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走廊中,老约翰暂时收回放在走廊上闪烁的烛火上的视线,他抱紧怀中的箱子,弓起瘦削的身体, 静静等待着。
沉闷的震动准时到来,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厚重而猛烈。走廊上错杂的金属管道嗡嗡作响,斑驳不堪的墙壁发出骇人的咯吱声——或许在下一秒,这座藏在地底的庞然大物就会崩塌,解离,然后将所有人都埋起来。一缕灰尘从顶部飘落,或许这灰尘已经在这座地下建筑中停留了百年之久。它们在空中飞舞,落在摇曳的烛光中,其中一些被老约翰吸进了鼻腔。
“咳咳咳咳……”一声虚弱而痛苦的咳嗽回荡着,如同漏气的风箱。
震动来自官方军队的轰炸,在过去一个月里,无数制导导弹在这座庄严的钢铁水泥堡垒上爆炸,猛烈而疯狂,炸起一片碎屑和火花,灰黑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沉闷的炸响宛如巨人临终时的喘息声。
在野蔷薇基地被无差别轰炸了一年中,震感几乎每小时出现十几次。这类高频率的轰炸经常会损坏基地内部的各种设备。因此,基地将部分照明设备更换为耐用却古老的防风蜡烛。然而,当他看着青色石墙上点缀着无数冰冷的烛火时,老约翰觉得这里更像是一座古老而随时可能支离破碎的坟墓。
而现在,这座坟墓貌似就快要崩塌了。
震动平息下去好一会儿,老约翰抬起头,一边剧烈咳嗽,一边拂去长袍上的灰尘。他是埃普西隆的公民,今年已经六十三岁,但长期肺炎使他身体虚弱,宛如垂暮之人,脆弱得仿佛晒干的秸秆。
在五年前,他被野蔷薇接纳,这些所谓“人类的救世主”破解了官方遗忘在他脑内的“能量制约器”,让他恢复了思考能力,摆脱了沦落为生产机器的命运。在随后的几年里,老约翰就一直暗地里帮助野蔷薇军团运输信息。
他怀中的那个沉重而冰冷的金属箱子装载着的信息,是他最后一次任务。野蔷薇军团长告诉他,这是他最后一次效力,完成这个任务后,他就可以退休,选择用伪装的德尔塔身份回归社会,过上一个能保守秘密的普通公民的生活,或者留在这里,继续发挥余热。
老约翰曾经想回到社会,但是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能干什么。
走了不知多久,一道闪烁着金属光芒的大门出现在走廊尽头。这扇重达十六吨的金属大门每次开启都至少需要十分钟,作为内外连接通道的保险措施,类似的门数以百计,坚守在这座高度超过一千米、占据半个荒原的巨型建筑的各个角落。
而此时,他面前这座大门,是开着的。
门前此时正站着三个身影,其中最靠前的男人身形高大,姿态冷峻,不过他的眼眸深邃而幽远,毫无狡黠之色。
“克里斯玛先生。”老约翰说到,“这是最后一批货物。”
面对高大的身影,老约翰不知为何,头皮有些发麻。脑海中浮现出高大健壮的男人猛击出一记硕大的拳头,自己的脑袋无力地倒在地上,以及水泥巨怪裂开嘶吼,导弹炸响,身体变成碎片的幻象……无数死法荒谬地浮现,随后,沉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你做的很好,先去休息吧。”男人简单地说道。
他伸出粗糙的巨手,老约翰下意识地闭上双眼。
然而,他期待中的重击并未到来,男人的手只是轻轻拍在他的肩上,就像迎接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
“去吃饭,三个小时后开会。”男人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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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约翰放好盘子,随手抽了一张餐巾纸擦了擦嘴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将是他最后一次工作餐。
基地对待员工的待遇颇为特殊:正式员工可享受免费的三餐、医疗和基地内提供的娱乐设施;而退休员工则可以选择留在基地,并通过贡献获得相应的积分,以满足日后的开销;或者,他们可以选择重新融入社会——这种方式更安全,而且生活条件似乎也更优越。
但是,似乎很少有人愿意重新回到那个地方,尽管那里有着干净整洁的居住环境和有保障的工作。
玻璃瓶破碎的声音让老约翰打了个激灵,他急忙低下头,绕过远处哭闹的孩子和慌张的女人,手上滑溜溜的触感让他渴望找到洗手间好好洗一把...算了,用纸擦擦也行。
这么想着,老约绕过了几个路口,来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面前。
推开铁门,映入眼帘的是那个沾满灰尘,满是油渍的金属箱子。这是这次任务的目标,但是老约翰没有急着去打开它。他首先走到架子旁边,从上面拿下来了一个有缺口的,装满无色液体的玻璃瓶子,上面简单的白色标签上印着晕染开来的“杜松子酒”,这种劣质酒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汽油味,但却是地下室里仅有的饮品之一。
或许处理一下味道会好一点......抱着这样的想法,老约翰从旁边摸出一个酒杯,他鼓起勇气勇气,将那令人作呕的酒水倒满了半碗,然后端起杯子,一口闷了下去。
他的脸立马变得通红,这种酒的味道就像是挥发了的硝酸,刺鼻的同时给人晕乎乎的感觉,第一次喝他的时候,老约翰仿佛感觉有人往他的鼻子里灌满了恶心的泔水。
片刻后,喉咙和胃中的灼热感减退了不少,老约翰举起剩下的半瓶酒,“哗啦啦”地倒在了箱子上。
然后,他再次注视着那个箱子。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一些紧张。在几小时前,那个站在铁门前的男人,也就是这个基地等级最高的人,野蔷薇军团的上将,克里斯玛,在他出发前告诉他,这次任务中拿到的东西,十分重要。当时的老约翰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虽然他早已不怕死,他已经没有亲人,只剩下自己这根风中残烛勾留残喘在世界上。但意外的是,这最后一次潜入任务顺利到不敢想象。这份“重要资料”的储存地点甚至连一个人影都看不见,仿佛被时代遗弃的幽灵,没落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然后等待另一个时代的幽灵。
沉默了一会儿,老约翰伸出手,灵巧地撬开了这个已经封存了许多年的箱子。
他看见的第一个图案是一个奇怪的物体,那图案凸显在箱子的侧面,最上面的图案有几个不规则多边体组成,底下则排列着一条条曲线。
最边上则刻着几个模糊不清的字:“野蔷薇”
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早已泛黄的信封。
老约翰轻轻拿起那斑驳不堪的信封,这种古老而低效的传递信息方式他只在故事中听说过,但看到它的瞬间,一种直觉告诉他,这便是信。
信封的开口处,火漆早已风化,老约翰轻轻触摸,便变成粉末。打开信封,老约翰发现这上面写着些什么。
“......野蔷薇生来带刺,锋利而坚硬,仿佛要挑战所有敢触碰她的人,向世界宣告她的荣耀和不屈。她每一道刺都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向人们昭示威严和抵抗,野蔷薇的美丽与坚强,是她脉络中流淌着勇气的血液。她是大地孤独而傲然的吟唱,是与命运抗争的故事,是一个用刺破自身,却依然绽放光彩的传奇。”
“我们将我们的组织命名为‘野蔷薇’,以向新一代传达这样的信息:人类生来就象征着自由,孤独而坚强。人类不应在任何环境下屈服,我们都应勇敢地站在这片土地上,宣告着人类的存在和自豪”
中间夹杂着很多修改和划痕,老约翰已无法辨认后面的字,但信封包装上仍有一些字迹。
这些字迹较先前有很多不同之处,也许是另一个人写下的。
“然而,再高傲倔强的野蔷薇,即便拥有锋利的刺,最终也会夭折在人类的手中。”
老约翰看着这些字,似乎意识到了这是什么,他举着信件的手僵在空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