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蒸腾,在透明的画纸上由深入浅轻拢慢捻般的晕染着。
沈禹微低着头,节骨分明的食指摩挲着茶杯的边沿,茶叶不时的浮起,荡出一点点涟漪,呷着热茶,却想起了那夜刺骨的冰寒。
三年,距离那夜已然三年,也是三年前,沈禹初遇了冉覃儿。
腊月十五,沈定侧赴宴理国公府,独留沈禹一人。
虽安排奴婢常伴身侧,但那晚却极度的安静,安静的令他有些害怕。
月亮极其皎白,亮的有些晃眼。
当沈禹独游后院湖泊时,只觉身后传来一阵巨力,顿时掀翻了他。
随着打破黑夜的宁静,湖水的刺骨顿时撑满沈禹身体的每一处。
他挣扎着,呼喊着,但像极了夏末的蝉虫,孤独的嘶喊着生命的终章。
大股大股的湖水涌入鼻腔,混杂着激烈的空气,像是有力的拳头,一下、一下、一下的,捶打在他的肺部。
渐渐的,从刚开始的激烈,到最后的静谧。
都不见一个人来救他。
晃然间,沈禹蓦的一撇,看见坐在墙头的一个女孩儿。
那女孩儿笑盈盈的看着他,但那眸子里,即便被月亮照射到,依旧没有丝毫的光亮。
她就那样的看着他,一点一点的没有了生命的挣扎。
又一晃然,他看见了她身后的月亮。
十五的月亮,不知白的像雪,还是雪白的像月亮。
点点月华伴着无声的呜咽,消融在湖上。
“妈妈……”
闭眼前,他清晰的看见了另一世界的母亲。
“扑通!”
揉碎的不只是湖水,还有水中的月。
一抹粉色跳入了湖水里,一如一旁飘零着的梅花。
等沈禹醒来的时候,不停的脚步声,呵斥声,在他的耳旁响起。
“你们!就是这样看护吾儿的!那么一个孩子!掉进湖里!周围一个人也没有?!”
一排排的仆人死死头抵着地,颤抖着身子,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如此暴怒的老爷,双目瞪的浑圆,包含着数不尽的怒火。
他们没有一个人敢吱声。
“老……老爷……”
管家刚要说话,就被沈定侧厉声打断。
“别说了!家法处置!”
话音一落,有一仆人听见当时就怕的晕厥了过去,一股股骚沁的味道逐渐弥漫在这庭院。
这个时代,家族的利益是首先的,家主有处置族里任何人的权利,即便闹出人命,如果师出有名,别人亦不会置喙。
沈禹休憩在床上,恍恍惚惚间,听着惨叫,又陷入了黑暗。
沈禹大抵是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他清醒后,身边的仆人全都换了个干净,沈定侧对他的关心从那天起,愈发的紧密了起来。
又是一年腊月十五,梅花开的很艳,百花殆尽之日,是它最为美艳之时。
清香幽远,伴着冬风,吹不进沈禹的大氅。
“咚!”
一颗石子落水的声音,沉闷但却点醒了陷入回忆的沈禹。
抬头,却望,笑靥如梅花,端是绝了一旁的艳色。
“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寒风中,长亭里,沈禹躬身,仪态无从挑剔。
“嘻嘻。”
女儿家的笑声入耳,却不见丝毫欢快。
“你待如何?”
“结草衔环!”
沈禹起身,却不见那道身影。
一转头才发现,一旁的廊道里,她含着笑,凝望着他。
“不知姑娘芳名?”
“登徒子,兀的问人家的名字!”娇嗔似酒,灌的人心醉,但她眼里毫无温柔。
沈禹刚想解释,就被娇声打断。
“呆子,还号称北国麒麟,人家看呀,端的是虚名。”沈禹眯了眯眼,站立一旁,琢磨着什么。
其实当初他下意识的怀疑过女孩儿,太过巧合的出现,矫健的身手,但旋即就被他否定。
就凭她一人,不足以操控北国公府里那么多的仆人。
“怎么,你还不服气来了~”
“不敢。”女孩儿摇着头,被他的呆板牵起了一抹笑容。
她捂嘴轻笑。
“你方才所说,可当真。”
沈禹再一躬身。
“自然。”
“哦~”姑娘答应了一声,便没有说话了,就这样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气氛也随着寒风逐渐的冷却了下来。沈禹不受长时的站立,隔着几个身位,端坐一旁。
“那这样~你可认识理国公?”
少女换了方向,晃着穿粉色绣鞋的小脚,荡漾在湖上。
“认识。”
转瞬间,沈禹想了许多。
亲或仇,无非是这两者。
“那就~帮人家杀了他,可好?”
粉面薄唇,细声细语,所说却都让这凛冬的风都暂停了一瞬。
沈禹并没有惊讶,在他的预料之中。
拇指摩挲着食指中央,他在思量着。
缓缓道。
“难。”
理国公,不能说认识,他只能说是太过于熟悉,与父亲最为投机的一位,上月,他来拜访之际,沈禹还向着他问过好。
由于母亲过早离世,父亲平日里最爱与以往的生死兄弟一起喝酒谈天。
理国公,当时与父亲征战沙场时,最信任的兄弟之一。
为人豪迈爽朗,民间没有任何关于他的流言蜚语,且每到天灾之时,不需朝廷诏书,自会头一个开仓放粮,受周边人民称赞爱戴。
“那该如何,连麒麟儿都说难,哎~”少女撑着螓首,点头晃脑道,没有半点恼怒。
沈禹沉默一旁,独自思量着。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已许出诺言,自当不会反悔。
不过她所谋甚大。
“但汝却并未推脱,该说你有情亦是无情呢?”姑娘转头打量着他,跟他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样,没有丝毫的生气,但就是兀自笑着。
“水至清则无鱼,人深情则无情。”
沈禹望着并不清澈的湖水,开口道。
“嘻~公子方幼学,何故做此老成之态?”少女的想法天马行空,机锋猛的一转。
“姑娘亦是如此。”
沈禹原话奉回,让她的笑容一滞,第一次的,她没有笑。
“无趣。”
话音一落,她便翻身离去,兀自留着沈禹独看湖水。
雪恰好落下,一如那晚,不过,沈禹并未感到寒冷,挽着袖子,伸出手,感受着落雪消融的点点冰凉。
“冉覃儿……”
沈禹呢喃着,吐出白气,升腾着,望着它渐渐消散。
他想起,理国公,名为冉玺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