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月的家在一栋联排房的二楼,小而温馨,各种精致的威尔兰传统家具一应俱全。和他住一起的是将他抚养大的阿妮娅和约德尔。二十年前阿妮娅因为战斗失去了一条小腿,因此较早地转移到了地表的威尔兰孤儿院工作照料烈士们的孩子,而约德尔是她的爱人,也是全面战争的幸存者。
他们的社区位于赛米斯帝国的西南边境的一座小镇里。小镇不大,只有8万人口,沿河坐落。而社区则在一块被河湾半包围的土地上,土地归所有社区成员集体所有。社区有大约2000威尔兰人和3000鼠人。
“我回来啦。”什月打开一楼书店的门欢快地说。
在柜台后看书的阿妮娅抬起头微笑着说:“欢迎回家。”他们看上去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可实际上阿妮娅比20岁的什月大了100多岁,岁月只在她的眼神里留下了年轻一辈没有的沧桑,却丝毫奈何不了她的容颜。
“今天我看到了一只泥沼巨蟹。”什月又开始炫耀。
“真不错。”她没有露出其他的神情,只是保持了微笑,“以前这玩意挺多的,我们还有养殖场养这个。”
“啊…羡慕了…”什月一下子没有那么开心了。
“我还吃过不少呢。”这下轮到阿妮娅炫耀了。
“以后的机会多的是呢。我从种植园商店里买了三瓶果酱、两大块全麦面包和一包干柠檬,我待会放厨房里。”
“好诶,我下一顿就这样解决好了,你呢?”
“我在食堂吃过了,我累了,我想先去睡会。”
安妮娅伸出双手做出了一个索要拥抱的动作,一脸的撒娇。什月走了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午安哦。”她温柔地在什月耳边说。
“午安呢。”什月回应道。他摸了摸安妮娅柔软的灰发,提起袋子走入了书店旁的楼道。
约德尔去上班了,不然的话他应该和安妮娅粘在一起。对门的鼠人家庭倒是大多在家,他们四个在玩战棋。
“什月!一起来玩吧!”蒲公英对着他兴奋地喊道。为了更好的通风他们打开了家门,这让什月可以一眼看到坐在客厅地板上下棋的他们。
“不了,我要去睡觉。两个半小时后一起出去玩吗?”
“可是那个时候我们就去上班了。”蒲公英失落的说。
“那抱歉啦…”什月带着歉意笑了笑。
因为威尔兰人对身体强大的控制能力,他们的睡眠十分高效,每天只需要两到三个小时的睡眠便能让身体得到充分的休息。什月睡衣都懒得换了,放好东西倒头便睡,他太久没睡了。
梦乡如约而至。
当他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他走出房间看到墙壁上的挂钟时间是十分惊讶,他睡了将近四个小时,这样的睡眠时间对于威尔兰人未免有些太长了。他梳好了头发后穿上皮鞋下楼,他还没想好要做些什么。对门的鼠人一家已经都出门了,他们粗心大意地没有关门,什月好心地帮他们虚掩上了门。虽然盗窃在威尔兰社区也是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是了。
“你要去找你的人类好朋友吗?”阿妮娅注意到什月后问道,她还在柜台后看书,看店是她的工作。
“啊…对哦,我答应过他去他学校里看他一次的。”什月才想起来。
“嗯哼。”
“那我把自行车骑走了。”
“好,注意安全哦。”
“谢谢。”
什月一家一共买了两辆自行车,都是很普通的便宜牌子,但是对于一般的人类家庭来说也是很大的花销了。威尔兰家庭按照传统还会给每个成年家庭成员购置一把米尼弹击发枪,敏感地区的社区家庭还会备一把转轮手枪在家,现在寄赛米斯共和国篱下,几乎每个威尔兰家庭都有这玩意,特别是在十年前的暴力反威浪潮后。什月家庭也不例外。
那年赛米斯共和国爆发大规模经济危机(经济危机对于威尔兰社会来说可是个新鲜事物),民众大规模失业、通货膨胀严重,各个威尔兰社区也受到了冲击,但仰仗于相对独立的经济系统和威尔兰人团结一心的互相帮助措施,他们所受的影响要小的多。但在嫉妒心理和一些阴谋家的煽动下,很多人相信了威尔兰人是发国难财的投机倒把分子和剥削者,甚至有人觉得经济危机都是威尔兰人策划出的经济阴谋。大批暴民开始带着武器包围威尔兰社区,对落单的威尔兰人进行残酷迫害、洗劫威尔兰商店和工厂。威尔兰人起初向官府疯狂地发着电报,请求派遣军队镇压暴乱。可军队却毫无反应。威尔兰人这才知道自己被出卖了,他们被当成了转移矛盾的牺牲品。赛米斯镇压本国工人学生运动的案例可不少,没人相信他们是出于什么“道义”才选择了袖手旁观。
但威尔兰人可不是看上去那样的柔弱。有着民兵传统的威尔兰人立刻将所有人动员了起来进行自保,鼠人被组织成了工兵部队用一切手头的材料构筑街垒和屋顶掩体。一时间各个威尔兰社区都变成了高度警戒的堡垒,他们不再温和无害,不再把法律和总统放在眼里。威尔兰人们很快让敢于进犯的暴民知道了为什么他们被称为帕特兰大陆上最好的射手,铅弹带着他们的愤怒将一个又一个暴民放倒,死神在威尔兰社区上空盘旋。有些射手故意不射击要害,让凄惨的叫声配上街头的尸体营造出恐怖氛围。
那几天全赛米斯都领教了威尔兰人的充沛武德,没有人再敢出现在威尔兰社区附近,连收敛尸体的人也没有。军队最终在中央的命令下介入调停。但威尔兰人没有放下武器,他们需要赦免自卫行为和惩治无为官员的承诺。贝尔总统很快给出了他的廉价诺言。赦免如期而至,但对官员的惩治却迟迟未来,中央只是做出了口头的严厉批评,并把他们都全都调换了一下位置,就算做是惩罚了。不出威尔兰人的意料,放任暴民攻击社区的官员背后果然有中央。
什月很快骑出了社区。和社区里井井有条的街道不同,赛米斯人居住的区域很明显脏乱了不少,肮脏的油污附着在木板墙上、无处不在的小广告、还有发臭的脏水和垃圾。这主要是官府公共服务质量奇差导致的,地方官府雇佣的清洁人员严重不足、工资水平低下,而且工资时常遭到拖欠。只有中央巡视官员来了才会回光返照似的保持好公共卫生。
连社区外的路面都更加不平整,什月骑着时不时要被颠一下,屁股遭了不少罪。
“卖报!卖报!”“新鲜的桔子!”“老鼠药!卖老鼠药!”商贩们也吆喝着,和路边的大声喧哗混在一起,这一切让什月也苦不堪言。他和绝大多数威尔兰人一样,讨厌吵闹和喧嚣。
快点到学校吧…什月心里默念着。他有时候觉得赛米斯底层人民的居住区比地下沼泽环境还要差。
突然,什月听到一辆推车被推翻和辱骂的声音。一个中年妇女贩卖栗子的推车被掀翻了,她尖利的辱骂着掀翻她生计的城管,可换来的只是一个耳光。其他的商贩像是看到嗜血的外族军队入侵一样落荒而逃,只留下委屈哭泣的中年妇女和耀武扬威的城管。
“你们凭什么!…这不公平!”妇女哭嚎着说。
“非法占道经营,你的推车我们没收了。”城管无情地说。
驻足观看的什月只觉得他们是自己想吃炒板栗了,而且想通过耀武扬威来满足他们低劣的人上人心理。他感到恶心。可他知道这些城管和警察一样,都是在官府里有或大或小的人脉关系,举报没有任何用处,反而会给自己招来麻烦,全赛米斯都这样。他面对这些合法匪徒除了无力还是无力。
妇女尝试去阻拦收集板栗砸坏推车的城管,可是被一把推倒在地。她放声大哭起来。没人帮忙,所有人只是在围观。面对众人的目光,城管们也是脸不红心不跳,一点也不害臊,继续行恶。
有那么一瞬间,什月想哭。尽管他不是人类,也不用直接忍受赛米斯的糟糕统治,但他丰富情感中的共情能力让他痛苦而自责。为什么不能去阻止罪恶?为什么不能去消灭压迫和剥削?可自责和内心的痛苦对现实没有丝毫的帮助,他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了。
学校位于郊区,由四座红砖砌成的四层楼房和围墙构成。围墙上带刺的栏杆很容易联想到监狱。
和监狱一样,外来人员也不能随便进入这所私立学校。什月推着自行车走上围墙外的斜坡。教学楼外有不少学生,应该是吃完食堂晚饭趁最后一点空余时间闲逛的。
“同学你好!可以帮我个忙吗?”什月隔着围墙栏杆朝几个走一起的女学生喊道。
她们看了一眼什月,扭头走了。
再接再厉。
“同学你好!请问可以帮我个忙吗?”什月朝一个落单的男生喊道。
他看到什月,懵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他看上去有些紧张。
“可以帮我找一下高二四班的约瑟夫吗?求求你了。”什月略带撒娇地请求道,一脸的真诚。
“啊…好…你稍等。”他害羞地回答。
“谢谢!”
男孩很快跑开了。什月耐心地等着,玩弄着自己的长发。很快另一个男生张望着小跑了过来。那就是约瑟夫了。他是一个一米九高的高大男生,身体壮实。
“我在这!”什月向他招手。
“你这搞得我很难堪啊…”约瑟夫几乎是绝望地说。
“啊…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个威尔兰朋友吗?…”什月很失望地说,他的脸都阴沉了起来。
“不是…他们不知道你是男孩子啊…我不想被误会啊啊啊….我没有那种意思,抱歉抱歉…”约瑟夫解释道。
“好吧…没事。我按照约定来看你啦,我还带了果酱来,喏。”什月从自行车篮筐里取出了一瓶种植园商店里买来的果酱递给他,“知道你学校伙食差,给你带点摸面包的东西来。”
“你先拿着。”他没有收下,然后做贼似的看了看门口的保安,然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没有大问题后,他开始利用自己的身高优势翻过围栏。
“啊?你干什么?!小心点!”什月十分吃惊,压低了声音喊道。
“我最好的朋友来了我当然要配合点哈哈哈。”他不受控制的笑了起来,栏杆刺差点挂烂他的黑色校裤。
“快跑快跑!”约瑟夫跳下围栏后一边狂奔一边低声喊。什月连忙推着车跟上去。两个好朋友很快一起消失在了道路的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