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于是我们误打误撞,成为失职父母

作者:GreatBan 更新时间:2023/7/13 15:18:32 字数:4277

我很爱读书。

尽管过了很多年,但我还清晰的记得,自己接触的第一本读物,是当时很流行的连环画。我央求自己的父亲掏钱给我买来看,父亲是村里的会计,家里面经济也还是说的上是有余,所以往往会答应我的请求。

父亲其实也是一个爱跟书打交道的人,我的名字----灵则,就是他从里的“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看来的。

父亲自然也像屈原的父亲一样,对我寄予了很大的期望,而我也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考出了大山,并且结合了自己的兴趣,最终成为了一名作家。

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写作,但父亲似乎觉得我一个人写作太孤单,便有事没事把我从房间里面拉出来,让我去跟他认得的、朋友的女儿见面,简单的说,就是相亲。

我最终也如父亲期许的那样,跟他认得的一个朋友的女儿结了婚,成了家。

自己身为年轻作家,还有了家室,生活也算得上是富裕,这在当时的人中间似乎已经算是很成功的了。

当然,但是的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着别人奢望的幸福,只是一个劲地,像结婚之前一样,一个人出去寻找素材,再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废寝忘食的写作。

忽略了家人,忽略了家庭的我,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妻子在结婚七年后选择离开了我,跟我提出了离婚。

年仅六岁的我的孩子,之前一直由他妈妈照顾的孩子,就这么交到了我的手中。我写作的工作很忙,之前陪孩子的时间很少,所以当我看到独自被留下来的、哭泣的孩子的眼中流露出的对我的陌生时,我才清楚的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的可恶和可悲。

孩子出生的时候,我给孩子起了名字----星沫,自以为是的认为对他寄予了厚望,但我不曾向我父亲一样去亲自栽培、引导自己的孩子。

我想创作自己的作品,却忽略了孩子应该是我最重要的伟大作品。

失去了妻子的我,想抓住身旁仅有的孩子,但发现孩子已经不是想以前那样天真,活泼了。我注意到他有时眼里流露出的,是不符合他年龄的成熟和痛苦。

我有些害怕自己的孩子。

我惧怕自己的孩子知道他的父亲不是一个所谓的超人,而是一个不关系自己家庭、孩子,终日沉迷于写作的可恶的、可悲的男人。所以我选择了逃避,选择了以这种方式保留我自己内心仅存的自尊心 。

儿子对我的逃避没有发出过任何一句抱怨,这样我感到自己作为父亲,已经对孩子的成长感到十分的无力与无可奈何,也感到一丝自私的庆幸。

逐渐独立的儿子,让我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归了之前没有结婚的样子,我不用再为了家庭操心,只不过,我的伙食供给来源从泡面、快餐,变成了自己的孩子亲手做的饭。

创作一部好的作品,往往不是可以通过只待在书房里写成的,所以我需要外出寻找灵感。而一个优秀的作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有精彩的灵感的,我曾经耗费无数个日夜对着空白的稿纸抓狂,陷入深深的困境中。

我写的作品,大部分都是以寻常的,平凡的、甚至可以说是贫苦的人们为题材的小说,所以人们说我有贴近民众的情怀,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但我面对那些评价,内心往往充满着痛苦,我知道自己的内心是有多么的自私,知道自己并不是像人们所说的那样慈悲,而是一个需要悲悯自己的人。但我为了名声,还是选择戴着那副面具来面对世人,这让我陷入了自我矛盾之中。

对自我充满了否定的我,发现自己渐渐写不出来文章了,发现自己早没有了年轻时的那种激情与热情。但写作是我唯一仅有的值得自豪的地方,我不舍得也不能放弃它。

我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了。

在这时,之前经常联系的朋友,也是一名作家,打电话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日本游玩。

老实说,我很害怕跟自己的友人见面,我担心他会不会看出来我已经失去了创作的灵感,正打算拒绝,但又回想起自己一个人迷茫的昏暗日子,心中又有某名的害怕。

“去外面走走吧”,我脑内的声音这样轻轻跟我说。

于是我答应了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开始了这场以采集素材为借口的日本游玩旅行。

十几年前,还是二十年以前,那时候正是我如日中天的青年时期,作为年轻作家代表的我,来过日本参加中日文学友好交流会,并且在这里还待了几个月,被邀请到日本各地的大学去为学生们授课。日语也是在那次经历后,出于一时的兴趣自学的。

二十年前,我是以学者的身份来到日本的,而二十年后的我,却是以为了逃避自我的游客的身份前来的。

命运真的是捉弄人。

朋友的旅行,说白了就是以樱花为主题的,他打算从日本最南边开始,随着樱花在日本不同地方开放的顺序不同,一直旅游到日本的北边。

得知这个计划的我,并没有提出多大的异议。或许作家都有一个或几个不同于其他人的爱好,所以我也就随他这么胡来了。

于是我们的旅游,就这么匆匆的追随樱花的脚步,从日本的这个地方,来到日本的那个地方。

坐车,订旅馆,赏樱花,退旅馆,再坐车,这就是我们旅游的循环。我已经记不清坐了多久的车,住过多少的宾馆,但每个地方的樱花的不同,都被我记了下来,当作是旅途中的一个小小的收获。

我们的旅游,以到了北海道作为结束。

结束的那天,朋友搂着我的肩膀,问我说:“这场旅行是不是很棒?”老实的说,被疲劳席卷的我并不敢苟同。

我被朋友派去到当地的超市买东西,说是晚上要好好庆祝旅游的结束,然后在北海道呆几天作为修整,然后再回国。

在异国他乡的超市里购买东西的我,遭遇了人生中最戏剧性的邂逅。

那时我正在挑选水果,老实说,日本的水果的确贵的吓人,突然听见旁边有人用日语朝我搭话,问的很小心、很谨慎。

“请问,你是灵则先生吗?”

我很惊讶,回过头看向声音的主人,结果却发现是一个年轻漂亮的日本女人。我从惊讶转变成了疑惑,我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这么漂亮的日本女性。

“我是,请问怎么了吗?”我选择礼貌的回答她的问题,并且向她发问。

“你真的是灵则先生吗?中国的作家,灵则先生?”她的声音似乎略微激动了起来,眼睛里也闪着光,这让我不禁有点畏缩了起来。 “是的,请问你是…?”

“我是您的一位读者,您写的小说我都看了,真的非常的……”之后她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那张兴奋的脸让我难以忘怀。

超市的巧遇的确是非常的突然,得知我会在北海道留几天的她,毫不犹豫地找我要了联系方式,邀请我在次日的中午一起吃饭,说想继续聊聊我的作品。

我将此事一五一十地跟朋友讲了,他只是笑着拍拍我的背,说我真的非常的幸运,在这么遥远的地方还有我的一位读者。老实说,我的心里也有些许高兴。

于是第二天,我欣然去了与这位女性一起用餐的地方,而她早早的就预约好位置,在那里等候了。见到了我来,她还急匆匆的先站起来,让我先入座,弄得我有一些不好意思。

第二次看见她,我才注意到她外貌的具体的漂亮之处:染成褐色的、烫成微微卷起的长发,皮肤显然平日里保养得很好,眼角有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给人的感觉很成熟,很有女人韵味,但却又不乏活力,很难想象这位时髦的女性会是我的一位读者。

“灵则先生,你能来真的是太好了,真没想到我可以在日本见到你。忘记介绍我自己了,我姓藤井。”她再三的强调能与我相见的高兴,伸出自己的手想同我握手,我也将手伸出去,礼貌的轻轻回握。

“我之前偶然间看到了您的作品,对里面平凡但伟大的人们的人性的描写,非常的有感触,您的作品无意中改变了我,虽然您可能不会认同,但您的的确确是我的恩人。”

“没有的事,我很高兴自己的作品可以得到了你的认同,这也是我的荣幸。”

她所说的我的作品,大概是早年间我来日本的时候,一位日本友人帮我翻译的译本。老实说,已经过去很久了,这本书应该早就没有地方出售了才对。她能读到我的书,算得上是天大的巧合了。

看到这位说的眉飞色舞的藤井小姐,我心里的愧疚感也涌了上来,我正处于创作低谷期,影响她的人,是十几年前的充满着青春活力的我,而不是现在的我。

跟藤井小姐的第二次见面,以大部分都是她在说结束了,草草地吃完了与她的午饭,回到旅馆,朋友问我情况如何,我只是笑着摆了摆手说没有什么。

没想到,接下来的第三天,第四天,藤井小姐都约了我,要不是是一起去看电影,就是到樱花尚未掉落的公园里散散步。她邀请我去的地方,都挺合我的胃口,所以我也就这么答应了下来。

老实说,跟这位女性聊天很愉快,她似乎还残留着年轻时的叛逆气质,提出的话题也往往是我可以接上的,所以我们聊的很投机。

从聊天中我得知,她现在也是一个单身的母亲,养育着一个上着高中的女儿。这不免与我的境遇有些相似,我顿时心中对这位不同国籍的异性产生了一种熟悉的亲切感,于是也将我的现状跟她讲了,她一开始真的很惊讶,没有想到我也是一个单身的父亲。我想,她大概也受到我的作品的影响,以为我是一个成功的男性,这让我的心里有说不出来的苦涩。

原以为得知我的真实情况的藤井小姐,会对我的形象产生破灭,但是,藤井小姐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适应,这让我十分的惊讶,心里也有些感动。

经过这几天的接触,我对藤井小姐怀抱的态度,是认为她是一位与我境遇相似,并且聊得很投机的书迷。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很想用这句诗来表达我现在的心情。

几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计划要走的前一天,我约藤井小姐出来,告诉她我要回国了,并且邀请了她吃了一顿晚饭作为第二次见面的回礼。她也没有推辞,笑着接受了我的好意。

最后的晚饭,我们都没有聊太多的东西。

吃完晚饭,是准备回旅馆收拾东西的时候了,我跟她在城市街头的十字路口道别。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而我又经历了人生中最戏剧性的坠入爱河的瞬间。

路灯下回头、冲我告别的藤井小姐,报以我一个微笑,对我说:

“这几天跟灵则先生交流,知道您也是一个平凡但伟大的人,真的是太好了呢…”她拢了拢被晚风吹乱的头发,“灵则先生似乎心里有很大的烦恼,真的希望您可以早日的解开自己的心结。”她真挚地说。

我的呼吸止住了,藤井小姐的话似乎有着一种魔力,在我的耳边异常清晰。

她的话语,让我的心脏停顿了一下。恢复心跳的我,突然心里似乎有种积累了很久的东西涌了上来,化作了我眼睛里的眼泪。

是的,就是眼泪。

已经四十多岁的我,却止不住自己的泪水。豆大的泪珠不停地顺着我的眼眶掉落,吓了准备回家的藤井小姐一跳。

“灵则先生,怎么了吗……”哭泣的我不记得她后面的话语。

是什么味道的眼泪呢?痛苦,悔恨,还是喜悦?我不知道。但是我就是忍不住自己的眼泪,呜咽声越来越大。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哭了起来,一定在别人看来很丢脸吧。

体贴的藤井小姐,张开她的双臂,护着我,为我挡住了别人好奇的目光,为我遮羞,并且把我带到了人少的地方。

原本认为是自己书迷的人,却帮助了哭嚎的自己。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笨蛋,最蠢的傻瓜。

感谢上天,让我不是被贬的白居易,藤井小姐也不是为我弹奏琵琶的女子,所以我们才不会成为匆匆分别、再也不会有联系的萍水相逢的朋友。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我的身上,藤井小姐轻轻拍着不停抽动的我的背,淡淡的香水味席卷了我。

在已经凋谢的、不再浪漫的樱花的见证之下,我就这么坠入了与一位异国的女子之间的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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