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没有因为萤火社区紧绷的神经延迟升起,小镇的赛米斯居民也如时钟的指针一般准时开始了他们日复一日的劳作和奔波。社区已经没有再派人外出去电报站获取消息,所以也只能继续按兵不动。
唯一奇怪的是,远处的要塞并没有向以往一样在六点时鸣炮,以往总是彻夜灯火通明的官府也似乎人去楼空。
社区外街道上的行人不解地看着屋顶上的威尔兰民兵,他们很费解威尔兰人为什么突然这么全副武装地在防范外人。
“喂!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和赛米斯宣战了吗?”一个老头朝屋顶上的什月大喊。
什月犹豫了一会,决定不回答他的问题。不过他清楚这不可能,因为威尔兰委员会没有权力宣战,宣战这种重大事件是需要全民公投才可以有效通过的。而萤火社区连公投的风声都没听到呢。
“什月,赛米斯人好像不想打我们呀,是蜥蜴人要来了吗?”蒲公英拉了拉什月的裙子,一脸迷糊地问。桂花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
“那我们应该去炸塌隧道,而不是在屋顶上。”什月回答,“要塞没有鸣炮,可能驻军正在朝我们开过来,可是按道理来说和赛米斯军队这种庞然大物作战我们应该去森林里打游击战才对。”
“唔…那什月觉得大家是在为什么准备呀。”桂花问。
“我也不知道,其他社区给的电报特别简短,我怀疑他们没办法长时间占领电报站所以只能发出很简单的预警。”
“不会吧,发一封电报能要多久呢?”
“如果他们要给好多社区都发电报呢。”
桂花挠了挠自己不太聪明的小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他们继续看守着外围的街道,防范一切可能入侵之敌。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间已经到了中午。什月早就没了凌晨的紧张状态,鼠人也兴奋不起来了,什么迹象都没有,除了无聊还是无聊。什月对自己心中那丝失望的情绪感到非常奇怪,明明他很不希望冲突到来。他不想杀死无辜的人,更不想有同胞和朋友受伤。
送午饭的鼠人来了。他给什月盛了一大勺奶油炖菜,并切了一大块面包给他。鼠人们也是相同的伙食,只不过份量更少。他们矮小的身材决定了他们不会有很大的胃口。
什月早就戴上了灰色夹克的兜帽,把脸藏在兜帽的阴影下,威尔兰人白皙细嫩的皮肤如果长时间暴晒很容易被严重晒伤,虽然现在阳光并不强烈,但长时间照射也足以让威尔兰人的皮肤不适。
“你们先吃吧,我继续警戒。”什月对蒲公英和桂花说。
“一起来吃吧什月,压根没人来,吃饭就是啦。”蒲公英说。
“不了,我得对得起大家对我的信任,你们先吃。”
鼠人们开始狼吞虎咽送来的饭菜。正午的阳光让什月有些头昏脑胀,他又给自己灌了口水。
蒲公英和桂花吃完饭后就轮到什月吃饭了。他们站在沙袋上有模有样地眺望着远方。
奶油炖菜很好吃,就是面包似乎有点受潮了。什月吞咽着炖菜,心里非常庆幸平时自己是在地下工作。这该死的太阳,他现在巴不得一枪把它打下来。
什月才吃了一半,镇中心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就是惊恐的尖叫声。什月赶紧丢下饭盒,端起步枪瞄准街道。社区外街道离镇中心比较远,此时路上的行人和商贩也是不知所措地在张望。
“这是怎么了…”蒲公英和桂花被这凄厉的声音吓到了,大气都不敢出。
“我不知道,反正是出事了。”什月拨动了步枪击锤,镇静地说。他正在有意地调整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让自己处于适合射击的状态。惨烈的喊叫和呼救声越来越多,一瞬间整个小镇都被笼罩在恐怖氛围中。
砰!有人开枪射击,不过枪声来自社区外,并不是威尔兰人的射手在开枪。
“约瑟夫…你可别瞎跑…”什月在心中祈祷。
源源不断有人朝威尔兰社区逃过来,他们拼命地拍打着大门,惊恐地请求守门民兵开门。
“快开门放我们进去!快!求求你们了!”
“门里已经被堵死了!开不了!你们得去其他地方!”民兵大声回复道。
“什月…有赛米斯人跳进河里逃命了,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蒲公英害怕地说道。
什月没有回答,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慌乱的人群。
他面前的建筑里也有人开始往外逃命,几个全身是血、皮肤溃烂的人发出非人的嚎叫,紧追不放。他们似乎感染了什么严重的急性传染病。
这些追杀者几乎没了人样,血肉模糊,已经没有了明显的五官,步伐混乱地追逐着最近的人,四肢动作极不协调。什月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一个倒霉蛋被转角的感染者扑倒,他拼命挣扎着,在自己的尖叫声中被凶手像野兽般咬破了喉咙。
“我们能不能开枪救救他们?!”什月附近的一个射手向战友大声询问道,“我们得做点什么救救他们!”
“我们现在开枪可不算自卫!”安德烈连长喊着回复。
“算见义勇为!是不用负法律责任的!”另一个射手争辩。
没等他们吵完,其他的连队已经在开枪射击了,守门的民兵拿来了梯子帮助社区外的逃难者翻过大门,附近的民兵在开枪射杀追杀他们的人。
“瞄准行凶者自由开火!”连长吼叫道。一不做二不休,射手一下子没了顾虑,开始自由射击。
一时间枪声不断。 什月瞄准刚刚那个杀害逃难者的凶手,一枪击中了他的后脊,凶手应声倒地。可诡异的是他只是被瘫痪了下半身,依然可以继续吼叫着挥舞双手,他甚至没有流出哪怕一滴血!这还是人吗?什月一下子看傻了。
“什月!快把空枪给我!”蒲公英朝懵住的什月喊道。什月回过神来,赶紧将枪交给了他,接过另一支装好子弹的步枪。蒲公英立马咬破纸包弹,抽出压弹杆开始上弹。
什月接着瞄准了另一个狂奔着的疯子的脑袋,什月没有辜负威尔兰人神射手的外号,米尼弹精准的在那个家伙的头上打出了一个大窟窿。这次对方再也没有机会继续挣扎。
“瞄准头部射击!”什月朝战友们大喊,一边又和鼠人战友们换了把枪。
他刚重新瞄准街道寻找目标,紧接着就看到了差点让他惊掉下巴的一幕:那个被咬破喉咙的倒霉蛋死而复生,竟然重新站了起来,他七窍流出浓稠的黑血,喉咙上的大洞也被红黑色凝胶状物质重新填满,他嘶吼着,俨然成为了一个新的感染者。
“这家伙已经不是人了…”什月喃喃道,他犹豫片刻后给了他脑袋上一枪,倒霉蛋应声倒地。
可当什月射杀了他之后才突然想到一个沉重的问题:“自己有什么资格宣布他已经不再是人了?如果没有资格,他又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的生命?”什月麻木地接过身后的枪,心里十分痛苦。
“我是在自卫,我在保卫幸存的人,我在守护我的同胞和朋友。”他拼命地在心中向自己解释,“我有命令,我是士兵,我在执行命令…”
尽管内心痛苦,但他还是在机械地朝楼下的目标射击。今天是他第一次射杀人类。之前他只和同事杀死过两只蜥蜴人,这在他眼里完全不同。
人类尽管愚蠢、容易被煽动与威尔兰人为敌,尽管他们很多时候麻木不仁、逆来顺受、尽管他们中有些败类对同类敲骨吸髓极力压榨,但人类中的大多数还是无辜的、热爱生活渴望美好的普通人,他们并不邪恶,他们只是容易被利用和麻木。什月一直对人类抱有纯朴的同理心,相信两个种族可以走到一起友好相处。可现在,他却在射杀一些被定义为“非人”的人类。
“对,我一定是在保护剩下的人,这是必要的牺牲。”什月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些人受了致命伤,已经恢复不了了。”
“约瑟夫…别去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祈祷着,希望自己的朋友别目睹这场屠杀。
今天是个无风的大晴天,开枪产生的烟雾渐渐地弥漫在屋顶上,这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射手们的事业。可能是因为小镇里已经没什么猎物,也可能是因为社区接连不断的密集的枪声,疯狂的感染者们不断地朝社区涌来,他们的数量越来越多,而且在不断的敲击着一楼封窗户用的厚木板。
“我要去叫预备队来用刺刀赶跑这些不要命的鬼东西!你们继续留在屋顶上射击攻击一楼的疯子!我去喊预备队!”连长喊道。
“哪里还有预备队?预备队都去河边拼刺刀了!那些家伙在从河岸浅滩入侵社区!在河岸防御工事被构筑起来之前不会有任何人来帮我们的!”一个班长大喊。
连长这才注意到河边的齐射火力和喊杀声,他们太投入战斗了。什月也是才发现河岸危机的情况,预备队正用手枪和刺刀打退疯狂的进攻。
“每个班的班长带三个人去自己负责建筑的一楼!用刺刀让它们远离窗户!”安德烈连长发出了命令。他已经不再用“他”来指代那些感染者了。
“什月!朱丽叶!安娜!和我下楼!”约德尔喊道。什月的班长正是自己的养父。
“如果别人需要你们就去帮忙,听连长指挥,注意安全,可千万别掉下去了。”什月临走前叮嘱道。
“好的,什月也要保重!”蒲公英和桂花喊。
四个人飞快地跑下了楼。玻璃早就碎了一地,呕吐物弄的窗户十分恶心。窗外的感染者们看到室内的人影后更加拼命的敲击着厚木板,有个赤裸着上身的感染者直接开始用头狠狠地砸着木板,整个窗框都在抖动作响。
什月三个人麻利地给上好了刺刀开始清理窗外的家伙。木板之间有一拳宽的缝隙,刚好适合枪管和刺刀伸出去捅人。约德尔拔出左轮手枪,对着那个用头撞窗的疯子就是两枪,当场让它倒了下去,估计是打中脊椎了。
室内的巨大枪声让什月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极力地调整好状态,瞄准敌人的脑袋和脖子把长剑型刺刀狠狠地捅进去。没有鲜血流出,伤口里只有黑色的凝胶状血液。
并不是每一刀都能准确无误地插进头骨里或颈椎,感染者还一直拍打着的手还严重干扰了枪管的出进。臂力不佳的威尔兰人没多久变得疲惫不堪,但是他们只能继续刺杀,为了自己的家,为了自己的同胞和朋友。
呕吐物的酸臭、血液的腥臭、野兽般的嘶嚎,曾经宁静的书店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
而什月和他的同胞将在这里继续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