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处“猎人”们的秘密安全屋中。
“结合教会已知和老兵提供的信息,我们锁定了这个小帮派的七个头目。”米兰达在我面前桌子上排出了一排贴着照片的文件。
“所以我们是准备刺杀其中的几个吗?”我问。
“不是几个,是全部,全部都要做掉。”米兰达轻描淡写的说,就好像这是件稀松平常的事。
“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这件事是我们的个人行为,要想把事情在闹大之前掐断,就得让他们之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消失,彻底切断他们和财阀的联系,等上面的人换了新一批混账来管打手,我们要做的事都已经办完了。到时候没有人会在意几个欠账的不见了,毕竟跟他们这些黑社会扯上关系的人,突然消失是常有的事,到时候他们肯定会先去处理乱成一团的业务。”她向我解释道。
“我懂了——不过我们本来要查的致幻剂呢。”
“这帮派又不是源头,只是几十个牵扯进交易的小帮派之一。我觉得吧,老大她大概是想让你练练手。以我的意见,我这个方案更适合你熟悉这里。放心,首领那里交给我,这种事情她顶多说我两句——我教你,像这种时候啊,只要装傻混过去就可以了,因为我们这样做其实才更符合信条一点,只不过嫌那些贵族因此来干涉我们烦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一副洋洋得意的样子。
“你要教人什么呀。”
米兰达猛地回头,猎人首领莫拉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背后几米远的地方。
“呃……”
“我就知道你刚回报完任务就跑出去肯定没好事,算了,你们要办事就办快一点。来,让我看看计划。”
莫拉娜的一只大手拍在桌子上。
三十分钟后,确定了具体方针,熟悉环境的米兰达先一步出发,而我将刺杀目标的信息用指环电脑扫描录入。
“你这是什么稀奇玩意,难不成也是哪位神明给你的?”高大的鹿角兽族靠过来,低头检视着我发光的戒指。
“不是,是迷宫宝箱里翻出来的。”我看着目标的信息回答。
“第六层产出的吗?”
“不是……是我们在第一层的第一个宝箱,确实很怪异。”
“嗯哼,一般这种风格的东西都是锈都出来的,那里的独特机械魔物好像是有类似的功能吧。但你知道的,迷宫里的魔物被击败之后会变成白色的光点消失,那些机械魔物就只会掉些金属机械零部件而已,从来不见它们爆出什么运算核心之类的东西。遗落在层级各处的奖励倒是有一些电子装置,但有一部分是奇奇怪怪意义不明的东西,剩下的也没有像你这个这样智能,体积还这么小的。”
扫描完成,我直起身子:“难道说是迷宫故意把它送到我手里?”
“哈哈,要是真这样,那你还真是招非人伟大存在们的喜爱啊。”她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准备出发了吗,那就让我见识见识你的能耐吧,加油!”
不是,就两个人执行这么狂野的计划,她这个做首领的就这么放心吗?该说她是相信我们俩的实力吗……诶,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七个目标,其中三个位于他们的大本营里,有不少人防守,另外四个都有固定的活动据点,但是本人不可能一直在那里,可能出现的情况有很多。米兰达选择拿下一个分散在外的头目获取更详尽的情报后直奔他们的大本营,而剩下较为轻松零散的三个目标就交给了我。
然而,这种任务对于一个一点经验没有的菜鸟也是颇具挑战性的。而且没人告诉我该怎么干,也就是说,全部都得靠我自由发挥。
被我盯上的第一个目标是一家古董店的老板。
“你们老板在吗?”我问柜台里看店的伙计。
“货架在那边,想挑商品自己看,不买东西就请自己离开。”
“我有件想要的货,想咨询你们老板。”我假装从大衣,实际上是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这个,是预付的咨询费。”
我看着店员做出一副“这下怎样”的表情。
他看了看我,拿起金币检查了一下,收进柜台里,说:“我们老板现在正在2楼和别的客户谈生意,要不请您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二楼?我记得2楼有扇的大窗户。
“谢谢你的好意,这旁边有家酒馆,我还是去那里等吧,过半个小时再来。”
“慢走。”说完,店员便不再看我。
虽说已经确认了目标的位置,但直接冲上去似乎有点不太合适,我打算从旁边酒馆的2楼,通过窗户进入目标所在的房间。
但是事情不会总这样顺利。
“2楼是贵宾们的场所,没有受到邀请不能进,请回吧。”
我被拦在了酒馆的楼梯口。
就在我正思考着是编出一个足够让他们相信的理由,还是回去古董店直接冲上去时,一个妩媚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了:“哎呀,这位小哥,如果你很想去楼上的话,有没有兴趣和本小姐到上边喝一杯?”
站在楼梯口的两个保镖都弯下身子行礼,我转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是一一个有着金色双钻头电子的小姑娘,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浑身散发出一种居于人上的气质。
“不了。”我皱皱眉头,转身准备走人。
我突然想起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素质,完全可以用各种方法攀墙进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是来刺杀的,还是别在其他人那里浪费时间比较好。
“慢着,你以为是什么意思?”她叫住了我,“我邀请你,是因为看出来你实力不凡,想认识认识。怎么,不给我这个面子?”
我叹了口气,说:“那你更不该认识我,再见。”
“喂——”
这下有了潜在的目击证人,事情收尾要变得麻烦了。
走出酒馆的门后,我转头看向古董店的2楼拉上窗帘的窗户,店员说目标是在“和客户谈生意”。根据我的情报来看,目标是这个帮派的“财务总管”,各种债务圈套,文字陷阱,都是从他这里出来的。那么他在谈的很有可能也是不可见人黑帮事务,当然就算是正常生意不想让外人看见屋内情况也是很正常的。
我先在心里预演了下可能发生的情况,然后突然暴起,掷出一根缠着锁链的长槊,钉入窗户附近的墙面,随后拉着锁链起跳,朝着窗户撞了过去。
伴随着碎裂四溅的玻璃,我发现事情比我想象的要简单,这个房间正好就是目标和他的客户所处的房间,省去了挨个排查。其次,目标正好就站在窗边——也就是我现在的左手边,脸上带着惊愕的表情。
在房间里几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里,我同时观察了房间的环境并决定了对策,大概看得出这是个装潢非常古典考究(对这里的人来说可能就是现代风格)的会客室,我边这样想着,便甩出锁链套住了目标的脖子,从窗户再次跳出房间,在蹬墙时借势转体将锁链另一端的物体狠狠地砸向地面。
落地后我花了一秒钟的时间检查了下,刺杀目标的后脑勺和背部着地,颈椎、腰椎,脊柱断成了三节,后脑勺扁了进去,就算我没有提前操作体内魔力蓄力把他一个大概是不会用战技和魔法护体的人摔成一坨,现在这个勉强还有人形的模样基本上也没有复活的可能了。
我发现了一件事情,与之前在荣光镇地下室那次不同,面对生物意义上同类的这副惨状,我没有感到丝毫的不适,取而代之的是畅快的感觉。我不知这感觉是否单单来自于肾上腺素,只知道一个夺走他人未来的人其罪行得到了终结,理应是件快事。
我这种手法动静确实有点大,回过神来我才发觉周围的人明显是被吓到了,正四散逃开,于是我便趁乱从一处矮墙攀上了另外一排建筑的楼顶,快速撤离了现场。
大约两个半小时后,完成目的的我来到了预定的汇合地点,迪尔兰帮的总据点外。站在附近一处楼顶望向据点,原本我还想攻进去确认下情况,但两具尸体撞碎大门砸到了另一边的墙上,随之走出来的是身着一套明显是由米尔格尔卫兵穿的改出来的伪装盔甲,拖着一柄双手长柄页锤的米兰达。
等等,我其实是不是应该也事先做一下伪装比较好?唉,算了,反正已经晚了。
“你那边也处理完了吗?”米兰达也抬头发现了我,对从楼上速降下来的我说。
“对。”
“嗯哼,刚刚的是我这边最后两个了——做完这些,现在感觉怎么样?”她把锤子顺手扛在肩上。
我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怎么,今天第一次杀人感觉很难受?我觉得不像。”
“……那些档案上具体有写这几个人分别都干了些什么,他们大啖无辜者血肉时大概是没有想过会这样迎来结局,我觉得他们受到的惩罚太晚,太轻。”我试图从盔甲缝里和这位前辈对视。
“——那就是感觉还不错,充满对不公不义的愤怒,对毫无悔意者不留情面,唉,很符合我对一位圣徒的想象。”
“不过我倒是有点担心行动的收尾该怎么处理,总不会发展成又要多对几个黑帮这样做吧?”我问。
“别担心……虽说不能直接出手,可能是世界上最好的刑侦专家团队在我们背后,没人能从正规渠道找你麻烦的。至于背地里——背地里的手段就更不可能了,想想你是谁?精灵族的神使,我们长耳朵的朋友早对这里的贵族跑去他们那边开展非法业务感到不满了,他们可不想看到铁卫们逼近边境线,更别说直接一点的——一位离群的亲卫或是护崽的古龙。不过一位血族亲卫未经许可跑进荣顿仅仅比首都次要的城市,这事肯定是要引起外交事件的——反正总之他们是不可能找你麻烦就是了。”米兰达边说着边用盔甲上蒙着的布擦了擦面罩上的污物。
“嗯……”看着旁边墙上的坑洞。
她的动作逐渐停了下来:“怎么了?”
“我在想啊……今天我处理前两个目标的时候没有留手,但第三个,我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试着给了他一次机会。”我回忆着事情的经过,缓缓地说道。
“先找个隐蔽点的地方吧,虽然我不擅长这方面,那你可以说给我听听看,我觉得在那之前你需要先整理一下思绪。”说着,米兰达想要拍拍我的肩膀,但意识到自己的手套是脏的,收了手。
“……所以呢?为什么是他?”
“他和其他两个有个不一样的地方,别人是在这座城市的染缸里长大的,在这样的环境里形成那样的世界观,这很正常。”
“先不说他们干的事都差不多恶劣,这个人是个落魄贵族的后代吧,我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感加分项。”
“没错。”
“那为什么——”米兰达手上保养着武器,歪着头疑惑地问。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认为自己天生就高人一等,我试图用事实和论证说服他,想知道那种根深蒂固的荒谬思维方式能否被动摇。”我看着米兰达的眼睛,她一只眼睛是棕色另一只则是红色,不知是天生的异色瞳还是疾病或受伤导致的——不对,棕色的那只……应该是一枚逼真的义眼。
“我猜猜,失败了?你这的确有点异想天开啊。”
“嗯,不过我有了个想法,如果他们这些恃强凌弱的人认为弱者不适应这个社会,理应被统治,那我们是否也可以团结受压迫的被统治者,这些用劳动创造支撑起整个社会的人,主动营造一种排斥这些将自己的自由凌驾于他人之上者的环境,将他们视为不适应者进行淘汰?”
女战士与大大咧咧做派相反稚嫩的面容,此刻呈现出一种认真而又疑惑的神情,在她的眼睛眨巴到第七次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说:“那你要怎么让大多数人愿意参与呢?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惩戒之神信徒一样的。”
“……打破的只有枷锁,而获得的是整个世界……你说的对,现在这只是个幻想罢了——下一步我们该怎么行动?”
“我觉得吧,下一步老大大概暂时不会让我们再继续行动了。我们又不是什么杀人于无形的专业杀手,又不是要掀桌子不用在乎了,搞出这事情得花一堆时间来处理。”
“也是,动静的确有点大……”我回忆下自己的行动,几乎就是完全公开。
“喂,诺里斯。”米兰达停下手上的活说。
“嗯……?”我抬头看着她那对清澈的异色瞳,假的那只隐隐约约能透过瞳孔看到里面的机械结构。
“现在啊,我们的组织说白了,就是一支军队,只不过有很多圣武士罢了。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像黑骑士一样,不仅有领导力,更有鲜明的思想主张的人了。我是不太懂这个——不过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和其他几个领头的‘黑夜猎人’,那几个在教会里领头又受神明神认可获赐力量的人,比如说莫拉娜老大,多聊聊,讨论讨论。”
我思考了一下:“也许吧,有合适的机会的话,我会的。”
“嗯呢。等我大致保养完武器装备,我们就差不多能离开了。唉呀,感觉这趟回去老大准不会给我好果子吃。”
“我能问你件事吗?”
“啥啊?”
“你的那只眼睛……”
“哦这个啊。”她漫不经心地说,“原来的因为家里人得病要钱治,卖了,那混账还赖账。现在这个是莫拉娜老大在突击走私品仓库时帮我顺的。”
“她是个好领袖吧。”
“那当然,不过,听队伍里的一些长寿种说,她刚遇到老圣徒时可不是这样的,叛逆又看不起人。”
“是吗?现在完全看不出来,看来黑骑士对她影响很大。”
在往擦得光亮的武器上吹了口气后,米兰达转头看我,说:“你问好了吧,我也想问你个。”
“你说。”
“你的治疗能力能做到什么地步?听别人吹的挺神的。”她翘着二郎腿问.
“嗯……你是想问我能不能治好你的眼睛吗?”
“不不,主要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水平——当然你愿意帮我治好也可以。这义眼其实功能挺强的,视力比我正常那只还要好。”米兰达急忙摆摆手。
“这样啊。”我摸着下巴思索起来,“我仔细想了下,我的能力好像分成两种情况,一种是分享生命力,极大程度加速自然愈合,并带有普通治疗法术的矫正功能;还有一种,与其说是治疗不是说是修复,能修复‘损坏’的物件,且物体受到损伤没有被其他方式修复或物体被完全破坏时,才能生效。比如断肢,只有在刚刚被切断时才能高速重生,若是经过处理伤口闭合之后,被视为另一种程度上的完整,就不能起作用,而彻底死亡的生命,被视作完全损坏,修复无法生效。”
“所以两种都对残疾没效果是吧,怎么听起来后一种生效条件很主观啊。”蓝发女子说着伸了个懒腰。
“你这么一说,是好像挺主观的,呃……”我突然想到了些什么。
“嗯哼?”对方挑了挑眉毛,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突然觉得,这种能力其实是根据我的认知,依照强制性的非主观限制对目标向着某个过去的时间节点进行回溯。”我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不太懂,按你的说法,如果是根据你的认知进行的时间倒流,那你为什么不能主动调整倒流到什么阶段呢?是有人给你设了限制吗?”
我想了想,说:“我这么跟你说吧:你见过真正将死者完全地复活成真正的生者的例子吗?”
“没有,那都是些童话故事之类的,所有迹象都表明,就算是上古的神明也做不了这种事,他们只能给你重新捏一个跟原来类似的人之类的。”
“那这时候如果有一个人突然死而复生了会怎么样?”
“我会觉得他本来就没死透,或者是为了躲仇人之类的假死了。”
“我也像是这样,无法告诉自己一个在生物意义上已经完全死亡的人没有死,相信的确被确认不存在的东西存在。而且它这个是根据我的认知,并不完全是我唯心的结果,而是我的意识对客观物体的观测,需要我的认识和客观的目标都不违反规则才能生效,当然如果可以生效那我的认知可能也会发生变更。”
“好复杂……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被打爆了脑袋,你救不了,但是如果是头被砍下来就可以,是吗?”
“是这个意思。”
“那岂不是尸体还没冷可能就有救?!啧啧,你这神技要是用在战场上……”
“要是头部受到损伤,但没有当场死亡,修复之后意识体也就是灵魂可能也会有不可逆的损伤。”
米兰达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虽然你的行事风格很复古,莫拉娜可能不会鼓励你出马了,但要是大规模而危险的行动带上你,说不定,这城里还没有人能拦得住我们。”
复古?听起来像是原教旨主义之类的……不过鉴于对象是古代的复仇者兄弟会,好像也不算是贬义。
“你看看还有啥要在这里处理的吗?我们是时候换身伪装回去挨老大训了。”
我穿过天花板望向天空,迅速召唤出一柄短剑握在手里,又松手让它化为光点消失,今天的战斗强度还不足以让我充分发挥这些技巧。
“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