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封沙漠的夜晚通常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当白月穿过云层出现在天空的时候,沙漠表面才会反射出一丝丝亮光。即使夜空中时常会有不少闪着微光的星星,但它们的光芒似乎都被另一个忽明忽暗,散发着诡异光芒的月亮——红月给吸收了。
而此时此刻,在罪人沙漠的边缘地带,绿洲旅店化成一个巨大的光源,冲天的火光给这里带来了它夜晚不曾有过的光亮。
熊熊烈火点亮了周围的一切,透过这股光芒,艾辛注意到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是个身穿褐色风衣的女孩,她有着一头白色的短发,在火光下竟显得银光闪闪,但从她的外表上看,年龄似乎还没有自己怀里抱着的夏妮大。
“请问你是?”艾辛再次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女孩依然没有回复,取而代之的是,她的目光从艾辛身上移到了昏厥的夏妮身上,她伸出右手,指了指夏妮。
“嗯?她?”
艾辛并不是没留个心眼,毕竟一间旅店会突然那样烧起来,只有两种可能。
天气干燥引发的自燃,或者是……人为纵火。
在这片沙漠中意外失火应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真的会有人正巧在失火的时候站在门口吗?
而且夏妮也和自己说过,旅店已经很久没有客人过夜了,如果这女孩是客人的话……偏偏这个时候?
暂时不和她说夏妮的事为妙吧。
“她是和我一起旅行的同伴,我们本来准备在这间旅店过夜,谁知道突然失火了,虽然我没有什么大碍,但我的同伴就没那么走运了。”
艾辛编了一个自认为还算说得过去的胡话,她并不知道对面到底是什么人,如果那女孩是为了伤害夏妮而来,为了那一饭一宿之恩,自己也有义务保护夏妮。
但如果可以的话,初来乍到的艾辛并不想惹太多麻烦。
她对这个世界还一无所知,要是就这样弄了一堆仇人的话,恐怕之后会变得寸步难行。
【尽量避免冲突吧,而且……说不定这女孩能带我去附近的城镇。】
艾辛注意到了被拴在一旁怪马。
杰西卡收起指着夏妮的手,将其抵在了自己的嘴唇上,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指了指夏妮,并做出手势,示意艾辛能让自己看看夏妮的情况。
艾辛感到一丝犹豫,但夏妮现在确实有些情况不妙,自己也不懂急救,考虑之下她还是抱着夏妮,轻轻地把她放在了白发女孩的脚边。
躺在地上的夏妮表情渐渐舒缓,已不像刚才在旅店内那般的痛苦,就像一个陷入昏睡的红发公主。
“你……能帮帮我的同伴吗?我想带她去最近的城镇找医生。”
艾辛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杰西卡,最终还是开口了。
杰西卡没有发出声音回应,她望着躺在地上的夏妮,将手轻轻放在了夏妮起伏的胸口上。随后,她的目光被夏妮的衣着所吸引。
她心里明白,这个初次见面,衣衫褴褛的女性对她撒了谎。
就算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失去意识的女孩,但她身上的服装是不会让人看走眼的。
普通的旅行者可不会穿一身兔女郎到处游历。
她和温米尔姐姐一样,都是提摩西帮的成员。
就算不是,至少也是温米尔姐姐的相关人士。
【原来她就是姐姐信中提到的那位助手小姐吗……】
杰西卡心里想着,两年前她曾经收到过温米尔寄来的信件,那是自从她6岁时温米尔离开她们村子后,第一次收到的,来自姐姐的信函。
当时的信中写着温米尔对卢克兄妹的关心,以及对自己经营旅店一年来的趣事。
杰西卡还能记起那封信上,温米尔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兴奋,而当时最吸引她眼球的,便是姐姐信中提到的那位,新来旅店帮忙的助手小姐,名为夏妮的女孩。
也就是那个时候,杰西卡下定决心,也要成为姐姐的助手。
成为保护姐姐的助手。
于是她开始跟随卢克修行。
于是她参加了鬣狗考核。
于是她成为了清道夫。
于是她……站在了这里。
【她就是夏妮小姐吗……她活下来了啊。】
杰西卡抬头看着站在一旁的艾辛,露出复杂的眼神。艾辛注意到,这位白发女孩的眼中已经都是泪水。
“你……”
艾辛蹲下身子,目视着面前的女孩。从杰西卡的青色瞳孔中,她看到了怀疑、恐惧、悔恨、痛苦,与不甘。
“是吗,是这样啊。看来你们都很辛苦啊。”
艾辛从缠在自己身体的破布上挑了一处相比之下最干净的地方,撕下了一小块递到杰西卡面前。
“用这个,把眼泪擦擦。”
杰西卡有些诧异,她望着艾辛抓着布块的手,又看了看艾辛的表情,见她微微点了点头,最后还是接过了那块破布。
“你想的没错,我刚刚是在说谎,毕竟她穿的太特别了,这样的谎话应该很容易就被拆穿吧。”
艾辛再次开口,她观察着那白发女孩的反应,见她只是抬了抬眉毛,就继续说道:“我确实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姑且算是游客吧。”
她继续观察着杰西卡,而杰西卡只是盯着手中的破布,默默地听着。
“但这个女孩,我想她应该是这的店员之类的?她有恩与我,所以我不能放着她不管。”
杰西卡听着艾辛的说辞,只是点了点头,随后她拿着艾辛递过来的破布想要擦眼泪的时候,却感觉到有细小的沙粒进到了眼睛里。
这使得杰西卡不得不马上扔掉手中的破布,伸出手不停地擦着眼睛。
“果然……这衣服还是太脏了吗,到城镇后得想办法弄身行头了。”
艾辛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感到有些好笑,那个无口的冰山女孩居然也会有这种反应。
“别揉了,小心伤到眼睛。过来,我帮你吹一下。”
艾辛上前拉住杰西卡正在揉着眼睛的左手,还没等杰西卡有什么抵抗,就用嘴对着她进了沙子的左眼轻轻地吹了口气。
“好多了么?”艾辛一边呼呼吹着,一边问道。
杰西卡没有说话,只是稍稍点点头。
“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自己衣服居然这么脏。之后你自己也要记得用水再冲下眼睛。”
杰西卡低下头去,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看着躺在地上的夏妮,对着艾辛做了一个抬起的手势,又指了指一旁的披甲怪马。
“你是要我把她抱到那上面去?”艾辛歪着头问道,“你愿意带她去附近的城镇吗?”
杰西卡点了点头。
“要是这样的话,咱就让病号不能像押犯人一样趴在马屁股上了。”
听到这话,杰西卡眨了眨眼睛,对艾辛的说法感到有些不太明白。
“先等你忙完吧,你一定还有事情要做吧?”艾辛回头瞅了一眼仍在燃烧着的酒店,谁曾想到她刚刚还睡着的地方,现在却被大火吞噬。“我不会妨碍你的。”
一直蹲坐着的杰西卡站了起来,慢慢地接近燃着的旅店。她面色苍白,紧咬嘴唇,眼泪又像是要再次夺眶而出。
她付下身子,用挟在她腰间,随身携带的手斧在沙地上挖出了一个小坑。随后她将脖子上挂着的黄铜项链取下,丢进了坑中。
杰西卡又慢慢地填上了埋下项链的沙坑,逐渐垒起了一个小沙丘,仿若一座小小的墓冢。
这时,她从风衣里掏出了什么,轻轻地放在了那小沙丘的顶上。
艾辛站在一旁安静地向她望去,在火光的映照下,她看清楚了那个物件的模样。
那是一张泛黄的信封。
当做完这一切时,杰西卡转过身子,强摆笑容,再一次向艾辛点头致意。
“没事,我们可以等你。”艾辛望了眼抱在怀里的夏妮,她的呼吸也逐渐平稳,应该至少是脱离生命危险了。
“想哭就哭吧,夜晚还很漫长。”
话音刚落,一声悲切而婉转的哭泣声便传到了艾辛的耳中,一阵接着一阵,就像过闸的激流,一泻而不可收。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夜晚的尘封沙漠,只剩下火焰灼烧的噼啪声,与杰西卡那刺痛心扉的哀泣声。
可无论她如何痛哭流涕,冲天的火光也不会停下,只有那沙漠之风响应了她,吹起那封写满回忆的信,将其送入了熊熊烈火之中。
望着逐渐化为灰烬的信封,艾辛喃喃的说道:
“会收到的。你的心意,她会收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