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列车?」
车厢一眼望不到尽头。走道窄到只能容三人并排。窗外不是风景,是雾——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像把整个车厢塞进了一个棉花糖机。
比起之前的场景,这里更像是怪核。
但一切只是猜测。
我往前看,一个人站在三米外。
三十多岁,西装,脸上挂着笑。那种笑不是友善,是习惯——像长期对着客户练习出来的肌肉记忆。
「你好,我是中岛平田。多多指教。」
「你好」
他的衣服有褶皱。不是坐皱的,是撕扯。袖口的线头崩开,衣领歪了一边。
他注意到我的视线,笑容没变。
「别靠近这个人。」
英语?
声音直接灌进脑子里,和“已触发猎杀”同一种质地,明明是英语,我却听得非常清楚,知道其中的含义。
「他是杀人犯。」
我僵住了。
「脖子和后面有血迹。杀人留下的。」
中岛还在笑。
我没动。
他在等我反应。
然后他动了——刺出手抓住我的头发,猛的发力往车厢壁上撞。
第一下。眼前发白。
第二下,耳鸣。
第三下,他把我的头连带身体砸向地面。
我用手护住额头。地板震进肘关节,整条手臂麻了。
「我还以为跟我传一起的是个难缠的家伙。」他踩上我的后背,力道在加深,「结果是个小鬼」
我喘不上气。
塔罗牌在口袋里,我伸手去摸。
中岛看见了,他没阻止,反而笑出声。
「哈哈哈,你把希望寄托在那个破卡片上?这种东西真能让你搞死我——」
「中岛——」
不是我的声音。
不是材平的。
是另一个人的。
车厢变了。
雾气消散。地板渗出浅水——和学校泳池一样,没有源头,只是突然存在。
窗户不再是窗户。是画面。一帧一帧闪过的画面:办公室、文件柜、一把椅子、一个人背对着镜头。
「为什么要杀了我——」
中岛的脚从我背上弹开。
他后退,撞上车窗,又弹回来,踉跄。
「不、不可能……」他的声音第一次裂了,「你不在这里——」
画面里那个人转过身。
脸是模糊的。但轮廓——
「……我只是想辞职。」
中岛摔倒了。
我撑着爬起来,塔罗牌还在手里,银币贴上牌背,那是白光。
抽取!
牌面:T形木架,黄绳,倒吊的人。金色头发垂落,发着微光。
倒吊人。
——黑光。
反面。
牌从我手里飞出去,撞上车厢顶部,然后膨胀。
不是变大。是从二维向三维生长。牌面像撕开的皮肤,那个倒吊的人撑破纸面,把自己从图案里拽出来。
他垂着头。黄绳还缠着他的脚踝。
然后他抬起头。
中岛在退,腿撞上座椅,整个人翻倒。
倒吊人凭空变出一根打了套马结的绳子,轻轻一甩——套住了他的脖子,缓缓吊起。
中岛的双腿在空中乱蹬,像被翻过身的青蛙。他瞪大眼睛,手在口袋里疯狂翻找——塔罗牌,银币——他还没放弃。绳子渐渐收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问什么却没问出来。
然后倒吊人向上飞,冲破车厢顶,拖着那根绳子,拖着绳子上的人。
中岛平田消失在雾里。
我还站在原地。
列车继续开。
/// /// ///
「嘿。」
声音从侧上方传来。
我转头。
一个人浮在半空。三十出头,黑人,平头,身材中等。他低头看着自己透明的手,像在确认那五根手指还在不在。
「萨伦·柯布雷特。」他说,「美国人。孤儿院。」
停顿。
「第二次轮回被中岛从背后袭击,死了。」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死前抽到一张死神。正面。灵魂状态三回合。」
他抬起脸。
「感谢你帮我报仇。」
我张了张嘴。
信息量太大。
「等等——」我按住太阳穴,「列车的变化,是你抽的牌?」
「国王。」
「有黑光吗?」
「没有。」他顿了顿,「也可能不是国王,是皇帝。分不太清。」
「分不清?」
「他们发的塔罗牌不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死前数过,只有二十多张。」
二十多张,大约是大阿卡纳的数量。
「小阿卡纳呢?」
他摇头:「不知道。也许根本没发。」
他没说“小阿卡纳原本56张被缩减了”。他只说他数过。
「你一直想问吧。」萨伦没看我,依然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我怎么知道这些。」
我沉默。
「我不记人脸。」他说。
不是解释的语气。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接受的事。
「孤儿院的孩子太多。今天来的,明天被领走,后天又回来——不是同一个人,但名字一样。脸对不上,习惯了不记。」
他顿了顿。
「所以我记声音。」
「列车长的声音,我听过。他在广播里说『下次别让我看见你』——那是对另一个人说的,那个人第二天死在座位上。」
「纸包的事。」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她死前在倒数第二节车厢,一直说『藏好,别像我一样弄丢』。说了四遍。」
他终于转过来正视我。
「你不欠我情报。你欠那些说给我听的人。」
车厢安静了几秒。
「正清空寻。」我说。
他歪头。
「我的名字。你一直没问。」
「我说了,我不记——」
「不是让你记脸。」我打断他,「是让你记声音。」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也是唯一一次。
「……正清空寻。」
他念了一遍。
「记住了。」
/// /// ///
「各位乘客,天空站已到。下一站是终点站——『草坪』站。」
列车开始下降。
我透过车窗往下看。
云层之下,绿色一片。
草地。
还有一小块——枯黄。这是我站过的地方。
「我早该猜到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萨伦没问。他只是顺着我的视线,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草地。
「终点站。」他说,「但不是结束。」
我没回答。
/// /// ///
下车后,我才发现列车是有头的。
在车厢里永远看不见尽头。但走出来,车头就在几十米外。
挡风玻璃后面只有一个人。
帽子,制服,臃肿的身形陷在座椅里。他手里端着茶杯,没在喝,只是捧着,像捧一个暖手炉。
「很久没人到这里了。」
声音隔着玻璃传过来,不响,但清楚得像面对面。
萨伦上前一步:「安德烈车长,可以开动列车吗?」
车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认错人了。」
萨伦僵住了三秒。
「……骗你的。」
车长低下头,继续看茶杯里的水面。
我没等萨伦开口。
「为什么要告诉我们重启列车?」
车长这次连眼皮都没抬。
「谁问都一样——我喝完这杯就走。」
他喝了一口。
我们站着等。不知道等了多久。茶杯里的热气越来越淡。
「你第几次了?」
他突然问。
我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在跟我说话。
「……第三次。」
他点点头,没问我前面两次活下来没有。没夸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点头。
然后他放下茶杯,伸手按向操作台上一个红色的按钮,列车就启动了。
我们下车的时候,他没说再见。
玻璃上只有雾气,和雾气后面那个一动不动的影子。
/// /// ///
「我们首要任务是什么?」
我望向萨伦,不是真的在问。是试探。
「活着啊。」
他的声音里透着懒散。
我不知道他是故意不接招,还是真的这么想。
……算了。费脑细胞。
「你接下来怎么办?」我问,「灵魂状态能撑多久?」
「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越来越淡的手,「死神牌的三回合,没说一回合是多久。」
停顿。
「但我可以跟你走。」
「什么意思?」
「灵魂状态能锁定一个人。」他说,「你觉得我是怎么和中岛在同一辆列车的?」
我没接话。
答案已经不用他说了。
「行。」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道谢,没客套。
只是点了点头。
城市在雾里浮现。
雨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