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王历 1099年11月11日 下午
在阴差阳错之下,阿诺德与初次见面的两人一同走在森林中的绿荫道路上。
“还没做自我介绍,我叫艾润,来自赛兰王国边陲。”
一边行走着,湛蓝色头发的少女一边自我介绍道。
红润而时常紧抿的嘴唇之上是挺翘的鼻子,一双湛蓝色的眼睛中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气息,原本秀丽的脸庞因这双眼睛带上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息,但面貌只有二十左右的模样不仅难以让人产生惧怕的情绪,反而增添了一份逞强的可爱气息。
身高粗略有一米八五的她在人群中显得颇具威慑力,伴随着她走路,金属盔甲相互敲击的咔咔声不难让人想象这披风之下是怎样的全副武装。
“我叫罗蒂。”
在她身旁,个子显得比正常人要娇小的棕色斗篷之下,平淡中隐晦表达着不欢迎的声音从斗篷里发出。
似乎相当不满阿诺德与之同行的现况。
“我是阿诺德,一介学者,周游世界,居无定所,出生在一个不知名的村落,大致在赛兰王国境内。”
阿诺德随之将自己的信息告诉两人。
“学者?是贤者的徒弟吗?”
听到这个称呼,自称艾润的她随意地说着。
“不,仅仅是妄自认定的身份而已,比起山鲁特的徒弟,我的战斗力实在是微不足道。”
阿诺德略带苦笑地回答。
“能与洛达,那个贤者的狂热弟子正常沟通的你,我不认为是微不足道的。”
她依靠自己的经验揭穿了阿诺德的谦虚。
“能让那个小不点正常接待的人,目前看来只有你一个。”
“只是和他认识的人提前联系了一下,没什么大不了的,要不是看在熟人的面子上,我肯定得吃闭门羹。”
阿诺德继续应付着她试探。
说着,三个人沿着车水马龙的林中大道,走到了另一个热闹喧嚣的地方。
一眼望去,搭着五颜六色棚顶的小摊及木头搭建的小屋,还有成排的大棚围绕在竖起的哨塔和木墙的中央区域,吆喝声此起彼伏,各种东西被摆放在摊位上,等待顾客的到来,小贩悠闲地坐在摊位前,各种稀奇古怪的售卖品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你知道去毒沼地需要携带什么东西吗?”
看着人群熙攘的闹市,艾润向一旁的阿诺德发问。
“知道,以前有去毒沼地的经验。”
阿诺德点了点头。
“你们呢?全部准备好了?”
“嗯,昨天就做好准备了。”
没有多问,她看了看天上,然后向阿诺德说道。
“时间不早了,我和罗蒂先行离开,明天公会门口见。”
“时间应该还足够,不如和我聊聊队伍的其他人?”
出乎艾润的意料,阿诺德在她刚准备道别时开口挽留。
犹豫片刻,艾润拍了拍一旁罗蒂戴着棕色斗篷的脑袋。
“你先回去,我再看看有什么没注意带的东西。”
“知道了。”
罗蒂以更加低沉的语气回答,然后转头朝大道的另一边走去。
“看样子我不是很受罗蒂的欢迎。”
阿诺德看着离开的身影,如此总结。
“不要太在意,阿诺德先生,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艾润的视线转向闹市,开口道:“边走边聊?阿诺德先生。”
“叫我阿诺德就行,或者叫我学者,先生有点不太符合我的外表,暂时就不接受了。”
阿诺德说着,踏足朝闹市走去。
不符合外表?暂时?
艾润微微皱了下眉头,跟在他的背后。
“那么,需要我一个个介绍队伍的成员吗?”
走在阿诺德右后侧,艾润仿佛狐狸背后的老虎,无声提醒着周围的人群不要向自己挤来。
毕竟谁都不想和金属进行零距离摩擦。
“艾润小姐一看便是心思缜密之人,对队伍成员有自己的把握,作为领导无需我这个刚加入成员的担心,只是。”
阿诺德走在前边,眼睛四处搜寻着,嘴也没闲着。
“我想艾润小姐对我这个不熟悉的成员,或者说一时心血来潮贸然邀请加入的陌生人,应该会抱有一定程度的戒备心,尤其是,我们有着同一个特殊目的。”
听着阿诺德言语间透露出不知何来的亲切口气,艾润保持自己的沉默。
阿诺德看着四周贩卖的物品,忽然鼻翼微微一动,朝散发着奇异气息的小摊走去。
在这一小摊处,摆着一口大锅,锅内翻腾着融化的,黑色而不知内容物的浓稠物质。
一个背锅却壮硕的白发老人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皮革围裙,戴着手套站在锅边,缓缓搅动着其中的不明物质。
一股腐朽过度的动物尸体中加入了超量的未消化物的味道,光眼睛睁开就能使人流泪的味道扑面而来。
而大锅的一旁则摆放着锅内的原材料一般的物质,确确实实是不明脏器和昆虫,以及菌类等物品,和被压成片状,磨成粉末状,呈现各种颜色的风干物。
“现在是什么价格?”
言语中流露出轻车熟路,阿诺德言简意赅地询问其价格。
“一片五十铜兰斯。”
老人转过视线瞥了阿诺德一眼,吐出一句价格。
“你小子要买什么类型的?”
阿诺德没有接过话茬,只是蹲在一堆贴着标签,写着外行看不懂内容的风干物前。
“应该够用。”
阿诺德站起身,走到老头面前,从披风中掏出五枚银兰斯。
“来十片。”
“自己拿。”
老头微眯着眼睛,一边仔细打量着阿诺德,一边将银币塞到胸前脏兮兮的口袋之中,搅拌大锅的手放缓了些许。
“我没见过你小子的印象。”
“是吗?之前戴斗篷来着。”
“现在的小鬼头,连老人都骗。”
两个人如老友一般,自己干自己的事情,随意说了两句话。
他拿起其中两种粉末旁的片状物分别三个和七个,放到老头面前。
一直观察着阿诺德的老头在阿诺德放下手中的十片东西时上下打量着他。
“你急着找死吗。”
单纯的陈述事实一般,老头搅动大锅的手都直接停了下来。
“我要干什么心里有底。”
阿诺德面不改色地如此回答他。
“……”
?
看着相互对视的两人,艾润显得十分疑惑,但她还是看了看之前阿诺德拿取风干物的标签。
魔素粉,驱散粉。
让她在意的是,标签还密密麻麻写了不同的组成成分,这却远不在她的理解范围内。
“也罢。”
老头将帐篷架子上绑着绳子的布取下一条,转身从背后的一堆瓶瓶罐罐里取出一个被木塞塞住的小瓶子包住,然后丢给阿诺德,顺便将两枚银兰斯丢给阿诺德
“省得你小子自己调,这东西是特制的,老头子这辈子没用过这东西,留着也没用,把你拿走的魔素留下,别人还有用。”
“谢了。”
阿诺德接住他丢来的东西,将瓶子放到腰包之中,然后把风干物用布裹住,走出了小摊。
“你买了什么?”
终于忍不住好奇心,艾润并排与他走着,并提出自己的疑惑。
“驱散魔物的粉末,用法多种多样,对绝大部分魔物都有用,原本想买些威胁更具体魔物的魔素粉,但没必要了。”
阿诺德简单地回答她的问题。
“这样吗。”
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艾润对此也没有什么了解,于是沉默着走在阿诺德旁边。
围着闹市走了一圈,黄昏逐渐化作血色,人流也变得稀疏,将各种需要物资都准备齐全的阿诺德仿佛一只蜗牛驮着壳,吃力地走出闹市,坐在大道边的巨木下。
“看来都准备齐全了。”
看着终于露出力所不及的阿诺德,艾润不自觉露出笑容,坐在他不远处。
这半天的相处下来,总算看到名为阿诺德的学者的极限。
“原本不想准备这么齐全的。”
阿诺德叹了口气,用手抹去额头渗出的汗水。
“难道你原本准备直接去毒沼地?”
经过一圈闲逛,两人的谈话也熟络起来,她于是打趣道。
“说实话?还是客气一些?”
阿诺德仰头看着天上,然后询问。
“实话实说。”
“那就是,的确,对我来说轻装上阵便是最佳状态。”
阿诺德拍了拍自己旁边的背包。
“准备太多,消耗也就越多,时间也容易被拖延,不适合我。”
“即使你的目标需要你长时间搜索?”
“容许我自满一次,只要确认目标的当前位置,轻装上阵的情况下百公里范围内我都能准确追踪到那个人。”
两个人闲聊两句,血色夕阳不知不觉间落下地平线,道路旁的魔法阵散发着光芒,如同点点星光,照耀着他们面前的林间大道,铺成一条宛如星河的道路。
“阿诺德,你为什么想去找那个传说中的无双之人?”
他们终于还是聊到这不可避免的话题上。
虫鸣声在逐渐寂静的集市悄然响起,在寂静的夜晚中尤为刺耳。
阿诺德仰望天空的视线垂下,扭头与一旁的艾润对视着。
魔法阵散发的光芒没能照明两人眼睛中的情绪。
“如果你说,我就说。”
阿诺德如此回答她。
“那我说,我是去从她那里确认我所知的真相。”
艾润立即向阿诺德开口。
“轮到你了。”
呼。
仿佛一声叹息从阿诺德的口中传出,他的眼睛朝着公会方向巨大树影看去。
这声叹息中蕴含的情绪艾润并不清楚,她没有理解阿诺德叹息的理由。
“我的回答是,我前来寻求她的力量。”
“果然是这样吗。”
不出她的意料,这是唯一的答案。
“战无不胜的无双之人,这个名号真是让人羡慕。”
艾润直视着大道的对面。
夜晚时分,她的视线所及之处只剩影影绰绰的黑暗,与存在于脑海之中的记忆片段。
“如果我也有那样的实力,有那样让人敬畏甚至恐惧的名号,或许……”
她意识到了什么,控制住自己的嘴和舌头,停下想要说出口的渴望。
风轻微拂过森林,簌簌作响,带起一阵冷意。
“你觉得,这名号是一种祝福吗?”
突然,阿诺德开口说道。
不明所以的艾润歪了下头。
“难道不是吗?这个世界上若不存在阻挡自己的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必然能够成功,这就是天赐的祝福吧。”
不知道是不是艾润的错觉,阿诺德的身影,他的脸庞,就如同他身穿的黑袍一般,无形地融入了这一片黑暗之中。
“越强的实力,就伴随着越多的付出,这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阿诺德缓缓开口。
“而获得了远超于人所能接触极限的实力,究竟要付出多少,超出常人所能接受的东西呢?”
在路边的微弱光芒下,阿诺德漆黑的眼珠与艾润对视。
从那漆黑的瞳孔之中,隐约倒映出道路的白色光芒。
“或许,付出的可能是远比自己所能获得的东西还要珍贵的事物。”
说罢,阿诺德准备起身。
但还未等他起身,他背后的重量便骤然一轻。
“说这么多有的没的,这种话题虽然很沉重,但说出来还是蛮畅快的嘛。”
艾润将如同壳一般的背包提起,搭在她自己的背后。
“这么晚了,找旅馆也不方便,跟我去我们暂住的灰森林旅馆吧,但不会替你出钱的哦?”
一边说着,艾润帮阿诺德提起沉重的背包,朝着旅馆的方向走去,没有看到背后阴影中阿诺德苦笑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