“可能...我也不知道,你想哪天就哪天。”林隐突然冷淡地回答说。
“你...你说什么?!”此时,在他身后的少女陡然反应过来他刚刚说话的意味,她被骗了,而且她是那么的相信他。咚咚咚...紧接着,她果断掐住他的一条胳膊,并用另一只手不停捶打他的后背。
“错了,错了!只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嘛...”林隐只能求饶,原本他想逃跑,但他能感受到她的指甲已经切实地嵌进了肉里,而且以其的锋利程度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竟敢...把我当成傻子?”陈安沁向他质问,并用可怕的目光紧逼着他,“亏我还这么相信你,信任你的话,现在倒好,你就这样对我?欺骗我?骗取我的信任?哼,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你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人。”
停顿了一会后,她又接着说:“幽灵?我根本不怕这种东西,我只是从前被他们唬住了,以至于留下了心理阴影,再加上听信了你这个小人的谎言...哼,我只是疏忽罢了,要是我早点...”
“陈安沁。”这时,不断喊叫的林隐忽然叫住并打断了她,随后他用一种严肃可怖的语气对她接着说:“你看...你快看...小声点,别讲话,也别抓我了,你转过头,快看,你的身后...”
“我...?”陈安沁不解地用食指指了指自己,随后她看向他那散发着恐惧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她倏然又慌张起来,“你...是不是又想骗我?”
“别讲话。”林隐又一次打断她,接着他摇了摇头。
略显慌乱的少女故作镇静地扶了扶自己的发梢,随后她微微松开手,并缓缓转过头。
“啊!”就在这时,她身边的少年遽然大喊一声,所以她随即也跟着大叫一声,他跑开了,她也跟着他跑开了。
“你给我站住!”陈安沁追着他,并气愤地大喊道。
“那要等你抓到我喽!”林隐嘻笑着。
一会儿,可怜的少女停止了脚步,她凶狠地攥紧拳头,并怒视着少年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而且听她的语气,她可能是要哭出来了。
“走吧,你走吧...你就把我丢在这山上,永远别回来了!”
4
一块废墟,一堆残垣断壁,它们是曾经辉煌过的一座庙宇所留下的。这座庙宇的小院内曾有一颗常青树,但现在它倒下了,只剩下一根脆弱的树干斜横在破碎的石地上。
这个地方位于东侧的山脚下,它的附近过去有许多溪流,但如今只留下一条,这条溪流不长,它的源头——那条贯穿博城的大河离它只有十几里,这也是它得以存活如此之久的原因之一。
每当到夜晚,这里总是黑黢黢的,月光被山和树丛挡住,所以这块废墟明亮的时间十分短暂。而就在今晚,这里就是他们约定的地方。
他们为了能度过“灾难”来临前的一个漫漫长夜,他们得选一块可以将就歇息的地方,比如说像这般破旧的废墟,它有三栋建筑:主堂、炊房和茅房,都是木头制成,随着时间流逝,茅房已经消失不见,炊房有轮廓,但被那根树干压瘪了,因此只有中间的主堂留有全貌且微光尚存。
今晚,他们就准备在这座主堂内度过。林隐曾来过这很多次,但都是小时候和玩伴冒险时无意间碰到的,他们把这里称作为秘密基地。而陈安沁从未有过一次到访。
一路上,林隐向她讲述了从前在这的一些趣事和传闻,包括他的往事和曾经的父母。陈安沁觉得这里虽然阴森,但总感觉此地有一种神秘感和神圣感。他们都想维持自己的情绪,因为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进入那个“世界”。
“喂,你刚刚是不是笑了,你在偷偷地笑!”
林隐千方百计地求饶和安慰,终于使她那敌对的情绪得到了少许缓和。
“没有。”陈安沁冷漠地回答,她只顾着向前行走。
“怎么可能,我明明...喂,你咋走得这么快,你自己找得到吗?”
“不用你管。”还是一样冷漠的回应。
“你一定对我刚刚说的那件事感兴趣,我敢保证。”林隐迅速跟上她,并与她并肩行走,这为的是能看清她的脸庞。
“一定,一定。”他忽然咯咯笑起来,“你要知道,那是一个下午,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但我仍然能依稀记得。那天,我和伙伴们放学回家,然后来到这,这是我们的习惯,而且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玩了捉迷藏、踢毽子和一些其他游戏。”
“接着,我们到了河边...”他不知为什么又笑了一会,随后继续说:“我们中有一个人在一条河旁的草地上拉了一泡屎,可怕的是,他足足拉了有半个小时,他说他已经两个星期没大便了,然后我们也没多注意什么,就继续做游戏了。”
“接着大约过了有一个小时,有一头牛过来吃草。又过了十几分钟,放牛的人来了,是个老头,这个老头走近牛跟前,正好他也看见了那泡屎,这时,我正巧听到他开口说话,他说:‘不错,我们家的牛拉的屎很健康。’”
刚说完,林隐就再也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他莫名其妙地捂住肚子,疯狂的面容逐渐扭曲。而有一个瞬间,一个非常重要的瞬间被他捕捉到了:陈安沁的嘴角突然撇了一下,只不过立即被她收回了。
“喂,小姐,别再骗我了,我已经看到你在笑了!”
“哦?是吗?”陈安沁忽然转过身站定,她用两只手掐着腰,“我没有觉得这个故事有多可笑,我只是觉得你好笑罢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是不好意思才...”
“不是。”陈安沁立即打断他,“先生,你可以少讲两句吗?我们得快点走,因为我还要歇息,你也知道我累坏了,我可不想在第二天没精力,而且那件事情没有我,你肯定很难处理。”
最后,冷漠的少女耸了耸肩,而一旁的少年则附和着点了点头。
十一点,这是一个让人难以抉择的时间,也是疲惫但精力尚存的时间。紫樱高中的放学时间是五点,由于现在是开学季,所以在校的学生没有很大的压力。
陈安沁和林隐原本约好一起坐车去风澪区,但他临时说自己有事情处理,所以她只好一人前去。她是六点到车站的,她没吃饭,一直等到八点那个少年来了,又等了一个小时他才到来。
然后她又步行了三个小时,而且是在地形不平的山区,所以她的体力已经到达极限了。因此,当她看见那堆废墟时,她稍微安心了一点,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步。
林隐将她领到主堂后,就把背包放了下来,接着他从中拿出了一把折叠椅和一些零食,随后他便出去了,他临走前说,他们的手电筒的电撑不了多长时间,所以他要去外面找点柴火,为了能发光的同时正好也可以取暖。
主堂内很黑,而且空气弥漫着一股腐败的气味,陈安沁本来想跟着他一起出去,但她考虑了一下,她觉得这时要粘着他的话,她会有很大的认输嫌疑。
“哎?这是什么?”几分钟后,陈安沁忽然离开座椅站了起来。
她侧过身,然后仰起头把手电筒对着前面——眼前,一尊巨大的神像,它正矗立在一块祭台上,神像已经破败不堪,它失去了两只胳膊,面容也被灰尘和虫网遮住了;它脚下的祭台上放着许多印着奇怪花纹的盘子,还有两只香炉,它们被分别被放在东西两旁。
“这座庙居然存活了这么长时间。”陈安沁感叹道,她把光线转移,她看见她身下铺着的红色地毯已经发黑发霉,只要在上面走一步,尘土便会飞扬起来。
接着她继续环顾周围:四周的木墙上镶着很多灯台,但它们都破碎了;东西两侧的墙上有两块缺口,它们分别通向不同的房间。
不久,林隐回来了,他带了一些木柴和干草,他将它们点燃后,就把手电筒关闭,温和的红光就此缓缓散开。
“困了吗?”
“不困。”
林隐坐在石头上,陈安沁托着腮。接下来是一小段沉默。
“你下午去哪了?”
“下午?我是去...”
“你先别说。”陈安沁打断了他,“你是不是去医院了?”
“你咋知道?”
“不用你管,去看张凉可了?”
“对...我去看了她,不好意思,让你等了那么久...”
又是一段沉默。
“唐灵,她还是住在你那?”陈安沁把目光移向火堆。
“对,她的双腿没有一点好转。”林隐小声回答。
“她的父母怎么说?”
“寒假我们去了,我推着她,但是,她的父母显然是没有印象。”
“看来她跟我们一样...”
林隐添了点木柴。
“她要在你那住多久?”陈安沁又问。
“不知道,反正现在她无地可去。”
“你们怎么一起住的,没干出什么事情来吧?”兀然而来的质问让游动的空气凝固。
“怎么可能,她住卧室,我睡客厅的沙发。”林隐的眼睛闪着真诚。
“但是,她总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上厕所和洗澡...算了,不提了,你的房租拿什么交?”
“打了两份工,一个在饭店,一个在物流公司。”他的语气很平淡。
“吃得消吗?”
“吃不消。”他昂起头,然后吁了口气,“吃不消也得吃得消,不然就会饿死啦。”
“也是。”陈安沁点了点头,她的目光温和了许多。
“你呢?”林隐问她。
“我?还好吧,假装是大学生给别人做家教。”她的语气也很平静。
“这么厉害?给小学生补数学?”
“对,但不是给小学生,是给高中生。”
这时,有一根燃烧着的木柴突然啪的一声裂开。
“给...高中生?!”林隐惊讶得跳了起来。
看到这一反应,陈安沁有些困惑不解,但她还是向他解释了来龙去脉,包括她的“演技”和“作案手法”,还有一些糗事,比如她在这过程中遭遇了她的一个朋友。
“你真的给你朋友补完了课?”
“当然,她还说我比他们教得好呢”陈安沁有些得意,随后她又接着说:“但,这一切都要感谢郭老师,是她又把我们弄回了学校。”
说完,他们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原来,那个‘灾难’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林隐忽然感慨道。
“是的,有很多人离我们远去了...”
“他们还有没有存活的可能,在那个世界?”
“不知道,可能又不可能,我们还不了解那个世界,一点也不明白。”陈安沁一边说,一边慢慢弯下腰,把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膝盖上。
林隐敲了敲额头,“对我来说,那段时间就像做梦一样,东拼西凑的,像团碎片,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
“也许吧,那是一个漫长的梦,现在,又或许是另一个梦。”
这时,陈安沁倏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继续说:
“你知道吗?最近我一直在做梦,导致我的脑海里不停出现许多奇怪的幻觉,所以,我现在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了。”
“什么样的梦,从前的一些事吗?”林隐问。
“不是,一个噩梦,我梦见你们走了,还有一些其他重要的人...他们都离开了,最后,只留下了我一个人...”
“离开了?怎么可能呢,要是离开也只是短暂的离开。”他仿佛开玩笑似的绽开微笑。
“不是短暂,是永远。”陈安沁突然严肃起来。
说真的,自林隐认识她以来,他从未看到她显露过这样一副表情,一副十分恐惧、担忧的古怪神态,像是在凝视着某个深渊。
“我觉得...”林隐尴尬地提高音量,“这都是梦嘛,休息一下就好了,都是假的啦。”
然而陈安沁没有回应,她还是把下巴搭在膝盖上,出神地望着黑暗中的某处。
“不提这些不开心的梦了,我们说说别的吧,这次你感应到了什么?”林隐问。
时间已经过了凌晨零点。但不久,她终于开口回答:
“死亡。”
“一场悲痛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