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达洗手间入口,这里相对密集的岔路口,折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洗手间指示牌旁边一条不起眼的、通往后勤储物区和设备间的员工通道。通道口拉着一条半旧的警戒线,旁边竖着“员工专用,游客止步”的牌子。
折纸站在原地,看着几人逐渐走远,没有回头查看,也没有发现队伍少人。
这一刻的“疏忽”和“遗忘”,恰到好处得如同精密剧本的安排。
折纸当然没有忘记拿回带来的几个包装袋。
随后不再犹豫,无声而迅速地矮身穿过那条半旧的警戒线,闪入了光线昏暗、弥漫着淡淡消毒水和氯水气味的员工通道。
通道内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设备运转的嗡鸣。
通道内的光线很暗,只有墙壁高处间隔很远的小型安全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折纸的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她对这里的结构图早已烂熟于心——这是她“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她避开监控探头的角度(乐园的监控分布图同样在她的数据库中),快速穿过堆放着清洁工具和备用浮力衣的狭窄区域,目标明确地走向一个标注着“高压配电备用入口”的金属小门。
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对于受过专业训练的AST成员而言形同虚设。
她从贴身的小防水袋里(与放糖果棒的袋子类似,但更隐蔽)取出一根细长的特制工具,几秒内,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后是乐园庞大设备系统的脉络之一,巨大的管道纵横交错,空气更加沉闷,充斥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巨大的水泵和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轰鸣,掩盖了所有的细微声响。
这里是监控的死角,也是乐园安保日常巡逻的盲区。
折纸像一只在钢铁丛林间穿梭的灵猫,动作迅捷而精准,利用管道的阴影和设备本身的巨大体积作为掩护,朝着几个预定的坐标点移动。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所有的情绪波动都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在冰面之下。
只有在她从那个最大的防水袋里取出几个用特殊防水材料包裹、形状规整的块状物体时,指尖传递来的冰冷而坚硬的触感,才让她那如同精密机械般运作的思维,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凝滞。
这些装置……连接着毁灭。
它们被安置的位置,经过她反复的测算:支撑巨型滑水道塔楼的关键承重柱附近、人造海浪池的大型水泵机组外侧、以及那个标志性的“翻江倒海”大喇叭设施的基座旁……一旦引爆,足以在瞬间造成结构的严重损坏甚至倾覆,引发大规模的混乱和恐慌。
伤亡……是必然的附带结果。
对不起……
这个词如同幽灵,毫无预兆地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投下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涟漪的中心,是士织的脸。
士织毫无防备的笑容,士织被水打湿后贴在额头的发丝,士织在滑水道中紧紧抱住她(琴里)时发出的尖叫……还有那些在造浪池里嬉笑打闹的陌生面孔,那些牵着父母的手、脸上洋溢着快乐的孩子……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片冰湖已恢复死寂。
涟漪被更深的寒冷冻结。
没有时间犹豫。
父母的仇,必须报。
炎魔,必须死。
这是支撑她活到今天的唯一支柱,是她存在的全部意义。
AST的追查?开除?记忆消除?失去力量?
这些代价在终极目标面前,轻如鸿毛。
她早已将自身的一切都抵押给了复仇。
那些可能的“无辜者”……她只能寄希望于在场的精灵们——魔王(天香)、隐居者(四糸乃)、还有那个实力莫测的濑能馨。
以她们展现过的能力,在混乱发生的第一时间出手救援,或许能将伤亡控制在最低……这是她冷酷计划中,唯一一丝带着自欺欺人意味的“仁慈”假设。
她动作麻利地将最后一个装置固定在冰冷的金属管道内侧,用磁吸和速干胶确保其牢固和隐蔽。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如同在训练场进行例行维护。
安置完毕,她迅速退后,再次确认位置无误,然后从同一个防水袋里取出一个比手机略小、线条硬朗的黑色设备。
设备的表面只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按钮,覆盖着透明的保护盖。
这就是控制一切的枢纽,毁灭的开关。
她将遥控器紧紧握在手中。
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传递来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重量。
这重量,是无数生命的可能终结,是她自己未来的彻底崩塌,是……与士织之间那道再也无法跨越的深渊。
对不起,士织……
无声的道歉再次在心底响起,比上一次更加尖锐,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痛楚。
我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想起了那个在教室后排安静看书的蓝发少女,想起了她递给自己笔记时温和的笑容,想起了她面对自己那些“古怪”行为时无奈又包容的眼神……她们本不该有交集,更不该被卷入这场由她亲手点燃的复仇之火。
对不起,或许会连累到其他无辜之人……
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无忧无虑的脸庞,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快速闪过。
她强迫自己将这些画面驱散,用父母葬身火海时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和五年间每一个被仇恨啃噬的日夜来覆盖。
对不起,明明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是的,无关。
她与士织的“友谊”,与那些陌生人的萍水相逢,在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奢侈。
但是,我就是为此活到今天的。
这个念头如同最坚硬的磐石,瞬间压碎了所有翻涌的杂念和那脆弱不堪的愧疚。
这就是我活着的意义。
她的眼神重新变得如同淬火的寒铁,冰冷、坚硬、毫无波澜。
所有的动摇都被彻底封存。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遥控器的保护盖,拇指悬停在那个鲜红的按钮上方。
只需要按下去,她为之准备了五年、赌上了一切的计划,就将进入不可逆转的最后阶段。
就在这时,远处设备间的入口方向,隐约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工作人员的交谈声。
“快点,C区的氯含量报警了,得赶紧去处理一下……”
“知道了,工具都带齐了吧?”
折纸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如同受惊的猎豹般瞬间绷紧,无声无息地滑入旁边一组巨大冷凝器投下的浓重阴影之中,屏住呼吸,与黑暗融为一体。
手中的遥控器被紧紧贴在身侧,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脚步声和说话声在通道里回荡,越来越近。
两个穿着维修工制服的男人打着手电筒走了进来,光束在管道和设备间扫动。
“真是,高峰期出问题,麻烦死了……”
其中一人抱怨着,手电光恰好扫过折纸刚才站立的位置附近。
折纸的心跳在那一瞬似乎停止了,全身的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大脑飞速计算着被发现后的所有应对方案:最快速度制服两人?还是利用复杂管道系统立即撤离?无论哪种,都会立刻暴露,计划将彻底失败。
“这边没事,去泵房看看!”
另一个人的声音响起,手电光移开了。
两人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更深处的泵房区域走去,脚步声和交谈声渐渐远去,最终被设备的轰鸣声吞没。
阴影中的折纸,缓缓地、无声地呼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
刚才那几秒钟的极度紧张,让她的指尖有些微的冰凉感。
确认危险解除,她如同幽灵般从阴影中滑出,没有丝毫停留,沿着原路快速而无声地撤离。她必须尽快回到士织她们的视线里,扮演好她们眼中那个沉默寡言的三好学生。
引爆的时机,必须精准地卡在精灵们被混乱引开、五河琴里落单的瞬间。
现在,她需要等待,等待那个由她自己亲手创造、却又必须伪装成“意外”的机会。
她熟练地避开可能的视线,从员工通道的另一端出口悄然回到乐园的公共区域。
这个出口连接着一个相对僻静的露天休息区,有几张太阳伞和桌椅,此刻没什么人。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并没有凌乱的泳装,将那个装着遥控器的防水袋小心地藏好,然后拿起一直拎在手里的防水相机,像一个刚刚独自去拍了些风景照片的普通游客,朝着人声鼎沸的主游乐区走去。
远远地,她看到了士织和琴里。
她们正站在一个卖鲜榨果汁的摊位前,琴里手里拿着两杯色彩鲜艳的饮料,似乎在跟士织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放松的笑意。
士织则笑着点头,伸手接过其中一杯。
姐妹俩友好相处的画面温暖而和谐。
折纸的脚步顿住了,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
相机在她手中,镜头盖依旧打开着。
她没有举起它,只是看着。
那双总是缺乏温度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随即,那光芒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心。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脸上恢复成那种惯常的、缺乏表情的平静。
然后,她迈开脚步,朝着那个温暖的、即将被她亲手撕裂的画面,平静地走了过去。耳中,似乎又响起了燎子队长疲惫而严肃的警告。
“……DEM的专属巫师在完整装备的情况下行动三十分钟之后,就形同废人了呢……”
形同废人?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动了一下,几乎不能算是一个表情。
那又如何?
为了这一刻,她可以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