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宫市的“天空”,在经历了炎魔失控、乐园巨变、折纸审判等一系列事件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新闻热度被新的八卦取代,重建工程在废墟上推进,生活依旧如流水般继续。
普通民众的记忆在官方引导和刻意淡化下,将那次灾难归结为“不幸的意外”。
然而,真正的灾难,往往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滋长。
每次“空间震”,并不仅仅是剧烈的爆炸和破坏。
它更像是两个紧密贴合的世界之间,被强行撕开一道口子,释放出巨大能量后留下的疤痕。精灵从“邻界”现界,引发震动,离去后,空间本身会自我修复,但这种修复并非完美无缺。每一次撕扯,都会让两个世界之间的“壁障”变得稍微薄弱一些,留下细微的、常人乃至绝大多数仪器都无法探测到的“裂痕”。
炎魔(五河琴里)的封印,对士织和拉塔托斯克而言是一次艰难的胜利,是通往和平的一步。
但对整个世界的空间结构而言,这只是又一次剧烈的撕扯。
琴里庞大且不稳定的灵力在暴走与封印的剧烈转换中,对“壁障”造成的负担远超以往。
一道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深邃、隐蔽的“裂痕”,如同缓慢生长的病毒,在天宫市的高空云层之上,在常规探测器的盲区里,悄无声息地蔓延、扩张。
它没有引发警报,没有扰动大气,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那里,如同一个尚未睁开的、窥视着这个世界的眼睛。
DEM社总部,顶层办公室。
艾扎克·雷·佩勒姆·维斯考特正准备出门,他要去亲自过问一下关于“鸢一折纸移交程序”的最新进展。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
一种难以言喻的、完全违背他认知体系的感觉,如同最细微的电流,倏然窜过他的脊髓。
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温度变化,甚至不是灵力的波动——那是一种更本质的、关于“存在”本身的错位感。
他停下了动作,没有立刻回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办公室内一切如常,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喧嚣与光影,服务器依然低沉嗡鸣。但某种东西……进来了。不是通过门,不是通过任何物理意义上的通道。
他缓缓转过身。
就在他身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原本空旷的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它——或者说,无法确定是否为“它”——静静地“立”在那里。
没有具体的形态,更像是一团模糊的、不断轻微扰动的光影集合体,边缘呈现出不稳定的像素化模糊感,仿佛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
它不具备任何已知生物或物体的特征,非人非物,甚至难以界定是否拥有质量。
最令人心悸的是,维斯考特感受不到它的任何“气息”。
没有生命的热度,没有机械的运转声,没有魔力的波动,也没有灵力的波动。
它就像一段被错误插入现实的、静止的“代码”,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存在着。
他的感知,他那经过无数次强化和磨砺的、对异常存在近乎本能的警觉,在此刻完全失效。
若非视觉和理性在疯狂报警,他几乎要怀疑这是过度疲劳产生的幻觉。
它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来的?目的为何?
维斯考特的大脑飞速运转,无数可能性被提出又否决。
DEM总部的安保系统是世界上最顶级的之一,更何况是他这间办公室。
这东西的“出现”,完全绕过了所有物理和魔术层面的防护。
就在维斯考特沉默地观察,试图分析这团不明光影的瞬间——
窗外,毫无征兆地,浮现出另一道影子。
那是一个少女的轮廓,由纯粹的、单调的灰白线条勾勒而成,如同最粗糙的早期3D建模,缺少细节,没有色彩,只有最基本的形体。
她悬浮在窗外的高空,与办公室内的那团光影仿佛形成某种无声的呼应。
然后,无机质的、冰冷得仿佛不带丝毫生命温度的声音,直接在所有能够接收声音的介质中响起,并非通过空气振动,更像是直接在维斯考特的意识深处“播放”。
“当前肯普法执行单元未能有效履行职责,与“容器”及“天灾”类目标建立超常亲密度。现启动替代协议,执行替代方……”
声音停顿了一下,那虚影似乎“看向”维斯考特。
“……候选接触者,侦测到高浓度‘源质’纠缠……符合……初步介入条件。”
维斯考特的呼吸几乎停止。
震惊、狂喜、贪婪交织在他脸上。
他缓缓抬起手,声音因兴奋而发颤。
“神……明……?!”
“你们……就是这一切背后的‘规则’?”
无机质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程序化的“询问”。
“候选接触者,艾扎克·雷·佩勒姆·维斯考特。你是否……渴望理解‘真实’?”
维斯考特脸上露出近乎狰狞的笑容。
“我当然渴望!你们能给我答案?”
没有直接回答。
灰白虚影静默,室内的模糊光团开始旋转、拉伸,似乎在调整频率,试图建立连接。
维斯考特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已握住了通往终极奥秘的钥匙。
一段时间后,接触结束,异常存在消失。
办公室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维斯考特知道那不是。
他内心的震撼与野心如同野火般燃烧。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接触,但现实的事务不容耽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坐回办公桌前,调出了原本要处理的文件——关于鸢一折纸的处分报告和DEM技术部门对她的潜力评估。
报告冷冰冰地陈述着事实:鸢一折纸上士,未经授权调用实验性大型显现装置【White Licorice】,引发重大事故,造成平民伤亡及设施严重损毁。
处分决议:永久剥夺显现装置使用资格,开除出AST,移交军事法庭,面临长期监禁。
维斯考特的目光迅速扫过这些官样文章,直接聚焦在报告末尾的技术评估附件上。
当看到【备注:目标个体在未经充分适应性训练及神经接驳缓冲的情况下,成功启动并短暂驾驶【White Licorice】原型机,未出现预期中的神经崩溃或深度精神损伤,仅表现为体力透支及轻微脑波紊乱……该个体对高功率、非制式显现装置的耐受性及同步率表现出异常潜力】这几行字时,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White Licorice】是他授意开发的激进验证机,对驾驶员神经负荷极大,DEM内部顶尖测试员都罕有人能承受其启动冲击。
这个鸢一折纸,不仅启动了,还进行了高烈度战斗后只是昏迷?
这已不是“潜力”能概括,这简直是一件被AST那套僵化体系埋没的、未经雕琢的瑰宝。一个可以承受【White Licorice】的“容器”,其价值远超十个按部就班的精英魔术师。
“一件有价值的工具……却被当作废品处理。真是……低效的浪费。”
维斯考特低声自语,刚刚与“神明”接触带来的亢奋,与发现“珍宝”的敏锐判断交织在一起。
一个计划雏形在他脑中迅速形成。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滑开,艾伦·米拉·马瑟斯走了进来。
她已恢复干练仪容,但眼底深处燃烧着屈辱的火焰——上次讨伐精灵失败的耻辱依旧刺激着她。
“艾伦。”
维斯考特迅速收敛了心绪,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但眼中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因刚刚连续遭遇“神谕”与“珍宝”而产生的深邃光芒。
“艾克。”
艾伦的声音紧绷。
“任务失败,是我的失职。我请求再次前往天宫市,亲自处理五河士织这个变数,洗刷耻辱。”
维斯考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冷的红茶,脑中飞速运转。
“神明”的启示让他对“肯普法”、“容器”、“精灵”有了新的认知。
五河士织的重要性似乎远超想象。
但眼下,鸢一折纸这件事更紧迫,也更能立即巩固DEM的利益并转移视线。
“你的决心我收到了,艾伦。”
维斯考特将显示着鸢一折纸评估报告的屏幕转向她。
“不过,在直接处理五河士织之前,有另一件事需要你优先处理。”
他指向屏幕上的关键段落。
“这个叫鸢一折纸的AST队员,一个拥有罕见才能却被自己人抛弃的‘失败者’。DEM可以给她力量、目标和复仇的机会。把她‘请’到我们这里来。这既能获得一件有价值的工具,也能转移外界对你之前那次……‘意外’的关注。”
艾伦瞬间明白了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
尽管对招揽一个AST的“失败者”有所抵触,但她更渴望重新证明自己,并利用此事扭转不利的舆论。
“我明白了。我会确保她‘自愿’加入。”
艾伦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与效率。
“很好。法务和公关团队会全力配合你。我要尽快看到结果。”
维斯考特点头。
艾伦利落转身离开,耻辱化作了执行力。
办公室重归寂静。
维斯考特坐回椅中,指尖轻敲扶手。
“神明”的启示、鸢一折纸这把即将到手的“复仇之刃”、艾伦雪耻的决心……棋局越来越复杂,也越来越有趣了。
他顺手点开了来自英国分部的新邮件——【人事报备:战略顾问就位】。
附件中是艾琳·薇洛,代号「红皇后」的档案。
看着档案中那张冰冷精致如同人偶的脸,以及评估报告里“效率至上,冗余即罪”、“理性暴君”、“美学式暴力偏执”等关键词,维斯考特嘴角勾起更深的笑意。
“红皇后”……又一个秉持独特“美学”的棋子。
或许,在处理五河士织和应对“神明”揭示的新规则方面,她会是一步意想不到的妙招。
他快速起草了一份指令,将五河士织的相关资料发给艾琳,设定了评估与处理的最终目标,方式不限,但强调“效率”与“结果的明确性”。
点击发送。
维斯考特望向窗外城市的光影,仿佛看到了多方力量即将在天宫市碰撞出的绚烂火花。
“舞台已经搭好,演员陆续就位。”
他低声自语。
“让我看看,这场由‘神谕’开启、由‘红皇后’执棋的新剧本,将如何上演。”
天空的裂痕在无声扩大,而人间的野心家,在窥见一丝“真实”并拾获利器后,已然开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