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
昏暗的烛光安静的照耀着这一逼仄的空间。
散发着木头腐朽味道的这座酒馆仿佛沉睡般,灰尘透过窗户在阳光的照射下舞蹈,沾着泥土的地板,被蜡烛熏黑的天花板,被时间打磨光滑的桌椅,和斑驳的墙壁诉说着这座酒馆漫长的岁月。
身穿灰色麻布衣服的中年男子沉默地擦拭着手中的杯子,听到了门口熟悉的吱呀声,他自然地抬头朝着门口看了一眼。
一个身穿黑色袍子,但其身下传来轻微的金属敲击声音的人进入他的视线。
可疑?
打量一眼这个让人看不出身份的人,他又自然将头低下,认真的擦拭着手中的杯子。
来到这里的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秘密。
“来杯水。”
出乎他的意料,这个人一边解开绑在脖颈附近的麻绳,把袍子松开后收成一团,轻轻放在酒馆的柜台前,顺手拉开椅子,坐在了他的面前。
这举动不禁让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男子身上。
穿着散发浸透着幽香味,没有经历过艰苦战斗磨损的皮革护甲,关节处由锁甲链接,显然制作的目的在于提供防御的同时不造成明显的行动妨碍。
身高一米六五,身材匀称偏瘦,手指处没有任何老茧的痕迹,似乎是个刚到此处不久的旅人。
再一次的审视给他留下了这样的初步印象。
没有带武器?
他下意识发现了独属于此处的违和感。
在这个地方,没有带武器?
他接着看向发出磁性男声的人的脸庞。
眼前这个人长着干净的面庞,鼻梁挺翘,脸庞带着年轻的气息,眼睛深邃而和他的面庞有着违和的异样,嘴唇红润而看上去相当健康,额头和眉梢也相当匀称,黑色的眼睛和黑色的头发虽说在这一带并不多见,但也颇占规模。
总而言之,是一张不算惊人,却相当耐看的一张脸。
“只需要水?”
他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
要判断一个人最好先从他的脸开始,而脸上最能留下印象的,则是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有着他感觉不太容易描述的感觉,但是他可以对这种感觉下一个结论。
不详。
“从王城那边赶来,实在是走了相当长的一段旅程。”
男子平淡的闲聊着,并没有其他举动。
“王城吗?很难想象那边会有来到这里的人。”
似乎这个男子相当健谈,他便也自然的打开了话匣,并将刚刚擦拭的木杯从旁边的水池中取出,放到男子面前。
“的确,现在天下不太平,有人的地方有战争,没人的地方妖魔鬼怪横行,这一路层层把关,到这里的一路遇到不少麻烦,讲道理离开那里应该是件简单的事情。”
男子略带抱怨的语气说着,一边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水。
“战争?”
他皱了下眉头。
什么时候发生了战争?
“应该说是,马上就要发生,也可能马上就要结束的战争。”
男子仰头,将端来的水一饮而尽。
“拉塔多,那边的游牧民对赛兰和柯斯很不满,你应该知道吧?”
“……”
他没有回答。
虽然他的故乡是拉塔多,但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在这里已经待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早让他鲜少记起那遥远故乡的记忆。
但随即,他又缓过神来,看着眼前把杯子递到自己面前的男子,提出另一个话题。
“那么,不惜从那片混乱之中来到这个危险的地方你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吧。”
不太舒服的感觉从男子身上越来越明显,他刚开口就有些后悔提出另一个话题。
自他说出拉塔多之后,自己就感受到某种被剥开的错觉。
仿佛这个人与自己未曾谋面,却相识许久。
“当然,而且这个目的也很简单。”
男子顺着他的话题继续说着,他露出耐人寻味的,若有若无的笑容,敲击着木质柜台的声音在这个房间内被无数倍放大,就仿佛心脏跳动一般。
“艾密奈。”
男子口中吐出了三个字,发音标准到完全没有办法从中想到其他的词语。
滴答。
他下意识扶住了手边的水池,激起一丝涟漪。
艾密奈。
这个名字他自然知道。
更甚者,这个名字大概是最不可能忘记的,也是这广袤的世界都闻名之人的名字。
“无双之人,艾密奈?”
他的瞳孔一凝,再次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怎么看,眼前的这个人都和那个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这个人,找她又带有什么目的?
他自然没有忌惮的必要,但是浓烈的好奇心还是感染了他原本波澜不惊的心境。
“你找她做什么?”
对初次遇到的人说出如此具有试探性的话原本违背了他自己的原则,这种特殊情况并不多见,但他还是没有控制住。
“找这个名讳之人的目的,自然只有一件事了吧。”
男子依旧保持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他下意识感觉到男子的话中带着隐秘,但他也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战斗。
因为其名号,便为结果下了判决书。
表面意思,只要她参与的战斗,就没有输可言。
在这个酒馆内,两个人相互对视着。
一方的视线隐约中带着试探,而另一方的眼睛中深邃而不见情感。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仿佛过了漫长的时分。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开始重新审视这个观点。
有种无法言清的违和感从这个人身上浮现,明明褪下了伪装的斗篷,却依然被一团黑雾所覆盖一般。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接触的人之中,眼前的男子是他见过最不接近常规的。
但若他并无欺骗自己的话,他所说的一切都可以说得通。
从异常遥远的王城赶来,舍弃那里的繁荣,来到这除了魔兽就是险峻地形的法外之地,确实只有这样的理由。
但是,在常人看来已经化为传说,早已脱离人的范畴的那个人,是他的目标?
他有那个实力去见到她吗?有那个能力去和她正面交涉吗?
无数种可能在他脑海翻滚,然后消失。
“那么,祝你好运。”
最终,一声祝福从他嘴唇间吐出,他接过男子已经见底的水杯。将其放入另一个水池中,捞出,并擦拭着。
“感谢你的祝福。”
男子笑着接受了他言语上的祝福。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手腕为之一振。
“那么可以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吗?”
他停下自己擦拭木杯的手,视线缓缓从手中的木杯转向男子。
“什么?”
“请不要装傻,我知道她最近一段时间来到过这里。”
男子面色温和的脸庞上耐人寻味的笑容愈发明显。
但是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件事自己是从未告诉过任何人的,而他也相信,凭借那个人的隐藏能力也不可能有人注意到她的行踪。
这个自称刚从王国赶来的人,又是如何了解这件事的?、
“让我想想,你现在一定在想着如何让我放弃从你口中得知她去向的消息吧?”
不等他开口,男子先打断了他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
“我还知道,你也不是那种愿意将顾客信息透露给陌生人,尤其是顾客不认识的人,而且。”
男子朝四周环顾一圈。
“若不是为了逃避曾经的自己,逃避自己的身份,你也不会来这里,除非自愿,无论有多大的利益你都不会向我透露,出于原则问题,不是吗。”
这个人。
他顿时冷汗冒出,眼神朝着柜台下的剑鞘看去。
“也不必如此戒备我,我只是一介学者,手无寸铁,现在也没有任何抵抗手段。”
察觉到他的眼神一般,男子双手朝肩膀两侧展开,并朝他露出自己的手掌,以示自己的无害。
“只是希望从你这里确认些许消息,因为我的时间也异常紧迫,可以的话尽可能快的找到她,而你,则是我找到她的一种方式,如果你愿意的话。”
说出这句话的男子平静的看着他。
“我仅仅是知道你了解她的去向,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也只好作为你的一名初识的顾客离开,无论对你,还是她,我都是人畜无害的人,你没必要如此紧张。”
他死死的盯着这个男子。
就如同自己的一切都被洞悉了一般,这个人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仿佛对自己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才是让他感到恐怖的地方。
这个人绝对不是他表面那般人畜无害。
他敢肯定这一点,但他说不上来这危机感的来源。
“那,我凭什么告诉你。”
他最终放弃了拿起柜台之下的利器,双手搭在柜台上,与男子对视。
“你有理由告诉我,却没有理由不告诉我,一切取决于你,不在我。”
男子也仿佛感觉到酸痛一般,将手臂放下,并揉了揉脖子。
不告诉他的理由确实没有。
因为没有人能够加害那个人,他对此坚信不疑,在他的观念之中,唯有那个人是异常,是怪物,是不会在意任何人对自己议论的人。
或许,这两个人从某种方面有着相似性?
他审视着眼前的男子。
或许,会有什么奇妙的事情发生。
他如此猜测。
仅仅是好奇,就足以作为理由让自己将那个人的行踪透露出去。
“公会,传奇生物的一页在昨日被撕下了。”
他的目光从男子身上挪开,用布继续擦拭着手中的木杯。
“谢谢。”
男子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袍子,朝着门外走去。
“出于这份善意,向你提供一份友善的建议,尽快离开这里,在这森林还没露出獠牙前。”
叮当。
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在桌面响起。
“喂,你的名字是什么,陌生人。”
他按住旋转的两枚铜币,朝着门口喊去。
吱呀。
门被打开,一片深绿色的参天巨树浮现在门外,伴随着沙沙的声音,与在树枝和树叶泄漏而下的光芒,男子转过头,露出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阿诺德,初来此地的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