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日，假期的最后一天，金叶再度找到了我。我一直预感到和那个女警会有第二次见面，所以她找到我时我并不惊慌。
我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并请她进了屋子。我把她和另一位年轻警察留在了客厅，去厨房倒了开水。我把纸杯放在了茶几上，在这期间金叶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脸上。
因为在自己家，我比上次要从容的多，自觉的坐在了他们对面的沙发上，等待着新一轮的审问。
我打量着金叶，注意到这个面无表情的女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年轻。三十出头，撑死算四十岁。她并不那么注重外表的打扮让她比真实年龄还要显得老上几岁。金叶也是一头精简的短发，鬓边的刘海被随意挂在了耳垂上，除了一身警服，身上没有任何装饰，脚上的一双皮鞋也很旧，侧边还沾着泥，估摸也得穿过很久了，鞋底有些脱胶。我原以为她和父亲的年龄差不多，但仔细看，其实是我还应该叫她姐姐的年纪。
金叶没有过多的废话，迅速的开始了话题，她问，“陈楚死前的那天晚上有没有和别人接触。”
这个金叶其实上次就问过了，但我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我十点回的宿舍。回去的时候陈楚已经在床上了。除了寝室的另一个人黄文鸢，没有人再进过我们寝室。但是大概在十一点半的时候我听到陈楚出去过一次。那个时候我很困，已经打算睡了，所以听到开门的声音还挺不满的。”
金叶问，“出去了多久？”
“二十分钟左右。为了防止再被打扰，我等她回来后才睡的。”
“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什么东西？”
“不清楚。”
“那她有没有提及她在晚上点过外卖。”
我摇摇头表示，“我和陈楚不熟，我们寝室晚上基本上没有人说话。”我注意到我在回答时，金叶正在细细的观察我的表情。
她换了一个问题，开始问我，“最近学校的课程忙吗？”
“不忙。大学的课一般都很少。”
“但是我听说材料专业很辛苦的。”
我有点警觉，金叶不像是突然开始拉家常的人，她的每一句话都有意义。我猜他们发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东西，所以我也只如常的回答她，“也还行吧，只要肯对自己好点，没有什么辛苦的日子。大学要比高中轻松多了，没有人会逼着你干不喜欢的事情。”
金叶的手指在膝盖上小幅度的摩擦着，这像是她思考的动作，她问，“最近网购过东西吗？“
我问，“最近要算在多久之内。”
金叶盯着我说，“按你的理解。”
“一个星期内没有。上一次网购大概也得在两个多星期前吧。那个时候突然变暖，我买了夏天要穿的衣服。”
金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突然道，“可以看一下你的网购记录吗？”
我没动，问她，“是强制性的吗？”
金叶点点头，“是强制性的。”
我松了口气，知道小薰暂时还没有被怀疑，却又不敢大幅度的表现出来，只缓慢的随着说话让气流从口中呼出，我说，“那这么说，我就是你们的嫌疑人了。陈楚不是自杀的吗？毕竟手机也算私人物品，你们没有一点怀疑没有权力随便查验的。”
我一直害怕金叶查到陈楚死亡的疑点，更害怕金叶查到陈楚并非自杀，我不知道小薰有没有什么把柄落在案发现场。但幸运的是金叶怀疑到了我头上，那么她就还没有找到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指明凶手是谁。
金叶似乎没有意识到我能想这么多，但她情绪也控制的很好，只轻轻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告诉我，“案子的具体细节无可奉告。但你不交手机，就会被我们认定为嫌疑人。”
在确认小薰暂时安全后，我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我推了推金叶前面的纸杯，看着她笑，“我们可以可以做一个交换。我会交手机，但我想用一件你感兴趣的事情来交换案子的一点点细节。”
金叶没说话，旁边的男警猛然间敲了敲桌子，警告我警察不是随便可以做交易的，积极配合才是一个公民应该做的。“
金叶问，“你和陈楚不熟，为什么要用代价来交换陈楚死亡的细节。”
“因为不想让你们怀疑到我头上呗。知道具体的细节我就可以主动洗脱嫌疑。我讨厌我的生活被打扰，说不定还会被跟踪，一点秘密都不允许有。”
我凑上前，冲她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想听什么，错过了这个机会，我不会再想提那件事情的。”
金叶明显被“那件事情”触动了一下，她严丝合缝的表情抖动了一下，露出了破绽，她向茶几上瞟了一眼。我知道那是她下意识的动作，金叶无法隐藏她下意识的想法。
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烟灰缸，但烟灰缸在父亲死前就扔了。但因为知道金叶要来，所以我又把它摆在了上面。而金叶对那个烟灰缸有反应，说明他在父亲死前或者更久就认识他了。金叶那么恨我，她一定是恨我杀死了父亲。
不管父亲怎么虐待我，但他在别人似乎衣冠楚楚的活着。父亲是律师，解决了很多大案，有人恨他，但更多的人崇敬他，他死后逢年过节我仍旧能收到很多东西，有些很贵重，那些人很感激他。在同时，包括所有的朋友面前，他们都一致认为父亲是个善良有责任的人，他们一致不认为乐观的父亲会选择杀死自己，而且用一种惨烈的方式。
很少喝酒的父亲死前把自己灌的酩酊大醉，最后打了足足两管空气进入了自己的血管里。但其实致命伤不止血管栓塞，从现场的痕迹来看，他至少扑腾了整整半个小时。周围的东西被他损坏的乱七八糟的，自己也被撞的头破血流，颅骨碎裂，倒在被他抓成一条条的地毯上。
在注入空气到栓塞失去意识期间，其实有很长的时间可以获救。但当时所有房间的门都被反锁住了，钥匙和手机被扔在门口的花坛里。父亲像是做足了决心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但太奇怪了，就算要自杀，父亲为何要选择一个这么残忍的方式折磨自己。而且在他生命流逝的过程中他明显后悔了，出口的门被他扒的鲜血淋漓，窗户也有砸过的痕迹。
但其实还有另外一种说法，父亲是被谋杀的。凶手把父亲灌的酩酊大醉，然后锁住门窗任他自生自灭。而因为疼痛而清醒过来的父亲已经无能为力，只能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死亡。
而推翻这个说法的原因是父亲死时的房间是一个从内反锁的密室。警察调查了好久都没有头绪只能暂定为自杀。
我大概知道金叶为什么会盯上我，因为当年那帮警察都忽略了一个点，那就是第一个发现父亲死亡的是我，打开密室的也是我，因为我还未成年，所以没人怀疑到我头上。但我对父亲的恨意是真的，金叶大概见我第一面就注意到了这点，所以她怀疑我。
可我一字一顿的告诉她，“他不是我杀的，不管你怎么先入为主的认为凶手就是我。”
“当年我的确想杀了他，不过还没有攒足勇气。”我撸起袖子给金叶看我胳膊上的伤痕，“你喜欢他吗，可他实际上就是这样的人即使你不愿相信。”
金叶看着我没说话。
“当然，他也不是自杀。”
坐在沙发另一边的年轻警察并不熟悉当年这个案子，一脸不知所措的把目光在我和金叶脸上来回轮换。金叶终于抿了抿嘴唇开口，“他不是你杀死的，那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但当年你们检查过案发现场，有没有觉得那里根本不是第一案发现场。”
“有。但根据四周环境评估，以及他死亡的时候所处的是密室，最后认定那就是第一案发地点。”
“但我想说的是，那个时候，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你们，父亲死去的时候穿的那一身衣服根本不是他的。”
金叶第一次表现出一点失态。她毫无神情的脸能流露出一点点表情并不容易，但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她似乎有很多问题，但一时没想好开口先问哪个，最后只问道，“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们。”
我不满的瞥了她一眼，“因为我恨他啊，我原本就想杀死他，凶手替我做了这件事情我应该感激他，所以也不想让你们找到他。算是当年的一点叛逆吧。”
一旁的男警虽然没有听过这个案子，却也被我对犯罪的漠视而惹恼了，一副要跳起来抽我的样子。
我没有理他，转向金叶，“当年因为好奇，父亲出门时穿的那身衣服被我意外找到了，衣服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我只在口袋里找到了这么一个动作。”
我把盒子递给金叶，示意她打开。女警抠开铁皮盖子后发现里面只有一张泛黄了小纸片。
“里面是父亲在一家点的消费记录。奇怪吧，他买了一瓶市面上普通的白酒却付了将近一万元，你猜他们之间会不会还有别的交易？”
金叶把目光下移，看到了消费单下我用铅笔写下的名字，“心缘吧”
女警终于把头抬了起来，望向我。她恢复了天然的不近人情与冷漠，开口问我，“你突然告诉我这些，不止是想打听陈楚的案件吧，你有什么目的。”
我坦然的望着她，懒散道，“告诉你这么多，倒也不真的只是会了那个。”我把目光移开，望向了父亲那间常年锁着的房间，“只是这两天频繁的梦到他。你可能不相信灵魂或者什么牛鬼蛇神。但是就在前天，我在客厅找到了父亲死亡时一模一样的针筒。他又来缠着我，冤魂不散的。我不是突然间开始怜悯他了，我只是想摆脱他的阴影。这件事情了了也许我们两个就互不相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