佩罗一把抓过格尔的衣领，奋力将他举过头顶，抵着墙壁，凶神恶煞地瞪着一脸无辜的格尔。佩罗喘着粗气，小臂的肌肉撑开了铁质的铠甲。
“冷静，冷静。我又怎么了？”格尔咽了口唾沫，尽管被举在空中，他也未露出慌张的神色。
“你到底又瞒着我们什么东西？”佩罗仍是一脸愤怒，说话的间隙里，他的小臂也不曾放松。
“怎，怎么说？”格尔轻声问道，“不妨坐下来好好谈。”
“我打不过你，所以不能放。”
“好吧，简单粗暴。”
“所以，回答我！”佩罗又一次奋力将格尔撞击向墙面，墙面因而产生了凹陷，“十年前，你初来亚特兰之时，直到现在，你身为小队队长，你一直都很谨慎，但为什么，这次的举动根本就不像你的风格。还有那个狗屁的指定委托，为什么不着同盟？第一分部，第二分部的实力完全不逊于我们。指定戈尔勒斯小队？凭什么？”
“可能是我们物美价廉？”
“第一分部甚至想要免费处理这个委托！”佩罗反驳道。
“好吧，我投降。”格尔把双手举过头顶，“佩罗，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你看，第一次冲击之后，为什么人类还没有放弃这个世界？魔王就在不远处的某个地方，可能是康伦米亚，可能是麓首，可能就在身边。但是，勇者在何方，我们至今未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人类要直面一个看似绝望的结局？”
“不要跟我说你要做勇者之类的话。”
“你猜对了，我的朋友。九年前猎魔同盟的成立，英雄领域人数的扩充，数以万计的人类前仆后继，为人类的发展贡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你变了？十年前，你明明是那个最渴望和平的人，”佩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轻轻放下格尔，“抱歉。”
格尔摇了摇头，叹气道，“我其实一直未变。”
“这就不用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佩罗转身，打开旅店的房门，“我走了。”
“对不起。”格尔轻声说道，眼泪划过脸颊，闪出耀眼的微光，只不过没有人看到。
第二天午后，行动前夕。
午后天气转晴了，这可是一个好兆头。虽然吴夜不是一个圣灵教徒，但他笃信天气的变化是会带来好运的。吴夜牵着陆行鸟（一种红色的近似鸵鸟的生物，但是身体会比鸵鸟更宽，可以放鞍和行李以供旅行）穿行于亚特兰的街道。亚特兰城内，陆行鸟并不少见，有“沙漠之舟”称呼的它是进入迪塞尔沙漠必备的交通工具。亚特兰位于迪塞尔沙漠边缘，迪塞尔沙漠隔绝了亚特兰与耶兰尔德。
吴夜和戈尔勒斯小队其他成员约定在亚特兰的中心广场，也就是圣教院外的空地。烈日抹去了阴雨的最后一丝痕迹，已经有往来的行人在广场上的小摊前驻足停留，有说有笑。还有人低下身子，投喂往来的鸽子。中心广场中央建有一座喷泉，喷泉的中央是一座雕像，雕像是大理石砌成的初代勇者。他正双手高举“勇者之剑”，四周是喷涌而出的泉水以及其溅起的水花，宛若一朵朵绽放的莲花。圣教院的风格与其恰好相反，整体由深棕色木板和花岗岩砌成，墙面上镶嵌着彩色的落地窗。吴夜可以通过窗瞥见里头精美的壁画，他也可以听到里头传来的朗朗的诵经声。
他在喷泉旁的平台坐下，身后便是喷涌的泉水，这让他的后背感到一阵阵的清凉。陆行鸟恰好可以在此处补充点水分，它微曲双腿，张开喙，笨拙地饮用泉水。
“这可是圣水，你就给鸟喝？”一个满头白发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旁，少年年龄不大，顶多就十五六岁，但是他却穿着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白色西装，不禁让吴夜想到了薇薇安。
“你不会是外地人吧？这水是从黑崎岭那引来的，哪有什么圣水一说？”吴夜抑制住自己心中的疑惑，回答道。
“到底谁才是外乡人？”少年诡谲一笑，“你竟然不会勇者辩护？”
“什么意思？我为什么要辩护一个不存在的人物？”
“哈哈哈，很有意思，很有意思。”少年仰头看着振翅飞去的白鸽，在某个瞬间，白鸽的投影映射到了吴夜的脚边，吴夜低头去看阴影，再一抬头，少年早已消失。白鸽从吴夜身旁振翅而飞，划过空气，发出扑腾翅膀的响声。
他怔在原地，完全没有搞清楚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本想思考下去，此时，雷琳娜和佩罗邻面走来。刚打个照面，雷琳娜就和吴夜挥手，吴夜予以回应。等到雷琳娜走近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刺鼻的酒精味刺激着吴夜的语言中枢：“我对戈尔勒斯小队的未来十分担忧。沙龙好歹是个3‘S’级的权能种，要不是佩罗我还以为我们是要去给沙龙庆生！”
“其实，对于雷琳娜来说，醉酒的状态才是最好的吧。”佩罗对雷琳娜挤了挤眉，后者微笑。
“好吧，那么，格尔去哪了？”吴夜问道。
“在——这——里！”格尔从远处缓缓走来。
“开始吧。”佩罗拎起行李，放到陆行鸟的背上，娴熟地牵着陆行鸟的拴绳，示意众人跟上。吴夜此时在队伍的最后，看着佩罗，格尔和雷琳娜缓缓向前，面对太阳的场景，他会心一笑。陆行鸟走动时，身体上下摆动，上头的行李轻微起伏。这个构图，太美好了。
三十分钟后。
“我受够了！”吴夜尖叫。佩罗虽牵着陆行鸟的拴绳，但却毫不影响他闭目养神，并且在此基础上打鼾。雷琳娜拄着法杖，犹如一个双腿瘫痪的老妇人。格尔也完全不正常，竟然在这三十分钟内一声未吭。
“对了吴夜，我想问你一件事情。”格尔问道，“如果给你一个变成最强之人的选项，但你选择了这个选项后你会失去你在亚特兰的一切，包括我，戈尔勒斯小队，冒险者工会，还有那个对你有意思的精灵。你会选择吗？或者说，你会放弃吗？”
这话竟然是从格尔嘴里说出来的？吴夜有点不敢相信，这个在自己眼中吊儿郎当的哥哥竟然能说出这样的灵魂之问。震惊之余，吴夜开始考虑这个问题：成为最强之人固然是好的，但他不认为比如今的生活更好。如今的他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一个习惯航行于浅水区的水手，怎么可能想涉及远处的深水港湾。亚特兰就是他的世界，是他的全部，这是什么都换不来的。
“我会放弃，”吴夜微笑道，“尽管我渴望变强，但这不足以成为我抛下亚特兰的理由。我放不下亚特兰，这明明有我最爱的人，最亲的人，有我的全世界。”
格尔略带歉意地摸了摸吴夜的头，笑道：“傻孩子，你的世界还会变大，那时你会有更多最亲最爱的人，你会遇到的，我相信你。那时，你还会选择亚特兰这一方世界吗？”
“那么我只能尽力保护好我的全世界，保护好我最亲最爱的人。”
“现在的你还远远不够，但我相信你，你会做到的。”格尔说完，对着吴夜挤了个淡淡的微笑，他开始哼歌了。吴夜对于家乡的印象只能通过格尔所唱的民谣获取，但他可以看到，一个躺在落日的余晖中的小渔村，炊烟袅袅，海鸥围绕着归家的渔船飞舞。
民谣的歌词他仍记在心中，久久不能忘却。
守护世界的五骑士唯有你们可镇守世界之乱流
这是你们生生不息之所是你们永驻扎根之所
歌声悠扬婉转，格尔的眉头又添了几道小刀刻过的纹路。亚特兰由沙石砌成的房屋被甩在身后，唯有身后的烈日追上了起伏的行囊。陆行鸟在沙面上，印出一片又一片的落叶，在轻风的吹拂下，沙地变得平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