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家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呢——所以,你有什么要说的吗?降星。”
完成和天使的对话任务,离开诺时所在的房间后,独自一人徘徊在空旷廊道上的降星,从驱动器里接到了羽函的联络。
“很抱歉……我没什么可以辩解的。”
降星低声回答。他总是习惯了向人道歉。
之前自己和诺时进行的沟通交流,身处作战指挥室的羽函,对于情况想必也全部都已了解了吧——老实说,从结果看,那真是一次相当失败的相处。
“啊啊……真是的啊。你必须得沉住气啊。在这个与天使初次沟通,建立起第一印象的关键时刻,居然还说什么‘我无法理解你’这种话?真是口无遮拦啊。”
通讯那头,羽函的声音听起来相当不悦。
“以前不是早就跟你说过吗?拯救天使,可是一件很艰难的任务。可别指望以随随便便的态度就能过关哦——”
“可是,那样很奇怪啊……”
降星停下脚步,皱紧了眉头。
“做得过分的人,明明是诺时才对……觉得他人的理想廉价、拒绝所有人,还说什么要将所有的天使也一并消除掉这种话……完全不能理解她。我不能接受。”
“你说的也没错。的确,没人知道她到底为什么非得抱着那样的想法和价值观。往后,可必须得好好劝说她呢——倒是你,不经思考就擅自行动,自顾自地说些不该说的话。”
“……”
“我是你的作战负责人啊,你的言行当然也要听从命令。万一行动失败,该怎么办?你没有考虑过后果吗?”
降星没有回答。于是羽函继续说了下去——
“何况,那个叫唐诺时的女孩,她所拥有的天使的力量,和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所有目标都不一样——万一她存在着失控的风险,到时候后果就更加不堪设想了。所以,眼下尽快完成那个仪式,并束缚住她的力量,才是你的第一要务。你明白了吗?”
“……”
降星沉默了良久,最后才缓缓开口——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是天使……诺时说,她同时有天使和恶魔的力量……那种事,是真的吗?”
“是啊——这是对她的固有波形进行详细解析后,所得到的结论。”
通讯中传来羽函叹息的声音。
“在她的身上,同时有着天使和恶魔这两者的特征反应——Oracle将她的存在,判定为第五天使。识别代号,〈殇天使(Zaphkiel)〉。”
“为什么,那种事情不事先告诉我?”
“是因为Oracle觉得没有那个必要吧——在你失联的那段时间里,不是已经受了她不少照顾了吗?想必也多少增进了一点对彼此的了解了吧。不过,看来她并没有把自己的事情全部都告诉你呢。看来她不信任你啊。”
“强行把诺时她带到这里来,也是Oracle策划的吗?为什么要这么做——”
降星还想继续质问——
“那是林司令的命令。”
羽函平静地发言,打断了他的话。
“妈妈她……”
降星怔住。
“在确知被判定为‘殇天使’的目标的真实身份到底是什么,以及她究竟是敌是友之前,为了避免她的行动有脱离控制的可能,需要先将她纳入到Oracle的视线之下——那是司令的判断。”
“怎么可以这样……那种事,简直和监禁没什么两样。”
降星皱紧眉头,提出抗议。
“为了其他人的安全,这也是不得不权宜的措施。所以现在才更需要你不是吗——只有靠你尽快封住她的力量,将她从天使的存在中解放出来,才有可能改变现状不是吗?”
羽函过多没有理会那些事情,只是平静地将现状告知了他。
“不行……”
降星有气无力地低声说道。
“怎么,做不了吗?还是做不到?难道,你讨厌她吗?”
“不是那样……诺时救过我,我很感谢她。只是……对于要和她彼此敞开心扉在这一点,我没有那个信心。”
“你在说什么啊?该不会真的被她的那种话给动摇了吧?”
“我……抱歉……说实话,对于这项工作,我可能……没什么信心了。或许,我真的没有这个资格吧。诺时有她自己的想法,或许我也无法改变她。”
“不过就是说不过对方而已,干嘛一个人在那里烦恼啊——”
“也许,天使也本可以有另外的选择和生活吧……那就是因为我的干涉,而失去的生活。我们一直以来在做的事情,真的有那样重要的意义吗……”
“你又在逃避吗?那又有什么用?”
羽函冷冷地说道,打断了降星的话。
“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你不是已经真真切切地帮到了那些曾经作为天使的女孩们了吗?你就这样否定这一切的话,她们又该怎么办?”
——这般,厉声质问着他。
“炘晴和雨澄,她们能够得到如今的幸福,不也是多亏了你吗?对她们来说,你就是她们活下去的理由啊。你要记住,这个世上还有人会在意你,会一直等着你。”
“……”
降星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她呵斥自己。
“即使这次失败了又如何?你要记住,世事是不会随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不试着去做,是什么也改变不了的。”
“……抱歉。”
许久,降星才缓缓开口。
“对不起,我又擅自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话……明明知道这样会让所有人都失望。我怎么可能因为这些事情,就放弃一切。不用担心——我会去做的。”
是的,他必须舍去所有的迷惘——这点早该明白的。
“……”
“就这样吧。我要回到大家那里去了。回头再见吧,学姐。”
然后,就在本该结束通话的这个时候——
“对了,降星……还有件事要告诉你。你应该,还有一个人要见的吧?”
像是要提醒他什么事情一般,羽函突然缓缓地如此说道。
“在这个基地里,还有一个,你或许会想要去见的人。”
“哎,是谁……”
“是你认识的同学哦——正在,她我们这里接受治疗。”
以轻描淡写的口吻,告知了他这件事。
“——!”
听闻,降星睁大眼睛,变了神色。
……梨音。
◇
“——”
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什么也感觉不到,眼前只有茫茫的一片白——那是没见过的,陌生的天花板。
『通知第一内科的医务人员,请尽速与第2会议室联络。』
从外面,不时传来广播播报的声音。
她静静地躺在一件加护病房里,全身接满各种管子和线路。
病房纯白而封闭,连窗户也没有。自然也不会有阳光照进来,只有冰冷的灯光映在身上。
这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她自己而已。床头的监护仪亮着绿线,滴答声规律而纤弱,仿佛是这里唯一的活物。
少女缓缓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像是有些茫然地望着四周。
“……”
然后,低下头,注视着自己的手心。
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还活着……为了什么?
抱着,这样默然的困惑。
“梨音——梨音——”
突然——恍惚间,从很远的地方,隐约能听到,有人在大声疾呼——那是在呼唤她。
那声音由远及近,很快便来到了自己身边——
“梨音——!”
“……”
女孩默默地回过头,看见了那个焦急从门口闯进来的少年。
降星只是径直走到了病床前。然后,难以置信地望着床上的少女。
穿着重症病号服的少女,浑身上下都贴满了纱布和绷带。
白皙的皮肤,黑色的长发,空灵的眼瞳……绝对不会错。
“梨音……真的是你吗?”
就这样怔怔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看着眼前的女孩安好,降星欣慰地笑了。那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展露出许久未曾流露的笑容。
少女缄默不语,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降星。
“……谁?”
像是在问询般,女孩艰难地发出声音。
闻言,降星微微一愣。
“是我啊……梨音,你真的,全都不记得了吗?”
“……”
梨音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果然吗……梨音她,失去了过去的记忆。
“梨音,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降星迟疑片刻,继续问道。
“……”
梨音还是什么也不说。
一时间,凝重的沉默,笼罩着整间病房。
“恶魔……”
忽然,降星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
“果然……你就是被我们称之为‘恶魔’的人吗?”
单刀直入地,向梨音问出了这个问题。
“……”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拜托了,梨音,请你告诉我吧。”
“你不害怕吗……与我待在一起。”
梨音缓缓合上眼,低声说道。
“哎……”
“我有可能,又会再次变成那种样子……说不定,会伤害到你。”
“那种事……又没什么吧。”
降星摇了摇头,否定了这样的结论。
“而且,你曾经还救过我。”
——没错,就在之前的那个夜晚里,在那个血与火的城市废墟里,将自己从漫天的轰炸和致命的怪物那里救下的人,正是梨音。
看着她,降星的心里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自从被卷入那些事情以后,仿佛自己身边的很多东西都变了,很多人都变了。清仪和妈妈、羽函学姐和Oracle的人,还有自己的模样……都在自己眼中,变成了陌生的样子。他很不安。
所以,只能指望梨音她,还能是原来熟悉的样子。害怕连她,也会彻底变了。
但……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说白了,自己本来就不了解她,也谈不上什么熟悉。
只是喜欢擅自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而已……自己还真是个傻瓜。
“是吗……我救了你啊……”
梨音低声呢喃,像是在自言自语般。
“那个,我说啊……我有件事,一直很想问梨音你。”
犹豫了良久,降星还是开口说道。
“什么事?”
“你虽然救了我,但又为何要攻击人类?还夺走了那些人的生命……”
在那间昏暗的教堂里,就在自己的面前,梨音杀死了人类……用自己的手,亲自夺走了他人的生命。
虽然他早就被人告知过,恶魔是会杀人的生物——但,那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恶魔杀死人类的瞬间。
过去所认识的少女,也变成了自己不再认识的样子。
——可,还有一件事,让降星难以忘记。
那个时候,他看到了……梨音,在流泪。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那么做?”
降星垂下眼睑,望着梨音,问道。
“我……大概……是在害怕人类吧。”
她抱住胳膊,蜷缩起身体,声音微弱。
“害怕?害怕人类吗?”
面对这个回答,降星一愣。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大概,在过去发生过很多很多的事情吧……所以,才会害怕他人,害怕会受到伤害。”
“这么说……你还会再度攻击人类吗?就像上次那样。”
梨音闭紧眼睛,奋力地摇头。
“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那样做了……”
“梨音……”
“我害怕人类,害怕其他人,也不知道今后该怎样……但是——”
女孩声音平静,说了下去。
“我想要活下去。以一个人类的身份。”
“——!”
降星下意识地咬住嘴唇。双手早就已经几乎要渗出血般的的力道,紧紧地握紧拳头。
只是因为……少女的声音,那样地过于温柔——过于悲哀。
“没关系的……你可以那样活着的。”
他轻轻按住梨音的肩膀,凝视着她的眼睛。
“身为一个人类,会因为各种各样或大或小的事而受到伤害——但,人也终会学会去爱他人,也终有可能会被他人所爱的。”
认真而凝重地,对她说道。
“我会想办法替你找到的……一个能够好好生活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