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小薰也被叫过去问了话。
我在警局门口捧着奶茶等小薰出来。小薰穿着咖啡色的长裙,一阶一阶从楼梯上蹦下来时会带起一阵风。轻薄的长裙飘起宛若一只蝴蝶。
小薰不喝奶茶,我叼着吸管问她情况,小薰说警察只问了她对陈楚的印象,以及陈楚生前有没有表达过自杀这一倾向,但我和陈楚的交集也的确不多,能回答的问题很有限,警察就放我回来了。
“那警察有没有奇怪的问题?”
“比如呢?”
“比如陈楚坠楼的时候你有没有听到或看到什么。”
我观察着小薰的脸色。其实如果小薰如果愿意告诉我真相的话,我也绝对会毫不犹豫的告诉她我是站在小薰这边的,不管发生什么。但小薰没能回应我的暗示,她仍旧纯良的宛若毫无人烟的森林里的小鹿,额前碎发随着她小幅度的转动脖子而滑落下来,有那么一两根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我上前替她整理了碎发,但十分自觉的没做任何停留。
小薰反问我,警察告诉你陈楚是什么时候坠楼的吗?
虽然警察没有告诉我,但我的确清楚的很,小薰继续道,“那个时候应该很少人注意到有人坠楼的情况吧。”她微微皱起眉头,“实在是太可怕了,学校里居然会发生这种事情,我真的第一次遇到离我这么近的命案。”
我又问,“那你害怕吗?”
小薰说,“有一点。”
我说,“别怕,我保护你。”
小薰看着我,有一瞬间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最终她只是冲着我笑,说“好啊”。
我们之间会有很多这样的对话,我们都心照不宣的把它定义为了玩笑。但这些对我来说并不是。我下定决心会保护小薰,哪怕付出生命,就算她不告诉我她的秘密也罢,小薰不喜欢我也罢。但维持和小薰这样平静的生活是我最后的底线。我无法容忍任何人来破坏我们的生活,所以我要弄清这一切。
晚上在校门口我们道了别,小薰要去餐馆打工,我和她说了路上小心,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了一边,调戏她,“美女这么好看,不忍心分别怎么办?”
小薰说,“那以后跟着我姓叶吧,我来养你。”
我刚想迫不及待的说好,那人就补上了一句,“作为你的爸爸。”
我想说也好,作小薰的狗也好。那样我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情,就是摇着尾巴等小薰回家。
小薰最后给我摆了摆手道,“晚上不用来接我,我请了假直接回家。今天我爸妈刚好休假让我回去住一晚。”
我说好。
小薰停下来,“其实每次你要是忙的话也不用专门接我,我挺过意不去的。”
我点点头。
我们在路口分别,我假装回过了头,却又很快忍不住看她。小薰咖啡色的长裙在夜晚像一片轻飘飘的枫叶,纵然背景是黑色的,她也仍旧好看的很自我。
晚上躺在宿舍里,我又失眠了。闭上眼睛全是陈楚死去的场景,一会儿陈楚死去的脸又变成了小薰,我在楼上看着她,直到意识到我满手鲜血时,才发现推她下去的凶手是我。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五,我从床上轻轻的下来,路过陈楚的床铺,忽然觉得她的床上有一团漆黑的影子,但因为有蚊帐,我又看的不够真切。
陈楚的床铺白天的时候被警察翻过一遍,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扔在桌子上,爬上她的床的时候不小心踢倒了桌子上的杯子,“砰”的一声,在黑暗里显得尤为明显。
爬的越靠上,我越觉得那团影子像个人躺在床上,还没有拉开蚊帐,我的后背已经湿了一大片。
忽然间那人从床上坐了起来,攥住我的手,她张开嘴说,“你们果然想杀我。”
本来就精神紧张的我几乎要叫出来,怎么可能,最后一点理智占据着我几近崩溃的大脑,我说“她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的。”
她说,“那你看看,我是谁。”
借着半透明的月光从窗子里涌下来,我看的真切,陈楚那张阴魂不散的脸就处在我面前,她狞笑着,像一只女鬼。或者她本身就是女鬼。在我的大脑还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我的双手忽然就毫无征兆的伸手掐住了陈楚的脖子。
不管怎么样,陈楚必须死。如果她不死,那么我和警察的虚与委蛇,必须要替小薰保住的秘密一瞬间不就全部泄露了。我用尽全力去掐住她的脖子,陈楚发红的眼睛几乎要从眼眶中瞪出来,她望着我,眼中似乎还有存有惊诧的表情。下一刻,她猛然间踹向我的小腹,我头朝下从上铺滚了下来。
“咚“的一声,我浑身触电一般的抽搐了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
皎洁的月光从窗外倾泻了下来,睡前忘记了拉窗帘,一部分月光就这么照在我的脸上。
我大口的喘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伸手一摸,发现后背已经全湿了,额头上也尽是汗。为了不让自己那么害怕,我打开了床上的小夜灯,床头的电子表泛着一股莹莹的光,我看了眼时间,此刻才两点三十五分。
我透过电子表向前望去,我在宿舍里的最后一个舍友黄文鸢竟然不在。不过倒也可以理解,谁会愿意住在舍友刚刚自杀的宿舍,除了我。
这个世上,我一直觉得就算有鬼的话,也绝对不会比人险恶。我望向床铺的对面,陈楚的位置,忽然在她的床上看到了一片黑乎乎的东西,因为有蚊帐的阻隔,我又看的不大真切。
因为梦的缘故,就算我一开始镇定无比,此刻觉得冷汗又缓慢的从我的骨缝中冒出来。为了避免与梦境的轨迹重合,我没有冒冒失失的爬上陈楚的床铺一看究竟,而是直接下床打开了宿舍的大灯,一瞬间宿舍亮了起来,我看到陈楚床的那只奇怪的影子是卷在被子里的一米来长的玩具熊。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坐在亮堂的宿舍里大口的喘着气。明亮的光给我增加了不少勇气,但是却再也睡不着了。我出去上了厕所,去了最里面的那个隔间,发现昨天小薰放在这里的盒子已经不见了,不过这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
我从隔间出来,却不想那么快回到宿舍,我在厕所徘徊了一阵,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到了昨天那扇窗户上。此刻那扇窗已经关上了,窗户上的灰弄的外面模糊不清的,我愣愣的望着那里,突然鬼神差使伸出手,几近要碰到那扇窗户的时候,忽然看到黑暗中有一张脸,梦里陈楚那双黏腻腻的手似乎又覆在我的皮肤上,我细细的轻呼了一声向后退去,却撞在了一个人身上,我回过头,回头发现竟然是小薰,但不知道是不是打光的缘故,小薰的脸被她的五官投出的阴影所包裹,短短的头发盖住了脸颊两边。平日里小薰都会把它别在耳后,这个时候看起来莫名有些阴森。
我故意缓和了一下气氛对小薰说,”可不可以不要在这个时候吓我,还嫌这个氛围不够阴森吗?”
小薰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话,只淡淡对我道,“跟我来。”
我在路上问小薰要去哪,这个时候怎么还不睡。小薰说睡不着所以出来转转,她没问我这个时间在那扇窗户面前做什么,而是把我带到了楼层晾衣服的天台。
宿舍楼每一层都会有一小片晾衣服的小天台,这会儿台还挂满了被子,层层叠叠的,我莫名觉得这是个玩捉迷藏的好地方。
我们来到了小天台最里面,只有夜晚的那种独有的空气又温柔的包裹着我,下过雨空气尤为的清晰,我故意没有向下看,因为从这里,大概还能看到陈楚的那片血迹。
我忽然想起来晚上分别的时候小薰说她要回家住一晚,我问她,小薰说,“只是临时改了主意就过来了。她转过头,有些随意的把鬓边的头发别在耳后,可不一会儿头发又滑落下来。在这里她才问我,“在厕所做什么。”
我盯着她的脸,隐约觉得小薰的气质又变了,不是白天她微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的小薰,她天真的像从未经受过什么苦难。但也许有些情绪,只有晚上才能表现出来吧。我说,“睡不着,从厕所里出来突然想到了那件事情。”
她问我,“害怕吗?”
我说,“我说我要保护你的,怎么会怕。”
小薰低下头,似乎在思考什么,她问我,“在一定的时候,你真的会保护我吗?”
我没有犹豫,说,“小薰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小薰也没有了,这个世上就没有我留恋的了。”
小薰终于笑了,她似乎忽然变的很开心。她爬上天台的栏杆,让小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楼顶的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白皙的皮肤在柔软的发丝内若隐若现。
小薰开心,我就很开心。我很享受和小薰独处的时间,就像世界上只有外我们两个人一样。小薰突然问我,“昨天,听说在陈楚死的时候,你曾出过寝室。”
我楞了一下,小薰的声音随着风传来,凉凉的。
她问,“你有没有看到过什么。”
“诶?”
小薰扒在栏杆上没有回头,在那个角度,我几乎可以肯定,她看的是陈楚坠落的地方。
虽然白天的时候试探过小薰,但此刻是小薰主动提起的这件事情,我有一种直觉,好像此刻告诉小薰我所看到的,告诉她我看到陈楚死亡的全过程或许就可以。这里所有的氛围都在怂恿我这么说。一瞬间,我也下了决心。我回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转过头告诉她,“小薰,其实……”
小薰忽然毫无征兆的转过头,我从没见过她那样凌厉的目光,只不过她看的不是我,而是我身后。
我猛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看到层层叠叠的被子上,有一双穿着黑色帆布鞋的腿一闪而过,我瞳孔猛然间一缩,那半截身子莫名和我最后看到的陈楚重叠在了一起。我还在愣愣的站在原地无法相信,小薰已经先一步追了上去。
我再找到小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她皱着眉头,像是在自言自语,“奇怪,消失了。”
我突然间问她,“你相信,陈楚已经死了吗?”
小薰回头看着我,“为什么这么问?”
我无措的绞着手,“没事,只是做了噩梦。”
临走前,小薰忽然叫住了我,“明天下班后你能来接我吗?我有点害怕。”
我没多想,点了点头。
我和小薰在走廊上分别,我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三点十二分,正是昨晚陈楚坠楼的时刻。我头也不回的回到了寝室,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