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滂沱大雨,窗上是氤氲薄雾,教室外的一切都蒙在一片阴沉之中。
吴晓盯着窗外,他看见林叶在风雨中漂泊,却又始终被枝干束缚。他没有因此而多想什么,他想的是放学后温热的晚饭,以及床铺上温暖的被窝。
可是吴晓的眼皮很快就变沉了,头也在没有手的支撑下不时点着,因为他耳边是数学老师未曾间断的讲课声。
迷糊中他想起了自己的秋秋签名:“吾之师,课燥如草根也。”
吴晓对于自己这个因感触颇深,而瞎写的半文言的东西,再次感到非常的认同,于是他无言的一笑。
不过呢,他的轻笑在半睡半醒的转化下,变成了好似轻蔑的一呵。
一本数学课本直接飞了过来,砸在吴晓留着乌亮短发的后脑勺上,是龙芳丽忍无可忍了,她本来就看吴晓开小差不爽了,现在某人甚至又直接开睡?
“吴晓!你还睡觉?!过不了几天就小升初考试了!你老爸还跟我说你想考宁安中学,就你这样还想上宁中?想屁吃还差不多!”
突然的袭击犹如一徐清风,将落叶一般的困意扫除,吴晓瞬间清醒。他没有像一个搞不清状况的傻子一样东张西望,落在桌上的那本敞开的课本,提醒了他刚才发生的一切。
吴晓保持缄默,但这不代表他默认了数学老师的话。是不错,他吴晓是开小差了,是上课睡觉了,但是这是针对你龙芳丽的课!一节课就只能讲两道应用题!缓慢而无比枯燥的课,还不如让他去自习!顺的提一句,就这么把你丢到农贸市场的话,根本认不出来你是哪一个泼妇!
吴晓冷着脸,对于这个从五年级开始就当自己班主任的老师,他是发自心底的厌恶。人老珠黄,行事不效,没有耐心,故作严格,装模作样,吴晓完全想不明白,学校安排这样一个胖大妈来担任班主任的工作是居心何在?
“呵呵……”龙芳丽只是当吴晓默认了,轻率的摇了摇头,臃黄的脸上扭曲着得意的笑容。
全班都看见了两人未宣战的对峙,他们开始切切查查起来,有的议论数学老师的胜利,有的言说吴晓连顶嘴都不敢的懦弱……
吴晓只是咂咂嘴,轻轻把桌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推出了桌面。
啪!
书脊与被磨得反光的水泥地面产生碰撞,让有些嘈杂的教室,似被扼住喉咙般说不出一句话,突然变得死寂。
“捡起来。”
龙芳丽的脸上的笑意不减半分,甚至荡漾的更开了,但她的语气却是骇人的平静。
整间教室仅在一息内沦为冰窖,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不是被吓住了,而是同学们都漠视着这一切,他们只是观众,所有的压力仅指向吴晓一人。
吴晓的脸上没有表情,就如同他的沉默一般,让人猜不透他之所想。他离开了座位,一言不发的蹲下,将这本向上敞开的课本合起来,仿佛捧着宝物一般,他掸了掸封面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的走上讲台。
讲台上是龙芳丽因春风得意而扭曲的笑容,讲台下是同学们无言的轻蔑。他们想,吴晓果然还是这个样,胆怯,懦弱,逆来顺受,真是可笑。
“不好意思,检讨书我等一下就交到办公室。”吴晓看了眼似乎要鼻尖朝天的数学老师,他的话语中没有任何悔却的意思。
啪!
龙芳丽的手顿在半空,她不可置信的看着快递到手上,却被吴晓故意松手而抛下的课本。
“真是抱歉啊,手滑了。”吴晓扭头就走,出言时甚至是背对龙芳丽。
“出去!”龙芳丽怒不可遏,当即要把吴晓赶去走廊罚站。
但是当她的视线从地面抬到吴晓身上时,却发现吴晓的背影早已将教室门半开,并且还在向外走去。
吴晓转过身,朝龙芳丽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将门扣合上。
教室内陷入奇怪的静谧,似乎是吴晓偷走了他们的声音,只留下一片错愕。
门外,是风和雨的狂欢,是愁与怅的战场。
“啊,是雨。”吴晓静静的望着,雨并没有带给他什么特别的情感,这只不过是夏死秋生的预兆罢了。
吴晓突然很想淋雨。
耳边是连绵的雨声,身上是流动的冷清,独自一人享受着雨的拥抱,那将会是一种多美妙的体验呢?
他体验过很多次,他从不会被那冷雨所击退,他喜欢雨水的拥抱。但他却很少再淋雨了,因为每次那样之后回到家,湿漉的头发与滴答着水的衣服,总会引来父亲严厉的呵斥以及母亲冗长的絮叨。
教室门口的木桌发现了这位看雨的人,他的脸上只有平静,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满了孤独。
他似乎看了很久的雨,天晴了。
残云里透出几缕析亮的金鳞,映着操场上的积水。风似乎也停了,或者说,它是随着雨一起走的。
“哈,看什么呢你?”耳边响起一阵促狭的嬉笑声,将吴晓的思绪从幽远的天边拉了回来。
“周沫?有什么事吗?”吴晓故作无事地看向这位背着手对自己莞尔一笑的家伙。阳光没有光顾此地,周沫白嫩的脸上映着惨白的天光。
“哎,你看这天,它让我想起来一个东西。”吴晓却是顾自的开口了,他没有再看向周沫,转回身望着天。
“是什么?”欲开口却被打断,周沫倒也不恼,她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你在一个平原上走着,遇到一堵墙,它向上无限高,向下无限深,向左无限远,向右无限远,它是什么?”
“是一堵墙?”周沫装傻充愣。
“是死亡。”
吴晓的回答令周沫愣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看向眼前这位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背影。
“我原以为这堵墙是黑色的,但我现在觉得它应该是雪亮的,就像这天一样。”
周沫有些担忧的望向手扶着下巴的吴晓,她想不明白,吴晓是经历了什么才会说出这种话。
她张了张嘴,想要询问吴晓这种感触的源头,但是,她的喉咙只是动了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啊哈哈,别多想,我最近只是看了大刘的流浪地球而已,不得不说确实挺像的啊,只不过这堵墙平摊在头顶了……”
吴晓转过身来,挠着后脑勺傻笑,但他却从自己眯着的眼睛里发现了周沫的异常。
“周沫你咋了?”
“没事没事,话说你今天挺勇敢的啊,老龙王在你这里都吃瘪了……”周沫才反应过来,她俏脸一红,自己的窘样似乎给吴晓看见了。
“哦,你说内个啊,我也不知道咋的,兴许是看她不太爽挺久了的吧…你也不想想她上的课是什么牛马?早晨六点半的鸡都比她会……”
看到吴晓没发现什么,反倒是顾自的开启了吐槽模式,周沫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很享受的听着耳边人的倾诉。
“……她以为她是什么呀?数学老师没东西罚抄就叫我抄校规?她脑子灌水啦?你说抄语文课本不比这管用?”
吴晓不自觉的激动了起来,语速变快了不少,侧额凸起了青筋,甚至半张脸也给涨红了。
“好啦好啦,你说的这些我也挺赞同的,却也不至于激动成你这样子嘛……”
“呼…哈~呼……哈~~”吴晓大口喘着粗气,宛若派大星上楼梯,许久了才缓过来,“多少点了,周沫?刚才数学不是最后一节吗?”
“好像五点半啦?”周沫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我记得你好像还得回家做饭来着?”
“What's up!都放学半个钟了吗?再不回家我就死定了!不打扰了,我先走了,再见!”
言毕,吴晓跟赶着投胎一样冲进教室,在自己座位上扒着手指头数过三科的作业,结果他发现自己一样都不记得。
周沫在窗外只看见了吴晓急急忙忙的样子,掩唇一笑,不知道想了什么,而后先行离开了。
吴晓那叫一个急呀,作业不完成就要被叫家长了,叫家长来学校跟死就根本没有区别啊!反正他吴晓只坚持一个原则,你是罚抄也好,跑圈也罢,就是不能牵扯到家长!
吴晓想不出办法,早知道他就问周沫了,可是她已经走了,要是她没走就好了……
吴晓扫视一眼教室,豁!还真有老哥这个点了还不回家?于是他几个跨步直接从教室最角落自己的位置飞到第一排。
“占光兄,还真是巧啊~这个点还没走,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吴晓抬头望望这位沉着脸收拾书本的老哥,相比他的一米七五,自己的一米五二属实是惭愧了啊。
“哎呀别说了,黄副抽背古诗抓到我啦…我套我这几天都在看数学都忘背了……”
黎占光似乎是终于抓住了个能吐槽的时机,当即发起牢骚来。
“豁,我怎么不知道,原来数学课代表还要复习数学的嘛?”
对于自己的语文老师,吴晓还是蛮喜欢的,虽然人家五十好几了,但作为曾经的副校长,黄其仁还是资历挺好的,至少比龙芳丽的好了不知多少倍。
“你就别挖苦我了,你不想去宁中,我还想去混捏……”
“哎,我说占光兄,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一个中下层的学生,可不是想去宁中就能去的呀,而且啊,你就老实交代吧,数学课你是不是都在底下自学?”
“咳咳咳,这个嘛…话可不能这么说……”
“哎停停停,你是复读机吗?别用我刚用过的句式来和我讲话行吗?”
“呜呜呜~被嫌弃了,小吴你讨厌厌~”
“我擦……咳咳咳!”吴晓突然被呛到,如鲠在喉,“你吗的占光!真是恶心心~”
“你他娘的还真是个天才,”黎占光突然变得满脸认可,“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叠词词还是挺合适你的哟~”
“你吗哒!呕~快一米八的猛男了,说话还请别带奇怪的语气词!两年了都不改,全年级可都知道你是个**了!还有,他吗的为什么叠词就合适我了?”
“咳,这个先不说,我刚才在办公室就看见了,你和周沫聊的挺开心的,说的啥呀?”
黎占光的表情似乎不太对劲。
“这个嘛……那必是知张(智障)老龙啦……”吴晓没有看黎占光,他的视线渐渐放在教室墙到的钟上,“我焯!五点四十了!快!占光兄 , Tell me what is the homework ! I can't waitit any time ! ”
“话说你不当英语课代表可惜了……”黎占光若有所思。
“兄啊!你倒是说啊!我看着整!”吴晓已经回到座位恭候多时了。
“噢噢,数学同步训练30~35页,语文自主学习期末检测一,英语是背第12模块的课文。”
“好!我就先行谢过占光兄,我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那么占光兄,明日再见!”
说完吴晓的东西也顺便整好,他提起书包就向门外飞去,消失在门口转角。
黎占光看着吴晓走了,眯着眼笑了起来,“有点好奇,这傻小子明天一来学校就听见自己的绯闻传遍全校,他会是什么反应呢?”
…………
“吴晓!这边!”
小跑着路过校门口小卖部的吴晓,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远远的呼唤自己。
“周沫?都这个点了她还不回家?”
嘀咕着,吴晓就开始过马路,向着周沫跑去,他没看见头顶上的黄灯已经开始闪烁。
“吴晓!别过来!红灯!”
周沫心急如焚,她望见了十字路口的左边远远有一辆卡车,加速的准备就要开到斑马线了。
“哎,鞋带开了,沾水了难受,不对,周沫刚才说了啥?”
卡车远远的一直在鸣笛,所以吴晓没能听见周沫所言,他只是当卡车司机等红绿灯,等不耐烦了。
吴晓原地蹲下系鞋带,兴许是把斑马线当安全区了。(危险行为,情节需要,请勿模仿)
直到喇叭声迅速变大,吴晓惊恐的向右看去,擎天柱迎面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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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又开新书了没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