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在此宣布处分。”
平稳而低沉的男性声音,传进直立在原地的折纸耳中。
自卫队天宫驻防基地的某间房间中,数名男子并列坐成一排,眼神望向站立在房间中央的折纸。
他们的神情严厉,简直就像是在谴责折纸似的。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这几名男子正在针对先前折纸所引起的丑闻事件进行审问。
坐在正对面的男子——桐谷中将(注:原文为陆将,陆上自卫队官阶之一。相当于一般军阶的中将)以严厉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们决定对鸢一折纸上士执行惩戒处分。鸢一上士以后将永远不能接触显现装置。”
“……”
听见预料之中的处分,折纸面不改色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起审问在开始之前,结局就已经底定。
在形式上担任辩护角色的直属上司——日下部燎子也有出席,但是她的发言几乎完全不被采纳。
这场审问,不过是为了惩罚折纸所必经的过程而已。
话虽如此,发生那种事情,会受到惩罚也是理所当然。
因为那正是折纸在有所觉悟的情况下所采取的行动。
折纸认为只要能打倒那名精灵,打倒那名杀死折纸双亲的火焰精灵,即使以后无法继续战斗也无所谓,所以才决定扣下讨伐兵装的扳机。
不过,折纸的失误是……将一大群无辜之人卷入这场自己的复仇盛宴,〈炎魔〉五河琴里,似乎没有死,毕竟就连重伤昏迷的自己也只是休息了两天便可以行动自如了。
不——其实现在还无法完全确认。
只是,折纸无法将自己即使赌上性命、卷入再多无辜之人也要为双亲复仇的目标给否定掉,那样一来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鸢一折纸上士,对于上述指控,你是否承认?”
桐谷中将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在寂静的审讯室内回荡。
他手中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那是关于两天前那场灾难的初步调查报告。
折纸挺直脊背,站在房间中央,如同接受检阅的士兵。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穿着干净的日常服,而非AST制式服,苍白的脸色预示着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我承认。”
折纸任何犹豫的应道。
房间内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坐在长桌后的几名高级军官交换着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日下部燎子站在角落,双手紧握成拳。
作为折纸的直属上司,她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下属的危险行为,本身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承认未经授权,私自调用并启用非制式、高风险大型显现装置【White Licorice】?”
“承认。”
“承认在非空间震预警期间,于人口密集的民用设施内主动挑起与识别代号为【炎魔(Efreet)】精灵起冲突?”
“承认。”
“承认在战斗过程中,使用大威力杀伤性武器,造成乐园大面积损毁,并直接或间接导致超过千名平民受伤,其中重伤者九十九人,至今仍有数人未脱离生命危险?”
“……承认。”
当念到伤亡数字时,折纸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因她疯狂的复仇行动而遭受无妄之灾的普通人。她知道。
但她强迫自己不去想。
一旦开始想象那些痛苦和恐惧,她构建了五年的、赖以生存的仇恨壁垒或许会崩塌。
“你可知你的行为,严重违反了《显现装置使用管理条约》、《AST行动守则》以及多项军事法规?对民众生命财产安全构成极大威胁,对社会秩序造成严重破坏,亦使我自卫队及AST的声誉蒙受巨大损失?”
桐谷中将的目光锐利如鹰隼。
“知悉。”
折纸的回答简短有力。
“你个人的动机是什么?”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将军沉声问道,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报告里提到了“复仇”,但细节模糊。
折纸沉默了片刻,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看见了五年前那片燃烧的废墟。
“复仇。”
她吐出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波澜。
“五年前,南甲町空间震。精灵【炎魔】杀害了我的父母。我加入AST,就是为了获得力量,向她复仇。”
审讯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个动机简单、直接,甚至在某些人看来“情有可原”,但它无法成为践踏规则、殃及无辜的理由。
“即使复仇,也应遵循规则!你的行为,与恐怖分子何异?”
另一位官员厉声质问。
折纸没有回答。
这确实是事实。
但这一次只要能达到目的,那么事后无论受到任何惩罚她都可以接受。
桐谷中将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声响。
“基于以上事实,以及你本人的供认不讳。军事法庭合议庭一致决定,判处如下:”
“一、永久剥夺鸢一折纸上士使用显现装置及参与对精灵作战的资格。”
“二、即日起,开除其AST队员身份。”
“三、移交军事检察机关,进一步追究其刑事责任。初步预估,将面临长期监禁。”
宣判结果冰冷而残酷,但并未超出折纸的预料。
她甚至觉得有些……轻松?
至少,她不用再背负着AST的身份,去面对那个可能知晓她所作所为的士织了。
“鸢一折纸,你对判决是否有异议?”
“没有。”
折纸平静地回答。
“带下去。”
桐谷中将挥了挥手。
两名宪兵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折纸身边。
折纸没有反抗,主动伸出了双手。
冰凉的金属手铐锁住了她的手腕。
她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燎子,那个一直像姐姐一样照顾她的队长,此刻眼眶泛红,却只能无力地别过头去。
折纸被带离了审讯室,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
几乎在同一时间,五河家。
客厅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NHK的早间新闻。
女主持人严肃地推了推眼镜。
“紧急插播一则新闻——”
“……三天前天宫市海洋乐园发生的特大天然气管道爆炸事故,官方今日发布了最新通报。事故共造成一千二百余人受伤,其中重伤三十七人,所幸暂无人员死亡报告。目前,受损设施的重建工作正在紧张进行中,预计短期内无法重新开放。政府表示,将全力做好善后工作,并彻底排查类似安全隐患……”
士织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已经凉透的早餐,食不知味。
新闻里的说辞,她一个字也不信。
什么天然气爆炸?
那分明是琴里和折纸死斗造成的破坏!那些伤亡数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的心上。虽然令音小姐说,借助最先进的医疗显现装置,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基本都能救回来,但那些痛苦和创伤是真实存在的。
“真是……冠冕堂皇。”
旁边传来一声冷哼。
天香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电视屏幕,嘴角带着讥诮的弧度。
“哼,人类就喜欢用这种谎言来掩盖无能。”
“不过,也好,这次麻烦没降临到我们头上。”
这时,令音端着刚热好的牛奶从厨房走出来,放在桌上。
“别想太多了,小士。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琴里和……那边的情况。”
她指的是折纸。
士织点点头,勉强喝了一口牛奶,胃里却一阵翻涌。
她放下杯子,看向馨。
“令音小姐,折纸她……会怎么样?”
令音叹了口气,她早已调查过AST那边的一些内部信息。
“AST的内部审判今天早上进行。结果……恐怕不会好。私自调用高危装备,造成重大平民伤亡,最轻也是开除并永久禁绝使用显现装置,很可能……还要面临军事法庭的审判,长期监禁是免不了的。”
士织的心沉了下去。
长期监禁……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成绩优异、对AST工作投入了全部心血的折纸,她的人生就这样毁了吗?
虽然折纸的行为不可饶恕,但一想到她变成这样的原因,士织心里就堵得难受。
“那是她自找的。”
天香冷冷地说。
“既然选择了复仇,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没死在那场爆炸里,算她运气好。”
“天香!”
士织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你怎么能这么说!折纸她……她也只是……”
“只是什么?”
天香打断她,眼神锐利地看向士织。
“只是因为父母被杀,所以就有权利拉着上千个无辜的人陪葬?士织,有时间同情她,你不如去看看琴里的情况。”
“我……”
士织语塞。
她知道天香说得有道理,但……
“可是,如果当初有人能帮帮她,那么她就不会只剩下仇恨……”
“没有如果。”
天香的声音斩钉截铁。
“路是自己选的。就像我,选择了相信你,留在这个无聊的世界。而她,选择了毁灭。就这么简单。”
说完,天香转身走向二楼,留下一个冷漠的背影。
士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楚。
她知道,天香并非真的冷酷无情。
那天,在爆炸发生后,是天香第一个感应到琴里微弱的灵波,也是她构建结界暂时屏蔽了那片区域的探测,为大家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她只是……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也或许,是在用折纸的结局警示着自己什么。
“好了,小士。”
令音轻轻握住士织冰凉的手。
“天香的话虽然不好听,但也是事实。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照顾好琴里,然后……等待结果。”
士织默默地点了点头。她起身走向二楼琴里的房间。
琴里还在昏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令音说这是深度自我修复状态,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就会醒。
士织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妹妹的手,感到一阵后怕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同时失去了琴里和折纸……
士织走到窗边,望向远处。
天宫市似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新闻里的“天然气爆炸”就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阵涟漪后很快平息。
但士织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折纸身陷囹圄,琴里昏迷不醒,而她自己,在亲眼目睹了仇恨所能带来的毁灭之后,那颗想要拯救所有精灵的心,也蒙上了一层难以驱散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