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战斗开始到如今急转而下的困境,阿诺德等人经历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而这生死搏杀的五分钟在艾润看来却仿佛半个世纪那样漫长,战斗中每个人的一举一动,每次向魔蛛王发起进攻前的深思熟虑,以及当下科灵和拉娜没有了战斗能力的现实,艾润都以慢镜头的方式看在眼里。
这便是属于猎人与传说魔物的战斗,生死胜败取决于每时每刻的抉择,而他们五人的实力如今还无法与传说魔物抗衡。
“科灵应该是肋骨摔断了一两根,其他情况暂且不知,目前状态活着回去也要休养一个月的时间。”
阿诺德走到她们身边,将科灵与同样昏迷过去的拉娜并排放下。
“现在的情况你心里有底了吧,艾润小姐。”
他们头顶的阴影中不时发出沉闷的弹动声,这意味着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魔蛛王没有放过他们逃跑的想法,依然在静待时机,等待嗅觉恢复后向阿诺德等人发起致命一击。
作为毒沼地准传说级魔物,它的实力是毫无置疑的,若非阿诺德两次奇袭成功使它丧失了追踪猎物的嗅觉,拉娜冻结地面使得它无法回到蛛网上发挥它的触觉与移动能力,科灵对它所有附肢的重创,罗蒂一记背刺对腹部造成的巨大伤害,此刻的众人早已化为它的腹中之餐。
而此时,这一优势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消失。
拉娜已经陷入魔力枯竭而昏迷不醒,再过十分钟泥沼地就会重新变得寸步难行,他们也将完全暴露在魔蛛王的蛛网感知下。
那时候,就是他们的死期。
“阿诺德,现况已经足够绝望,就别再给我施加压力了。”
艾润沉闷地站在昏厥的拉娜旁边,因阿诺德的话语而晃过神来,她手中的光芒骤然消失,接过阿诺德重新递给自己的剑。
“既然已经脱离不了会死的境况,我们不该最后聊一聊临死前能做的事吗?”
阿诺德坐在逐渐融化的泥地上。
“你觉得我们会死吗。”
艾润疑问的话语以陈述的方式吐出,显然潜意识里她承认阿诺德的观点。
“现在除了曝尸荒野没有其他可能了吧。”
阿诺德苦笑着,双手撑在冰面,如同享受最后的阳光一般仰面看着几乎被蛛网遮盖的天空。
他们现在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寒冰消散之后难以行动的地形,一举一动暴露在魔蛛王触觉下的蛛网,他们唯有插翅可逃。
“作为四级冒险者,不都有着属于自己的独特逃生技巧吗?”
艾润歪着头看着阿诺德。
“是啊,原本是有的。”
阿诺德打开布囊,将所剩无几的驱散粉吹向空中。
“是这样吗。”
明白阿诺德逃生手段已经用尽,艾润叹了口气。
“抱歉,阿诺德,让你们陪我走到这种境地。”
“不必在意,这是我的选择,假如我想一个人离开,就不会选择提醒你们了,我想科灵也是如此。”
阿诺德轻描淡写地回拒了她的歉意。
“不过,即便如此现在我们还有让一个人活下去的机会。”
阿诺德看向蹲坐在一旁随时准备应对袭击的罗蒂。
艾润也明白这一点。
他们在这片沼泽内寸步难行,唯一可以拖延时间的人只剩下阿诺德和艾润,而自魔蛛上树之后,唯一可以隐藏气息并快速撤离的人就只剩下一个。
“你说得对,阿诺德。”
艾润如今也逐渐熟悉了阿诺德说话的方式。
“你回去向公会通知这件事,罗蒂。”
“可是我不能丢下您!”
罗蒂激动地拒绝了艾润。
“这是我的命令,罗蒂,你回去。”
艾润再次重复道,声音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强硬语气。
“如果我们没死,至少会和它拼个两败俱伤,即使不被魔蛛王杀死,也会死在这个恶劣的生存环境下,与其陷入死局,不如走出一步活棋,所以你必须回去,向巡林人汇报我们所在的位置。”
阿诺德补充着艾润的话,然后垂下眼,淡淡注视着罗蒂。
“你越快返回,我们就越有活下来的可能性。”
罗蒂知道阿诺德说的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无法否定此时唯一存在的渺茫希望。
“我会马上回来的。”
罗蒂咬了咬牙,将匕首收入腰间,毅然决然朝着公会的方向冲去。
因寒冰逐渐消散的缘故,罗蒂踩踏泥沼传来的震动逐渐明显,他们头顶的黑影朝着罗蒂离开的方向快速移动过去。
“你的对手在这边!”
阿诺德拾起一块石头,抬手用力朝头顶的蛛网砸去。
随着蛛网的剧烈震动,黑影一时间察觉不到消失在自己感知中的罗蒂而停止行动,重新回到阿诺德他们所在的区域继续徘徊。
“阿诺德你说过要找到无双之人艾密奈。”
艾润注视着坐在地上扔出石头的阿诺德。
“具体,想要借助她的力量去做什么?”
“啊,这个问题吗。”
阿诺德完全放松了身体,嘴角露出一如既往的微笑。
“还是一样,你说我就说。”
“真亏你还能笑得出来。”
被阿诺德的笑容所感染,艾润不由得苦笑,因陷入绝境而充满阴霾的情绪退散了些许。
“但这一次,假如我无法遇见她即使是死也不会说出口。”
“那可真是让人,好奇的要死。”
阿诺德的微笑逐渐灿烂。
“那样的话,无论如何我都要让你活下来,直到见到她。”
“我也是,无论如何都要让你们活下来,然后一同回去。”
艾润深深地看着阿诺德,坚定不移地说道。
人在面对死亡时,往往会暴露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阿诺德看着身披坚固铠甲,内心亦如其盔甲般闪耀的艾润,不禁有些晃神。
守护他人的决心吗?对自己来说真不适合。
但至少这一次,有全力以赴的价值。
“别看我弱不禁风,到会死的时候还是能反扑一下的。”
阿诺德走到艾润旁边,向她伸出手去。
“那么,可以借给我一会儿你的剑吗?”
“没问题。”
艾润点点头。
即使没有剑,自己依然可以用肉体守护他人。
此时,冻结的地面因湿润温暖的地下土壤重新化作泥沼。
距离阿诺德第二次挥出粉末已经过去十分钟,在浸入泥沼,如今恢复了大半嗅觉的魔蛛王发出蠢蠢欲动的声音。
他们如今完全暴露在魔蛛王的感知下。
“经过刚刚的战斗,我估计了一下魔蛛王的攻击能力,它冲刺时使用附肢贯穿你盔甲的可能性极高,所以尽量避免被它直接攻击,如果无法避免,请用臂甲挡在身前。”
阿诺德微微调整重心,如科灵一般腰部下沉,左手握住剑柄右手托住剑首,剑身置于胸前,等待着魔蛛王的进攻。
“还有,千万不要被它咬中,它的毒液能将人瞬间麻痹,与死无异。”
“知道了。”
艾润手掌中再次浮现耀人的乳白色光芒,警惕着视线依旧难以捕捉的黑影。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陷入昏迷的科灵手指有了轻微的颤动。
虽然遭受科灵全力一击而行动明显迟缓,魔蛛王在蛛网上的移动轨迹仍不是常人可以捕捉到的。
“唰!”
黑影再次从蛛网上钻出,如离弦之箭朝散发出强烈杀意的阿诺德冲来。
“血剑 三阳”
阿诺德调整呼吸,冷静地看着近在咫尺,口器大张至能够看到其中绿色毒液的魔蛛王,手臂挥出残影,手中长剑以迅雷之势向它斩去。
一剑。
魔蛛王的两条前肢挡住了阿诺德劈向它胸口的第一剑。
在毫秒之间,阿诺德找到了它被科灵砍出明显裂痕的地方。
就是这里。
来不及进行思考,阿诺德握剑的手微微一转,剑刃精准地再次砍中它的伤口。
作为魔蛛用于辅助爬行和进食的第一对附肢在这次攻击下被彻底斩断,绿色的汁液从伤口中喷洒出来,溅在阿诺德脸上。
两剑。
阿诺德明白自己不能进行思考,现在只能通过本能行动。
所有的一切,交给自己的眼睛和手臂,以及手中的剑。
他调整自己的手臂,对紧接着想要挡住自己攻势的第二对附肢的伤口横扫而去。
“咔!”
火花在剑刃和甲壳之间摩擦迸裂,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最终它的甲壳没能抵御这一攻击,被阿诺德尽数削下。
第三剑,贯穿!
阿诺德眼看着魔蛛王的第三附肢做出戳刺的动作,而自己只有唯一一次可以重伤它大开胸口的机会。
于是他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将对准魔蛛王胸口的剑尖,与自己的身体一同送向它的胸口。
“噗。”
四声肉体被贯穿的声音同时响起。
“学别人的招式,可不好。”
不知何时,以不可思议的意志站起身的科灵无力地向阿诺德抱怨着,他双手死死抓着魔蛛王的右侧附肢,站在阿诺德的身边。
看到从他右腹贯穿而出,挂着鲜血与人体消化器官的魔蛛王附肢。
而左侧,手握如长剑一般刺眼光芒的艾润刺穿了魔蛛王胸腹连接处的致命弱点,作为代价,魔蛛王附肢洞穿了她胸口的心脏,她吐出一口鲜血,手中的耀眼长剑逐渐消散在空气中。
“吱吱吱。”
阿诺德看着距离自己不到五厘米,同样被自己一剑刺入所有附肢连接的薄弱处,做最后垂死挣扎将螯牙伸向自己喉咙的魔蛛王,他不禁咬牙,压下心头不自觉燃起的怒火。
不,还没有结束,他们的故事不会以这种方式收尾,绝不会!
阿诺德心中咆哮着,将剑刃朝魔蛛王胸口更深处送去。
但就在魔蛛的螯牙即将触碰到阿诺德喉咙的前一秒,寒冷彻骨的狂风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将你们的全部力量交给我,水之精灵,化作万古寒冬。”
在魔蛛王的背后传来某个人的声音,沉稳且清脆。
“寒霜洪流。”
随着咒语的释放,以魔蛛王身体作为遮挡的阿诺德视线内一切皆被白色的风雪淹没。
“嘶——”
被斩去两对附肢,同时受到阿诺德和艾润致命攻击的魔蛛王没有躲闪能力,径直承受了这一发恐怖至极的魔法。
阿诺德亲眼看着它的身体在短短数秒时间内被寒冰覆盖,从里到外彻底冻结,活生生化作再无威胁的魔蛛标本。
“呼,哈。”
阿诺德垂下自己因消耗过度而无法抬起的手臂,跪在坚硬的寒冰地面上。
“欢迎回来,阿诺德。”
仿佛临终前的幻听,清冷的声音从阿诺德视线无法触及的魔蛛王背后响起。
但,这也是极限了。
阿诺德的视线逐渐模糊,跪在地上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摇晃着。
蛛皇毒液具有起效极为迅速的麻痹神经作用,而阿诺德在呼吸之间已经摄入了不足以致命,却足以陷入昏厥的蛛皇毒素。
可惜了,看来只能下一次……
阿诺德的瞳孔不停收放,保持大脑清醒的弦最终崩断。
胸口的痛楚渐渐消散,在一阵耳鸣中他的身体斜着倒向冰面,意识在此刻被瞬间切断,彻底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