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无处不在。
这一刻,世界被修改了它基础的状态。生灵不再作为其外在而存在,反而摇身一变,成为了世界存在的内涵。
超出认知之外的伟力无形中托举着这颗美丽的水晶球,高高地托举到神的眼前。
而世界外的那双眼睛,正兴致勃勃的打量着这水晶球里的有趣景象——打量着唯一被困于其中的和舒。他身上依旧蔓延的火焰在光芒中黯然失色,若有若无。
重力感消失了,不对,不是重力消失了,是空间消失了。和舒伸出手去,感受指尖传来阻碍感的同时暗暗思索。
眼见不一定为实,在视角里,困住他的世界似乎正无限制的向光芒中延伸而去,而身体却仿佛被什么牢牢固定在了这世界的中心,并且这种禁锢感在不断加深,开始从隐约的压抑中苏醒为切实的阻碍。
“地剑——镇域。”
浑身的火焰顷刻凝聚于剑身,之前被压制的火光再一次昂扬出惊人的斗志,迸发出惨白的火芒。和舒双手倒持长剑,将这世界中突兀的一线狠狠刺入眼前一点点崩坏的空间。
“地剑……是吾未曾见过的……只可惜,相比之下,吾还是更喜欢汝的天剑。”
兴致盎然中夹杂的失落在铺天盖地的回音里被无限放大,重锤般狠狠敲击在和舒的心头。和舒眉头紧皱,被迫将右手脱离剑柄,捏出一个奇怪的手势放于胸前。
“你在干什么,吾的造物?为何要抵挡神赠予的恩赐?为何要用废弃之法污垢自己的信仰?”
自称神的存在似乎是在与自己对话,又似乎是在向和舒提问。祂的语言中似乎藏有某种奇特的魔力,使人不觉中对其产生一种名为信仰的情绪,祂用这堪比魔咒的语言将自己的情感入含在语句中的每一个字节上,通过声音强行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共情于和舒。
这是无法被抵御的力量,毕竟,神的悲伤是世界的悲伤,神的喜乐是世界的喜乐,在神的眼里,这个世界就是祂,祂就是整个世界。
至于生灵们,他们不一定能理解神的思想,但他们一定要服从神的指令。
这是神诞生时便学会的魔咒,祂的信徒们将其称之为奥基卢之言,奉为“起源之诗”。在神话中,神用这奇妙的诗歌构筑了世界的根本,创造了第二批神祇。更有传说道:那最接近于主神的两位神明,掌管着空间与时间的二代神祇其实是“起源之诗”的化形,是主神对生命第一次探索的结晶。其中,代表空间的空间之神依莎源诞生于奥基卢之言特殊的格律;代表时间的时间之神和初源诞生于奥基卢之言神奇的语言。当然,这些不过是教会内的部分信徒对《亚伯汉默古纪》中“创生之诗”的部分内容做了过度的解读罢了,大部分信徒并不愿意将神的伟力仅仅归咎于奥基卢之言这一种上。
光芒在祂语调里的奇妙震动中汇集起来,将一只巨大的眼睛组建在世界的尽头,那眼眶里的瞳孔生涩的在眼眶中转动,直到发现衣裙飘扬的和舒。
“仅仅一副残缺的身躯?”
观赏水晶球之人似乎感到了莫大的羞辱,强烈的愤怒紧随于传入心田的失落之后,再次敲向和舒的心灵,与之相伴的,还有祂喃喃自语一般的质问。
“残躯?高傲的伪神居然又一次出现在了吾的面前?与吾最喜爱的,造物的方式出现?怎么办?吾要抹除吾的造物吗?”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违背神的旨意!为什么不听从神的约束!吾创造出的规矩怎么可能会错?汝为什么不愿停息下来?为什么不听从神的指导!”
堪堪消散的窒息感再度增强,这一次,祂懒得继续伪装所谓神的仁慈,圣洁的暖黄色光芒暗淡于虚无,化作深邃的暗疯狂扑向世界中唯一异类的光芒。
“修正造物的错误,亦是神的天职。”
“万物,悲悯与你们的手足吧,为他的过错洒去赎罪的圣水,接引他的灵魂回归神的怀抱。”
黑暗涌动在无知和神秘之中,化作漩涡死死的束缚住一点点熄灭的火光。尽管无法看到任何景象,但那只烙印于远方的瞳孔却始终将被窥探的感觉深深的刻入和舒的脑海,在黑暗中,这种窥探翻涌于周深四处,无时无刻不标明出所谓神与造物之间的差距。
和舒感受着死亡的狰狞,感受着这所谓神的愤怒。原本微微皱起的眉间却放松了下来,甚至于带上了些许轻松。
神,始终是神。
但也只能是神。
咚——
仿佛水滴坠入湖面,火焰的赤浪一圈一圈的扩溢开来。完全死寂的空间为这一粒火焰所撼动,不由自主的随着运动的焰心开始颤动,仿佛是被敲击过后的鼓面。那被刻意制造出的黑暗在强烈的敲击下不得不做出了退缩,开始给火焰让路,而那无所不在的窥视感也在火焰中被撼动,变得模糊不清。
“比起那个无知的神,现在的你,甚至还有所不如。至少以前的那个祂不会像个疯子一样,只会喃喃自语。”
火焰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出去,蛮横的替换了世界的边界,此刻,黑暗被火焰包裹在中心,仿佛成为了待宰的羔羊。
和舒抽出泥泞于黑暗里的剑,此刻,他肌肤之上的火焰已经尽数消散,带着绚烂的衣裙一同重归无染的白净。
而那锈迹斑驳的剑,在退去斑斓的同时也染上了炽目的白,锐利的剑刃将白芒星星点点的折入黑暗,为死寂的空间重新开拓出分明的条框,强势地将无形的元素逼向一个既定的结局。
“本座不清楚何为规矩,”柔发在剑风中披散,千丝万缕的飘荡在长剑左右,娟绣银丝的袖囗在长剑的锋锐前缓缓退却,露出明月似的半截皓腕。
“若非要言说。”
白洁的倩影在黑暗中起舞,剑作游龙人似月,光化瀚海衣宛潮。炽白的火焰缠绕剑身,在阵阵曼妙的舞动中被粉末似的撒向天地,不定神的去看,那长剑宛如笔墨绘山海,却疑金錾雕风月。
“本座的剑,便是规矩。”
话音落,遍野的火焰霎时绚烂起来,没有什么能阻挡它们的耀眼,亦无它物可以争夺它们的光彩。
在黑暗褪去的恍惚里,那种窥视从世界的各处收拢,最后,仿佛凝聚为了一双熟悉的眼睛,面对面的对立在和舒身前。和舒注视着眼前并不存在的人,沉默中,紧握剑柄。
伴随着被火焰蚕食的黑暗一点点消失殆尽,祂看着再一次从眼前模糊而去的人影,莫名的笑了出来。
那笑声细碎,在火焰噼啪的燃烧声中几乎听不真切。祂的话语一改再见时的迷茫与痴狂,变得生动了起来,并明显可以从中听出女性化的娇笑。
伴随着远去的世界,祂的声音一点点迷离,消散于空中,但祂最后的话语却在不容反驳的规则中深深的烙印进和舒的脑海。
“还是不愿放弃吗?以生灵的姿态妄想撼动大势?”
“我相信,很快你就会放弃了,在你放弃的那一天,我会以神的姿态降临在你的身边,洗去你的一切痛苦,让你回归世界的怀抱,要记住——”
“我一直在等你。”
“我一定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