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是不是有东西过来了?”
“好像是。”什月耳语道。他们拨动了击锤,举起手里的卡宾枪对准面前无尽的黑暗。
“我去看一下,你掩护我。”什月一边上刺刀一边说。
“祝你好运。”道格拉斯说。
什月端着卡宾枪爬出散兵坑,从荧光提灯旁向黑暗中走去。他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捕捉着昏暗视野中的移动物体。即使是夜视能力极佳的威尔兰人在这样的漆黑中也只能辨别出物体大概的轮廓。
温热的泥浆**着他皮质的步兵靴,他尽可能的将动作放慢,让移动的声音更小。再小的声音在下界的洞穴中也会被回声无限放大。什月的注意力时不时被周围零零散散的荧光花分散。黑暗中的荧光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也正是这些荧光花,让警戒的卫兵们敢于点亮自己的荧光灯,毕竟从远处看荧光提灯和荧光花的光亮几乎无异。
这里虽然是下界的荒郊野岭,但是在这里开一枪谁也保不齐枪声和火光会不会那些该死的蜥蜴人发现。它们是威尔兰人的死敌,就是它们把威尔兰人赶出了家园被迫寄人篱下。
什月越走越远,他感觉自己已经走到之前看到移动阴影的地方的附近。他半蹲在一大块花岗岩附近,紧张的他浑然不顾裤裙的裙摆已经垂到了泥浆里。
为什么连一点脚步也听不到?难道真的是两个人同时看错了?什月怀疑的瞄准着目标可能出现的方向,不敢有丝毫大意,他也不敢继续移动,害怕脚步暴露自己。近十分钟过去了。就在他都要放弃寻找目标准备回去的时候,一只庞然大物在泥浆中移动的声音传来。他一下子重新神经紧绷。原来那个阴影一直就在石头的后面不远处!而且是个大块头!如果这是一头壮硕的蜥蜴人,它几秒内就可以冲刺过来把什月撕碎。
“平静如水…平静如水…”他在心中默念。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心跳和呼吸调整到了平静状态以免暴露,并压住了内心的恐惧。接着,什月将身体和枪管小心翼翼探了出去,准备毙了那个黑暗中的威胁。
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大石头似的低矮动物,专心地小幅挥动自己的前臂。什月仔细一看,这根本不是什么蜥蜴人,它分明有八条腿。什月立刻认出了这是一只泥沼巨蟹,地底世界上界沼泽的独有生物。他这还是第一次见泥沼巨蟹。丰富的阅读量一下子就让他从生物百科里想到了这家伙的插图。一下子,什月很想放声大笑,这对他来说太戏剧了。但他只是咧咧嘴,静静地观察了一会这只奇特的生物,然后安静地回到了哨位上。
“没问题?”道格拉斯问。
“一只巨蟹,虚惊一场。”什月回答,跳入散兵坑。
“我去,我都没见过。”
“据说以前特别多,我们被打跑之后就被蜥蜴人屠杀成珍稀物种了。”
“我们总是会打回来的…威尔兰万岁。”
“威尔兰万岁,我们就在地下呢。”
他们重新保持了沉默,和其他哨兵一样专心警戒,心里期待着能平安无事地等到八小时工作的结束。
终于,换岗的人来了。她们的衣服还是干净的,无须多言,她们各自拍了拍什月和道格拉斯的肩膀表示慰问,然后接过了他们手中的卡宾枪。这枪是社区的财产。
他们穿过了巨大花岗岩组成的岩石堆。数十个这样的花岗岩堆将一块不小的沼泽包围了起来,其中大多数花岗岩堆是天然的,少部分是为了增加遮掩人为堆造的。被遮掩的沼泽上,是近百个灰褐色麻布搭成的大棚,布料缝隙里撒出诱人的荧光。这些是荧光草种植大棚,大棚不仅是为了给荧光草增温增产,也是为了防止照在洞厅顶的大片荧光将蜥蜴人吸引至此。他们可没有实力和蜥蜴人正面开战,社区的支柱产业只能这样偷偷摸摸地在那些该死的四脚蛇眼皮子底下进行。鼠人们在威尔兰人保护下在大棚间劳作,他们矮小的身材让他们很适合在大棚里劳动。
“你们好呀。”一只推着空车正要返回地表的鼠人向他们小声问好。他抬起了毛茸茸的头看着什月,一米二的他看上去十分可爱。鼠人自古就和威尔兰人生活在一起,依赖威尔兰人的保护繁衍至今,威尔兰人也同意离不开他们擅长的工作,这个可爱的种族被友好地称为了威尔兰之友。
“你好呀。”什月和道格拉斯友好地笑了,一起问候道。
“我今天看到了一只泥沼巨蟹。”什月向这位威尔兰人之友炫耀道。
“酷,我都没见过,我是在地表长大的。”
“谁不是呢。”道格拉斯遗憾地说道。
顺着沼泽间地板铺成的路,他们来到了坑道口。一条漫长的隧道用一条斜坡将地表和二十多米深的地下联系了起来。隧道很低矮,高个子的威尔兰人得低头前行。这是当初鼠人矿工一点点凿出来的。
这条又矮又长的隧道对于一米八的什月来说很是折磨,但是这是他逃离充满草木屑发酵味的闷热沼泽空气的唯一途径。他和道格拉斯低下了头,跟在鼠人的后面钻进了隧道。尽管过程痛苦,但也正是这条隧道联系的小片故土养活了地表的威尔兰社区。
扶着布满凿痕的岩壁,眼前的光亮越来越耀眼,他们终于爬出了隧道,进入了建在隧道口的大仓库,肥料和收获的荧光花在这里被运下运上。什月和道格拉斯久违的伸直了腰,呼吸着新鲜空气。听老一辈威尔兰人说,地下蘑菇森林和湖畔的空气比地表的更清新怡人,什月有些不太相信,觉得这是个人情感在作祟,他们太想念家乡了。
至少目前看来地表环境还是更好的。什月他们去冲了澡换上干净的连衣裙,解开了扎在脑袋后的发鬓,让瀑布般的柔顺银发垂下。再把脏兮兮的民兵制服交给了洗衣房,那里有三台的大型脚踏式滚筒洗衣机和工作人员专门清洗制服。现在他们看上去就像是清纯可爱的人类少女,毫无泥沼里苦等的威尔兰民兵的影子。
这就是他的工作,充当地下哨兵,保护荧光草种植园的安全。
现在他们在种植园食堂里,花钱各买了一份员工餐:芝士鸡肉炖菜和一大杯柠檬茶,还有作为主食的纯麦面包片。这是种植园员工才能享受到的廉价餐,是员工福利的一部分。食堂里和地下一样安静,只有耳语,威尔兰人喜欢安静的吃饭,除了大规模聚餐和宴会。
“要是我遇到的是四脚蛇就好了,一枪打死它,然后拿到五天的带薪假期。”什月突然对道格拉斯说,“不过能看到一次泥沼巨蟹也不错。”
“你看过蜥蜴人嘛?”道格拉斯问。
“只看过死的,去年秋天被哨兵打死的那只,听说它挨了两枪米涅弹都没死,被两个哨兵接着捅了几刺刀才咽气”
“是这样的,那两位都放假了五天呢,他们那是没打中要害吧。”
“应该是,得打头或者是心肺,他们应该是求稳打肚子上了。”
“那还只是个蜥蜴人奴隶。蜥蜴人战士会更壮,还有胸甲头盔什么的。”
“我们也会有机会宰几个的,大反攻总是会来的。”什月吞下了最后一片蘸着汤汁的面包片肯定地说。他坚信大反攻终将到来,到时候他要给父母报仇。
在一千多年前,威尔兰人就已经成为了首屈一指的强大种族,联盟的疆域几乎遍布整个地下世界的下界,在下界和地表到处都有星罗棋布的殖民地,各个社区都有兴旺发达的产业和富足幸福的居民。但二十多年前,本来作为零星匪帮在下界出没的蜥蜴人突然大规模的出现,它们体型巨大,数量众多,凶猛且残暴,能在穿着胸甲持有巨大战刀的情况下飞速移动。很快威尔兰人在下界的矿场和殖民地就被摧毁殆尽,威尔兰人修筑要塞的速度也赶不上蜥蜴人像潮水一样从炎热地底涌出发动攻击的速度。它们淹没了一个又一个威尔兰社区,铅弹和榴霰弹造成的可怕杀伤也没法让它们停下脚步。威尔兰人誓死保卫家乡的决心不可动摇。在全面战争中双方都犯下了许多骇人听闻的可怕罪行:被屠戮的威尔兰村庄、大规模处决的蜥蜴人战俘、和残酷的审讯都已经司空见惯。战争造成的破坏是可怕的,全民皆兵的威尔兰人超过一半战死在地底,其中就有什月的父母,她们在一场要塞保卫战中双双牺牲。而小什月早就被送到了大后方集中抚养,这才逃过一劫。
威尔兰人最终还是因为伤亡过于惨重放弃了家园转移到了地表。人类最大的帝国—赛米斯共和国此时也趁机发难要求吞并境内的威尔兰殖民地以换取威尔兰人们的居住权。经过艰难的谈判,殖民地最终以自治城市的身份被吞并,虽然威尔兰人也赢得了购买土地发展自治社区的特殊权利,但他们依然气愤和不满赛米斯落井下石、见死不救的行为。明明在战争前期赛里斯就可以派军和威尔兰人一起击溃蜥蜴人!威尔兰联盟在和平时期的贸易上可没少给赛米斯好处,直到蜥蜴人涌出地表,他们才开始派出大军镇压这些野兽,可这对威尔兰人来说有什么用呢?
因此什月和很多威尔兰人不但对蜥蜴人抱有深仇大恨,也厌恶赛米斯共和国的统治。他恨赛米斯的见死不救,也恨它对国民的敲骨吸髓和高压统治,恨它对自治社区和自治城市自治权的蚕食。这分明是一个专制的帝国。
“大反攻总是会来的。”什月坚定地重复道。“威尔兰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