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上晚自习了吗？”什月问。他推着自行车和约瑟夫并排走，离学校越来越远。
“不上了，反正考不上大学。”约瑟夫无所谓地说。“谢谢你真的来了。去找个地方散步吧，我坐一天了，屁股上都要长泡了。”
“好…不过还是希望你能努力一下下…好吧，其实我要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唉…”
“没事，谁让我倒霉呢，投胎当了个赛米斯人。我们去河边吧。”约瑟夫苦笑了一下说。街边的人行色匆匆，人们都在赶着去上夜班或回家。商贩也在躲过了城管后重新出没。这座小镇表面的生机勃勃下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死寂，是底层老百姓为温饱奔波的苟且无奈。
什月在路上买了两个卷饼当晚餐，他们在清风拂面的河畔散步。几十年前修筑的河堤已经出现了不少缺口，石块坍塌，四十多米宽的河面上有几只长桨平底船在捕鱼。一家水力织布厂和几家水力面粉厂的水轮在引水渠水流的冲击下嘎吱作响，构成了河边小道不变的背景音。
什月喜欢河边的风，他喜欢风带动长发拂过脸颊的感觉，也喜欢看太阳在河的上游西下。可此时他没太多的雅致去欣赏风景，那些野蛮的城管让他心情很不好。他只是在默默地啃着自己的卷饼。
“我今天就不回那个该死的学校了。你和你其他的威尔兰朋友有约吗？没有的话多陪我会吧，我在那个杀千刀的监狱里快憋死了，我快一个月没出来了！你也知道那些死书呆子有多无聊。”约瑟夫愤愤不平地说，他看上去巴不得炸了那座学校。
“好好好，今晚我陪着你。你可以去我卧室住一晚，打个地铺什么的，怎么样？”什月像哄小孩一样。
“嗯嗯。”约瑟夫喜形于色。
“老师不会罚你吗？”什月担心地问。
“不就是打几下手板和罚站嘛，随他便了。”
“那学业呢？”什月小心地问。他知道对于很多赛米斯学生来说成绩重于一切。
“去他的学业，学的都是些只能应付考试的狗屁，你也知道我们这个省分数线有多高，我好好学又怎么样？能考过首都那些少爷小姐吗？他们踩两脚试卷都能上大学！”约瑟夫越说越气愤，“亏那些杂种说的出口，什么’考试是最公平的‘，那些官二代富二代可不用通过考试来往上爬。呵，他们压根不需要往上爬，因为他们已经在上面了！这些畜生！”
对于赛米斯普通人的孩子来说，想要往等级森严的社会金字塔向上爬的唯一途径就是高考，考上一个好大学，然后才有机会考文职或成为企业管理人员。但这样的考试因为各个地区之间差距巨大的分数线和教育资源分配严重不均变得充满了不公。赛米斯教学内容和威尔兰人所接受的教育内容相比其实很少，但赛米斯教育为了筛选掉大多数人，像玩文字游戏一样巴不得在极其有限的知识里琢磨出花来，再配上本就死板脱离实际的内容让赛米斯备受折磨。
约瑟夫越说越激动，什月只好接着哄他，安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没事…你毕业了去和你爸爸学机械修理，然后作为技术人才加入我们社区就…”
“说到这个我就来气！”约瑟夫愤怒地打断了什月，“这个老顽固一定要我通过这个破高考考大学，然后去当狗屁律师狗屁文官，这个老家伙吃了别人的还说别人不好，说什么和威尔兰人混没未来，呵，我真他妈服了，他已经一口咬死了说不会帮助我进入威尔兰工厂工作，要我自己努力，我他妈….”
“好了好了，他应该也只是说着逼你读书考试，到时候还是会让你当学徒的…别生气啦…”这个一米九的大高个发起火来让什月有些害怕。他估计约瑟夫爸爸不看好威尔兰社区是因为一直存在的反威情绪和威尔兰人的分离主义倾向，他其实还是能理解作为人类的约瑟夫爸爸的看法的，毕竟共和国也不会放任民众加入社区，让社区架空基层权力，威尔兰社区也不敢冒被干涉的风险容纳太多赛米斯人。地方家族势力本来就不满足于既得利益，对国内尚未被瓜分的威尔兰社区虎视眈眈，而他们也正是中央蚕食威尔兰社区自治权的幕后推手。威尔兰人其实对这些都清楚，他们只能尽量通过团结和传统的民兵来与之抗衡，力求达到微妙的平衡。
“我都快烦死了…你不知道，在那个狗屁学校的封闭式军事化管理有多恶心，我真不懂我爸送我进这种狗屁学校有什么意义，真不如去好好学门技术。所有的时间都被安排死了，总是像赶命一样地在赶时间，睡觉时间少的可怜，写不完的作业和考试…他们甚至不允许我们下课在教室里说话！总之那里就是个地狱！我不想再回去了！”
什月伸手抚摸起了他的头，像个大姐姐一样安慰道：“唉…委屈你啦…但是总是会结束的啊…忍耐一下吧。”
什月的摸头很快让他冷静了下来，他有些害羞地说：“嗯…对不起，朝你发脾气了…”
“没事，来，抱抱。”什月将威尔兰人之间频繁有亲密举动的习惯带到了和约瑟夫的关系中。这总是让约瑟夫感到害羞。
“你们威尔兰人都好温柔啊…我不懂为什么那些神经病要排挤你们…”他接受了什月的拥抱。什月身上淡淡的香味让他感到安心。
“无非就是嫉妒我们。”很奇怪，什月说这句话的时候带着骄傲的笑。威尔兰人的长寿和美貌的确容易让人类心生嫉妒甚至产生邪恶的想法，一直有谣言地下妓院会高价购买威尔兰人，强迫他们给出高价的客人提供性服务。在几次威尔兰人失踪案中威尔兰民兵和侦探展开了大规模搜查，但最终还是无果。
“要是我也是威尔兰人，就没那么多破事了，唉。”约瑟夫弯腰捡起了一颗石子，全力扔向了河中心。
“威尔兰人也难啊…被排挤，我们的家乡也沦陷了，寄人篱下，贝尔那个狗东西一直想打碎我们的社区。我们的反攻也遥遥无期…唉…”这下轮到什月发愁了。
“我不想你们反攻，你们已经失去了一半多的人口。我挺喜欢你们威尔兰人的。”
“可是在我们看来自由更重要啊。而且它们身上有血债。”这里的它们当然指的是蜥蜴人，那些可恶的四脚蛇。
“你身边的威尔兰人也和你一样讨厌共和国吗？”
“看法都差不多吧。都觉得赛米斯实际上是个帝国，由几大家族共同统治，大的产业都是他们的，政治资本也是他们的，那些中小企业主只是他们的附庸，像贝尔这样的狗东西也只是他们中间产生的利益代言人罢了。帕特兰大陆的地面政权都好奇怪，喜欢殖民自己的国民来养肥一小撮人。现在这些人的胃口已经大到要向威尔兰人开刀了。哦，对了，我们其实一直都管贝尔叫皇帝哈哈哈，因为他三权集于一身。”
“啊…怎么给他个这么尊贵的外号。”
“在威尔兰语里，皇帝和肥猪是同义词。威尔兰语里和威权沾边的词几乎都是贬义词。”什月咧开嘴笑了。
“好家伙。”
“要是赛米斯人通过革命也可以建立类似你们那样的政体就好了，好羡慕你们。”
什月对这个想法深感怀疑，但他还是回答道：“希望如此，祝你们好运。”
太阳已经有一半消失在了河面下。夜晚正在降临。
“对了，那么久了，你有恋人了吗？”约瑟夫不怀好意似的笑着问。
“我们才一个月多没见面呢，怎么可能有啊。没遇到过让我心动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威尔兰人的爱情是个很随机很奇妙的东西。嗯，很看缘分。我也挺期待的其实，但是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你懂吧？”什月一本正经地说。
“懂了。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有恋爱这种事情，反正我对学校里那些书呆子可提不起兴趣。要是我将来的对象能有你一半好我就谢天谢地了哈哈哈哈。”
“什么啊啊啊，话别瞎讲。”这下轮到什月害羞了。
“好吧…那你们的鼠人朋友呢，他们怎么看赛米斯。”约瑟夫转移了话题。
“他们倒是没什么看法，他们头脑挺简单的，很可爱，鼠人习惯了无条件信任我们。我们之前的大溃败都没有让他们远离我们。”
“感觉他们傻乎乎的也离不开威尔兰人。”
“好像的确，互相依赖几千年了。”
“我们是不是该去你家了，我大晚上的可没有你这么好的视力，我只是个人类。我可不想黑灯瞎火地赶路。”
“那走吧。”
“来，我骑你车，你坐我后面，我带你。”
“诶…我没这样坐过。”
“你抱紧我就好了，没事的，来吧。”约瑟夫接过了自行车，骑了上去。
什月犹豫了一下，牵好裙子侧着坐上了后座，抱住了约瑟夫结实的腰。
“你会是个很好的掷弹兵，你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威尔兰人都要壮实。”什月毫无顾忌地靠在了他的背上。
“ 那你们到时候反攻带上我呗。” 约瑟夫开玩笑地说。他用力一蹬，自行车顺势驶上了石子路。
“你这样带我可别让镇上的人都以为你找了个威尔兰女友哦。”什月坏笑着说，他喜欢故意开这样的玩笑让约瑟夫害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