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好黑啊，仿佛太阳的坟茔。可是它一点也不沉寂，它嘈杂无比。
“我早听说娘娘腔都很恶心了，但现在看来，百闻不如一见呐……”
“就是就是。”
“差生不好好学习，在这里搞东搞西，丢人现眼？”
“来学校不好好学习，净混日子，你对的起父母吗？”
“你个白眼狼对不起父母就算了！别来这里污染别人的眼球！”
“……”
吴晓在黑幕中落下一滴泪，滴入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可是，泪水并没有为他止住那些萦绕在身边的呓语，反而是拉开了他心中名为委屈的闸门。
“他们说的……是我吗……？”
吴晓似乎伸出了他的手，但他看不见一切，这里什么都没有。
但，吴晓却又清晰无比地感觉到了，那些朦胧的谗言化为翻涌的波涛，它们悄无声息地，将吴晓淹没。
刺骨的寒意先是裹挟他的脚踝，令他动弹不得；接漫上他的胸襟，令他难以呼吸；到最后，渗人他的大脑，令他的意识，渐乎缥缈。
但是他不能啊！纵使他将成为冰雕的一员，他也依然要质问那些徘徊的低语——我做错了什么？！
他的诘问似乎是起了作用？潮水开始褪去，月光之下的沙滩得以重见天日。
但是很可惜，这只不过是吴晓的幻想，真正的波涛依然翻涌着，夹杂这它那无边无际的呢喃。
这似乎是它的回答，对于吴晓质问的回答。
但是令吴晓沉默的是，所谓的回答只是波涛未曾停歇的呓语。
翻涌，无止境的翻涌，这是它唯一学会的言语。
吴晓重归于缄默，脸颊上只余两股流动的晶莹，在这汪望不到头的漆黑里熠熠生辉。
“你怎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沉稳的男声将吴晓唤醒。
吴晓沉沉地从伏台中苏醒，带着可睹的迷惘于他白嫩的脸颊上，对于男声置若罔闻。
男声的发出者并没有因此而嗔怒什么，他注意到了吴晓布满血丝的双眼，很显然这双眼眸的主人因为某些事情哭泣了不少时间。
“是遇到了什么事吗？大课间你没有参加，现在快结束了都。”
男声再次的问询令吴晓彻底从迷茫中醒来。
“啊啊…黄副…啊不是，黄老师！我很好！什么事都没有！只是刚才下课的时候我睡着了而已！我不小心的！”
“哦…这样啊，你的眼睛……是昨晚没睡好吗？”
黄其仁缓缓抬手瞥了眼手表，似乎什么时间快到了。
“确确确…确实如此！黄老师您怎么知道的？！”
吴晓没想到黄老师借口都帮自己找好了。
“哈，倒也没什么啦，瞎猜的而已，毕竟到了临近毕业的时候，压力都比较大的嘛……”
黄其仁见着吴晓遇到麻烦了也不愿说，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是这样的……”
“不过啊…你不去卫生间洗把脸吗？看你这样子，就怕等下上课你又睡着。”
黄其仁无奈地稍作提醒一番，便先行离开了。
“我等下就去……”
吴晓对着黄其仁的背影傻笑，也算是给出了回应，目送着黄副消失在教室门口后，自己也起身去卫生间了。
站在走廊上，俯瞰着热闹非凡的操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吴晓总会生出一种欲往下跳的冲动——不过他终于是没那勇气的，毕竟，这里可是五楼。
揉揉发酸的双眼，吴晓不知觉已走到了卫生间。说来他也奇怪，明明才好好睡了一觉，可眼睛还是酸得离谱，就跟昨晚刚通了宵一样。
事实是，昨晚吴晓虽然睡得不算早，但确实是挺沉的，老实说，吴晓就没睡过这么踏实的一觉过，想来是昨天下午去当了苦力的缘故吧。
不过，这倒也没什么好困惑的，平日里吴晓就不是很爱护双眼，写作业时甚至喜欢趴着写——很神奇的是，吴晓并没有因此而近视，不过代价就是他的眼睛很容易发酸。
哗哗哗，在水声中吴晓洗了把脸，清凉的水流驱走了他眼中的酸涩，令吴晓也随之快慰起来。
抬头，几十寸的镜子反射着身后的布景，甚至还能望见狭长的走廊。
吴晓以手掌将脸颊上的水珠抹开，稚嫩的皮肤在薄薄的一层水纱下一览无余。
伸手捏了两下，依旧是软乎乎的手感，但不知会否是吴晓的错觉，近来他的皮肤似乎有变细腻的倾向。
不过一想到初一将至的军训，吴晓便不再担忧了，那时自己应该会变得更有男子气概吧，在晒黑之后。
可是，同样是因为将升入初一，吴晓也变得迷惘起来，尤其是今早还发生了这样的事……
“我原以为是梦来着……”
吴晓用水故意将外套的袖子沾湿，以掩盖那里两处相邻的水迹，而后又洗了几次脸，在确保从自己的眼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后，吴晓离开了这里。
才走出卫生间不久，低着头走路的吴晓一个没留意，差点迎面撞上一位步伐懒散的人，在吴晓低不可闻的道歉声将要响起之前，对方却先开口了：
“哎呀小吴，这把年纪了还喜欢玩水？”
“占光兄？”吴晓终于抬起来头了。
“嘛，今早饭菜里有问题，我战斗去了，要一起甜蜜双排吗？”
黎占光佯捂着肚子，脸上似乎也是痛苦的神情。
“得了吧你，我看你是脑子吃出问题了吧？你叠词词呢？”
吴晓见到眼前这位乐子人又整出的新花样，有点想笑了。
“哦呀(╯3╰)，你说这个嘛？小吴吴(>3<)”
黎占光倒是真诚地恶心起人来了。
“gun！-_-||”
一声爪巴出口，吴晓心中顿时轻松不少这倒也是占光兄的功劳，因此明事理的吴晓心中一股暖流，他记不清这是黎占光第几次引自己发笑了……
或许黎占光便是能将自己从深渊中拉出的那条缰绳吧……
吴晓不再望向那遁入厕所的身影，快上课了。
快走进教室门时，几个淋漓浃背的身影抢先一步跨入门槛，将吴晓撞到了墙边。
并没有多重，也无从判断这个举动是否出于恶意，但这无异于将吴晓的伤疤再次揭开。
不过吴晓没有说什么，他只是轻叹了一口气，走自己的路。
“哟呵～”王有岐的声音响起，但这似乎并不意味着好事，“我说撞到了谁～刚准备道歉呢，结果是咱的吴大班花啊～！”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王有岐的叫嚣声引来另外几个男生的哄笑，有的捶着桌子，有的捂着肚子指向吴晓，还有撑着膝盖的……
吴晓的脸黑了下来，指甲扎进手心里，他一言不发。
“什么班花啊？！你们这是校园欺凌！！”黄世凯却猛的一拍桌子，一脸正气凛然地喝止众人，“你们污人清白！人家明明是校花！”
“啊哈哈哈哈嚯嚯哈哈哈……”
众人狂笑不止，比方才更起劲，落入吴晓耳中只仿佛刀刮黑板，刺耳难耐。
吴晓用力地抿着嘴唇，上下两排牙不住地颤抖着，他的眼中似乎已不见了高光。
黎占光，现在吴晓的脑子里只有这个人，吴晓多么希望他能来救场啊，哪怕只是路过走廊也好……
至于周沫，吴晓只觉得她与自己同处风口浪尖，如果两人站在一起的话，舆论的浪潮怕是会更为汹涌澎湃……
所以第二节下课之后，吴晓就开始躲着周沫，这是为了周沫，也是为了他自己……
头埋得很低，可是吴晓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钻进去的地洞。
而尝试选择性失聪，吴晓却还是感到心口在隐隐作痛……
肆意的笑声中，似乎越来越多的人会到教室，因为耳边又开始响起无数迷蒙的呓语。
吴晓猛然抬头，数不清的人盯着自己，似数不清的黑洞洞的枪口。他们对着自己上下浮动的手指，仿佛狙击手那宣判死亡的红外线。
嗡——龙芳丽站在这些人的前面，狰狞着面孔，扭曲着笑意看向自己，同所有人一样，她的嘴巴一开一合的。
可是吴晓什么都听不到，他的耳中只余下耳鸣的炸响。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群人的言论，他受不了了。
同样没听见那响起的上课铃声，吴晓奋力冲向门口，踏着众人因嫌弃而让开的道，他开始在走廊上飞奔。
跑着跑着就来到了多媒体教室，这里是整个年级开会时用的场所，木质的连体桌椅整齐地排布在厚实木板组成的台阶上，整整四百个座位。
轻轻将多媒体教室的木门扣合上，吴晓靠坐在门板上，泪水再也止不住，不顾一切地向眼眶外窜。
才低声哭了一会儿，吴晓刚想放声大哭，远处的窗帘却自己动了，走出来一位大叔。
大叔似乎是被隐约的啜泣声吸引了注意力，出来查看情况，手中维修空调外机的工具甚至都没来得及放下。
吴晓被吓了一跳，连忙止住哭声，可是他哭花的脸还是暴露了一切。
吴晓开始拼命地逃窜，只留下依旧煽动的门扉。
又逃了一会儿，这次吴晓来到了音乐器材室外的走廊，就在多媒体教室的正下方。同样是五楼，但距离吴晓的教室有着近乎一个操场的直线距离。
吴晓并不想躲进器材室，他想换一种发泄的方式了。
把头伸出有自己胸口那么高的护栏，吴晓很想就这么纵身一跃，告别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
地面似乎在此刻变成了无限向下延伸的隧道，尽头是看不透的黑暗，代表解脱的黑暗。
深吸一口气，吴晓一撑护栏就要往下跳。只要跳下去，所有的低语都将消失，他的世界将重归于死寂……
对，只要跳下去，只要跳下去……
可是吴晓却被口水呛到了，原本好不容易鼓起的一丝缥缈的勇气在此刻近数消散。
吴晓突然觉得这很可悲，自己痛苦无比啊，却连寻求解脱的勇气都没有……
自己似乎……永远是这种…懦弱的，逃避者……
泪水又要涌出，可吴晓不想让它们得逞了，他于是又狂奔起来。
吴晓冲过转角，冲下楼梯，四楼、三楼、二楼、一楼……他于操场上驰骋，身边能看的一切向后拉着，在一片朦胧之中。
他看不见方向，空旷的操场于死昼中寂寥无比。渐渐的，他似乎开始冲向校门。
保安室的门卫正疲于应付宁中来访的老师，以学生正在复习不便打扰为借口，企图结束这位宁中老师的访途。
校门正为那位老师敞开着，而吴晓就这么冲了出去，门卫并注意到他，倒是那位老师发现了异常。
“我再次为你感到遗憾呐，摩尔斯科老师，学生们今早才知道明天就要考试的，您现在以宁中老师的身份突然造访，这恐怕不合适吧。”
门卫倒开始直言不讳了。
“这么一说……”这位老师推了推他的单边镜，在它的反光中，男老师的嘴角颤了两下，似乎下了什么决定，“确实不合适啊，请接受我诚挚的歉意，就为这不合时宜的叨扰。”
黑色的礼帽被他摘下，单手持着向门卫鞠了个躬，这引来了门卫的一阵错愕。
“哎老师，您不必如此，您就是铁了心要折我的寿呀……”
“那还真是抱歉了啊，家乡不可或缺的礼仪罢了……”说着免冠礼结束，男老师身上的礼服重归完整，“好了，事已至此，我也不该再多逗留啦，感谢您及时的劝勉。告辞。”
“嘿嘿，应该是我要感谢老师您的善解人意才是…老师再见！”
门卫颇为不好意思的搔着后脑勺，看着男老师在自己言毕之后离开的背影。
“呼～还真是惊险啊，明明才刚高考完来兼职，就遇到这种礼仪标兵，让我这种粗鄙之人情何以堪呐？”
“不过说来也怪，刚才这位老师不是开着车来的吗？我记得自己还给他开了大门来着……”
门卫看着向云顶花园缓步而去的两手空空的背影，心中的疑云难以散去。
…………
西风吹拂于云寂，流云随之舞动，透不出一丝明日的光辉，因为细密的银针里裹挟着数不清的怅意，早已将弥茫一片的苍天遮掩住。
理所当然的，雨幕也是如此笼罩着云顶花园，它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说是云顶花园，但其实只比一般写字楼高出大概二十米的高度而已，不过确实也挺高了，相对一个花园而言。
在这种天气，宁安人对于上云顶花园这种事是不敢恭维的，他们似乎总能在凌乱的风中察觉到这座花园摇摇欲坠的可能，即便事实是与此相悖的。
不过至少政府在当年的工程满足上是下足了功夫的。
然而吴晓已经在公园的亭子里坐了足足五个小时。
风里无法跨越亭檐，所以它们没有袭击吴晓，它们只偷走了吴晓的哭声。
背靠着亭子的支柱，吴晓双手抱膝，将头埋进自己蜷缩的身形中，不住的打颤着。
拉长的银针前仆后继的冲向地面，如捶向琴弦的小锤，奏响充满没落的交响曲。
不过这次上天没有将吴晓孤立，三十米外，一个男人站在雨中遥望了他整整五个小时，男人也犹豫了整整五个小时。
这个男人似乎又一次下定了决心，撑开了不知从何处取出的雨伞。而他那身淋湿的漆黑礼服和他那头湿漉漉的白发，都在他撑开雨伞的那一刻变得干燥。
推了推颧骨上的单边镜，男人最终走向亭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