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商业街两旁梧桐树叶的缝隙,洒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甜腻的糖霜、焦香的烤肉、浓郁的芝士……交织成属于周末午后特有的慵懒热闹。
士织走在前面半步,手里拿着一张之前规划好的“路线图”——其实只是她随手写下的几家想和天香一起尝试的店铺名字。
她今天穿着浅色的休闲外套和牛仔裤,头发简单地扎起,显得清爽又有些雀跃。
走在她侧后方的是天香。
与周围喧闹活泼的氛围相比,天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依旧是一身以深紫色为基调的裙装,样式简约却带着独特的精致感。
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和琳琅满目的店铺,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不耐,也谈不上热衷,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例行的散步。
“天香,你看那边!”
士织停下脚步,指向一家门口排着长队的小店。
“那家的章鱼烧听说特别好吃!馅料超足,外皮酥脆,酱汁也是特制的!”
天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人群聚集的小店门口热气蒸腾。
她微微蹙了一下眉,似乎对排队和拥挤的人群没什么好感。
“人很多。”
“但是很好吃!”
士织强调,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我们试试嘛,就排一会儿队!好不好?”
天香看了士织一眼,沉默了几秒,她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士织立刻绽开笑容,自然而然地伸手轻轻拉住天香的手腕——动作很轻,一触即分,更像是引导。
“那我们快过去,好像人又多了!”
天香没有挣脱,任由士织带着她走向队伍的末尾。
排队的过程对天香而言无疑是枯燥的。周围是嘈杂的谈笑声、孩童的嬉闹、店铺的叫卖,空气里混合着复杂的食物气味。
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前方士织的后脑勺上,或者偶尔掠过街对面橱窗里光怪陆离的商品。
当有人不小心挤过来时,她会不动声色地稍微侧身,为士织和自己隔开一点空间。
“马上就到我们了!”
士织回过头,朝她笑了笑,额角因为人群的拥挤和期待而渗出一点点细汗。
“你喜欢什么口味?原味?还是加点柴鱼片和海苔?”
“都可以。”
天香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终于轮到她们。
士织兴奋地点了两份招牌章鱼烧,特意嘱咐其中一份多加酱汁和木鱼花——她记得天香似乎对口味浓郁的东西接受度更高一些。
热腾腾的章鱼烧被装在纸盒里递出来,金黄焦香,表面滚动的木鱼花因为热气而微微卷曲舞动。
士织小心地拿起一根竹签,戳起一颗,先凑近吹了吹,然后递到天香面前。
“小心烫哦,试试看!”
天香看着递到眼前的食物,就着士织的手,小小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滚烫,章鱼粒Q弹,浓郁的酱汁和木鱼花的鲜香在口中化开。
“怎么样?”
士织迫不及待地问。
天香慢慢咀嚼着,咽下,然后才给出评价。
“……尚可。”
只是“尚可”,但士织已经很满足了。
她知道从天香嘴里得到这样的评价已经相当不错。
她自己也戳起一颗,满足地吃起来,烫得直吸气,却还是笑得眯起了眼睛。
“对吧对吧!我就说很好吃!”
两人拿着章鱼烧,一边吃一边随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士织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沿途看到的店铺,分享着她从网上看来的“美食攻略”或者“有趣小店情报”。
天香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她询问“要不要试试那个?”的时候,给出“随你”或者简单的“嗯”、“不”作为回答。
但她始终走在士织身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或想要离开的意思。
路过一家色彩缤纷的糖果店时,士织被橱窗里造型可爱的棒棒糖吸引了目光。
“啊,是季节限定的樱花造型!”
她凑近看了看。
天香也瞥了一眼那些粉嫩的糖果,没说话。
士织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天香说。
“天香,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下!”
说完,不等天香反应,就小跑着进了糖果店。
天香依言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士织在店里穿梭的身影。
只见她很快挑好了什么,付了钱,然后拿着一支包装精美的棒棒糖跑了出来。
“给!”
士织将糖递到天香面前,脸上带着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期待的笑容。
“上次……谢谢你陪我。这个,就当是……嗯,谢礼?”
她其实也说不太清为什么要买,只是看到那糖的瞬间,觉得天香或许会……不讨厌?
天香看着眼前包装精致的糖果,又看了看士织。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而是问。
“为什么?”
“诶?”
士织一愣。
“为什么给我这个?”
天香的目光带着探究。
“就……就是想给你啊。”
士织被问得有些窘迫,脸颊微微发热。
“觉得……可能会喜欢?不喜欢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吃……”
她越说声音越小,拿着糖的手也往回缩了缩。
士织以为天香会拒绝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拿走了那支糖。
“……没有不喜欢。”
天香没有立刻拆开,而是收了起来。
士织心里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前面好像有家很出名的可丽饼店!”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们又尝试了几样小吃。
天香的食量不大,每样都只尝一点,大部分都进了士织的肚子。
士织也不强求,只是每次都会把觉得最好吃的部分分给天香尝尝。
天香虽然话不多,但都默默接受了。
穿过美食区,前面传来节奏感强烈的音乐和炫目的灯光,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游戏中心。
“天香,我们去玩那个吧!”
士织指着门口摆放的几台大型体感游戏机,其中一台是双人配合的音乐舞蹈类游戏,正好有一对情侣在玩,动作夸张,引得不少人围观。
天香看着屏幕上闪动的箭头和舞动的人影,以及周围喧闹的氛围,眉头又微微蹙起。
“太吵。”
“那……那个呢?”
士织换了目标,指向角落几台相对安静些的街机。
“双人合作打怪物的!看起来好像很有趣!”
那是一种经典的横版闯关游戏,需要两个玩家配合操作角色,击败沿途的怪物和BOSS。
屏幕上是像素风格的画面,虽然不如旁边的舞蹈游戏炫目,但别有一番怀旧趣味。
这次天香没有立刻反对。
她看了看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又看了看士织期待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兑换了游戏币,并排坐在了游戏机前。投币,选择角色。
士织选了一个拿着长剑、动作灵活的女性角色,而天香则随手选了一个手持巨大镰刀、攻击范围广的暗系角色。
“我负责前面的小怪,天香你可以在后面用范围攻击支援!”
士织跃跃欲试地握住了操纵杆。
游戏开始。
最初几关的怪物很简单,士织操作着角色冲在前面,手忙脚乱地砍杀着。
天香则控制着她的角色,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镰刀挥舞间,总能精准地清理掉士织漏掉或者从侧面袭来的敌人。
“哇!天香好厉害!”
士织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连击分数,由衷赞叹。天香的操作看似随意,但预判和准确性都极高。
天香没有回应,只是专注地看着屏幕。
随着关卡深入,怪物越来越密集,攻击方式也变得多样。
士织开始有些吃力,几次差点被围攻致死,都是天香及时用镰刀清场或者帮她挡下了攻击。
“左边!左边又来了!”
士织紧张地喊道,她的角色血量已经不多。
天香的角色迅速移动,一个漂亮的弧形斩击,将左边涌来的怪物群瞬间消灭大半。
然后,她控制角色退后一步,刚好挡在士织残血的角色面前,硬扛了一次BOSS的远程攻击。
“啊!天香!”
士织惊呼。
“专心。”
天香的声音依旧平静,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而稳定地操作着。
她的角色虽然承受了攻击,但血量还很健康。
接下来,她展现出了惊人的游戏技巧,走位风骚,攻击凌厉,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压制住了BOSS的最后阶段,同时还不忘用技能帮士织的角色回了一点血。
最终,BOSS轰然倒地,屏幕上亮起了“通关”的字样和绚烂的特效。
“成功了!我们通关了!”
士织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转头看向天香,眼睛亮晶晶的。
“天香你太强了!刚才那几下操作简直神了!”
天香松开操纵杆,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似乎也稍微放松了一些。
“只是游戏而已。”
她语气平淡,但士织注意到,她的嘴角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上扬了一瞬。
“再来一局?”
士织意犹未尽。
天香看了看游戏机屏幕,又看了看士织兴奋的脸,点了点头。
“可以。”
她们又玩了两局,配合越来越默契。
虽然士织还是会偶尔失误,但天香总能及时补位或救援。
游戏币用完的时候,士织还有些恋恋不舍。
“真好玩!”
走出游戏中心,士织还在回味。
“下次我们还来玩这个吧?或者试试别的游戏!”
“嗯。”
天香应了一声,算是答应。
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天色渐渐向晚,商业街的霓虹灯逐一亮起,营造出与白天不同的梦幻氛围。
士织看了看手机,又摸了摸已经有些瘪下去的钱包。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呢?”
她盘算着。
晚餐她们已经简单解决过,离预订的酒店入住时间还有一段距离。
这时,她看到前方街角有一栋外观设计得有些阴森古怪的建筑,门口闪烁着幽绿色的灯光,挂着夸张的骷髅头和蜘蛛网装饰,旁边立着牌子——“尖叫屋:沉浸式恐怖体验”。
“鬼屋!”
士织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
她其实胆子不算特别大,对鬼怪之类的东西有点发怵,但是……和天香一起去的话……
“天香。”
她试探着问。
“我们去那里看看怎么样?”
她指了指鬼屋的方向。
“据说里面设计得挺用心的,不是那种很敷衍的……”
天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对那种刻意营造的恐怖氛围显然兴趣缺缺。
“无聊的人造惊吓。”
“可是……来都来了……”
士织使出了经典句式,带着点恳求。
“而且,两个人一起的话,应该不会那么可怕吧?”
她看向天香,眼神里写着“你会保护我的对吧?”虽然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天香看着士织那混合着期待、好奇和一点点怯意的眼神,沉默了几秒钟。
商业街喧闹的背景音似乎在这一刻淡去了一些。
“……随你。”
她最终还是给出了这两个字。
“太好了!”
士织立刻笑了,拉着天香的手腕就往鬼屋入口走。
“那我们快去买票!听说晚上排队的人会更多!”
鬼屋的售票处果然已经排起了小队。
等待的间隙,士织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惊叫和诡异音效,心里那点小胆怯又开始冒头,不自觉地往天香身边靠了靠。
天香察觉到了她细微的动作,没说什么,只是站得离她更近了些。
买了票,工作人员简单讲解了注意事项(禁止殴打工作人员、禁止使用闪光灯等),然后掀开了入口处厚重的黑色帘幕。
一股凉飕飕的、带着淡淡灰尘和某种熏香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伴随着幽幽的背景音乐和远处不知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进、进去吧。”
士织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率先走了进去。
天香跟在她身后,步伐依旧平稳。
鬼屋内部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些幽绿、暗红的指示灯或烛火般的光源提供些许照明。
通道狭窄曲折,布满了仿真的蛛网、残破的家具和斑驳的“血迹”。
诡异的音效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
起初一段路还算平缓,只有一些静态的恐怖布景。
士织虽然紧张,但还能保持镇定,甚至小声地跟天香吐槽某个假骷髅做得太假。
天香则基本保持沉默,只是偶尔在士织因为看不清路而差点绊倒时,伸手扶她一下。
然而,随着深入,机关开始出现。
突然从头顶垂下的“吊死鬼”,墙壁里猛地弹出的“鬼手”,配合着凄厉的音效,每一次都让士织吓得心脏骤停,低声惊叫,不自觉地紧紧抓住天香的胳膊。
天香对于这些“惊吓”毫无反应,甚至连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她只是任由士织抓着自己,在士织被吓得僵住时,会简短地说一句“假的”或者“往前走”,声音在一片恐怖音效中显得格外清晰和镇定。
就在她们经过一个布置成古老病房的区域时,两旁是破损的病床和蒙着白布的“尸体”。
士织正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残肢断臂”,突然,一具“尸体”猛地坐了起来,发出嘶哑的低吼,同时,旁边一个柜门砰地打开,一个穿着染血护士服、妆容可怖的“鬼”张牙舞爪地扑了出来!
“呀——!!!”
士织这次是真的被吓到了,距离太近,冲击太突然。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是本能地、整个人向后缩去,直接撞进了身后天香的怀里,双手更是紧紧地攥住了天香身前的衣料,把脸埋了进去,身体不住地发抖。
扮演护士的工作人员似乎很满意这效果,又逼近了一步,发出更加凄厉的嚎叫。
然后,她就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紫色眼眸。
天香站在那里,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了怀里吓得瑟瑟发抖的士织的肩膀,另一只手虚扶在她身侧。她没有看那个卖力表演的“护士”,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那具坐起的“尸体”和扑出来的“鬼”,眼神里没有任何恐惧、惊讶,甚至连一丝被打扰的不悦都没有,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在看着两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那“护士”被这眼神看得心里莫名一毛,动作和嚎叫都下意识地停顿了一瞬。
按照设计,她应该继续恐吓,把游客逼向指定的路线,可对着这个紫发少女……她竟然有点演不下去了。对方那目光,简直比鬼屋里的布景还要让人觉得……发冷。
天香并没有做什么,甚至没有出声呵斥。
她只是那样看着,然后,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将被吓坏的士织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接着,便揽着士织,无视了还在试图“敬业”表演的工作人员,径直从她们旁边走了过去,走向通道的下一段。
她的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的惊悚插曲从未发生,仿佛她只是带着一个受惊的同伴,穿过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走廊。
直到走出那个病房区域,光线稍微亮了一点点(依然是昏暗的),身后的嚎叫和音效也渐渐远去,士织才从天香怀里慢慢抬起头,惊魂未定地喘着气。
“走……走了吗?”
她小声问,声音还带着颤抖。
“嗯。”
天香应了一声,环着她肩膀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动作有些生硬,但意图很明显——安抚。
这个动作让士织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种比刚才的恐惧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
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心脏也怦怦跳得厉害,这次却不是因为害怕。
她能闻到天香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能感受到对方怀抱并不特别柔软却异常安稳的触感,还有那笨拙却温柔的拍抚……
“谢、谢谢……”
士织的声音细如蚊蚋,她觉得自己应该站直了,可身体却有点不听使唤,贪恋着这一刻的安全感。
天香似乎没有注意到士织的异样,又或者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她又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了手。“前面应该快出去了。”
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带着保护意味的拥抱只是随手为之。
“嗯……”
士织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光线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刚才被抓皱的天香的衣服前襟。
“对、对不起,把你的衣服弄皱了……”
“无妨。”
天香简短地回答,率先向前走去。
“跟上。”
接下来的路程,虽然依旧有各种吓人的机关和装扮,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士织觉得没那么可怕了。
她紧紧跟在天香身后半步的位置,偶尔有风吹草动,她会下意识地靠近天香,而天香虽然没有再做出拥抱那样亲密的举动,但总会适时地放慢脚步,或者在她被吓到轻呼时,侧头看她一眼。
终于,前方出现了出口的光亮。
掀开厚重的帘幕,重新回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商业街上,士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结、结束了……”
她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又想起刚才在鬼屋里的窘态,不好意思地看了天香一眼。
天香站在她身边,正抬眼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和初亮的霓虹,侧脸在街灯下显得平静而优美。
听到士织的话,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鬼屋的经历,尤其是最后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和安抚,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在士织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而天香,似乎已经将那一段插曲抛在脑后,或者说,对她而言,那确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无论如何,从鬼屋出来后,两人之间那看不见的距离,似乎又悄然拉近了一点点。
“接下来去哪?”
天香头也不回地问。
士织赶紧小跑两步与她并肩,摸了摸有些瘪的钱包,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那个……天香,我们可能得先去一趟银行取点钱。晚上住酒店……钱好像不太够了。”
她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计划不周的懊恼。本来想着今天和天香好好玩一趟,没想到开销比预想的要大。
天香侧头看了士织一眼。
“那就去取。”
“嗯!”
士织连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她之前还稍微担心了一下天香会不会觉得麻烦,毕竟精灵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
两人便朝着商业街尽头的自助银行走去。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华灯初上,街上的行人依旧不少。
经过一家甜品店时,橱窗里造型可爱的草莓蛋糕让士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想吃?”
天香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啊?没有没有。”
士织连忙摆手。
“刚吃完饭没多久呢,而且……不是要去取钱嘛。”
她可不想再乱花钱了。
天香没再说什么,只是目光在那蛋糕上停留了一瞬,才继续往前走。
自助银行24小时营业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将街上的喧嚣稍稍隔绝。
里面灯火通明,只有机器运作的轻微嗡鸣声。
士织拿出银行卡,正准备走向ATM机,异变陡生!
角落的阴影里突然窜出两个用丝袜蒙住头脸的男人,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匕首!其中一个高个子猛地冲上前,一把从背后勒住了离门更近的士织的脖子,冰凉的刀刃随即贴上了她的皮肤!
“别动!把钱都拿出来!”
另一个矮胖的男人则挥舞着匕首,冲向ATM机旁似乎被吓呆的天香,想故技重施。
“天香!”
士织惊恐地尖叫,窒息感和颈间的冰冷触感让她浑身僵硬。
然而,就在那个矮胖男人的手即将碰到天香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天香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防御或攻击姿态,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紫色的眼眸冷冷地扫向那个男人。
没有杀气,没有怒意,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居高临下的注视,仿佛在看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蝼蚁。
那男人被这眼神看得动作一滞,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举着匕首的手竟然僵在了半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令人灵魂战栗的东西。
“老大……这、这女的有点邪门……”
他下意识地朝同伙喊道。
高个子劫匪也被天香的反应弄得一愣,但他仗着手里有人质,强自镇定,把刀更用力地抵着士织。
“妈的!看什么看!把钱交出来!不然我划花她的脸!”士织吃痛,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天香的视线终于从那个吓呆的矮胖劫匪身上,缓缓移到了高个子劫匪和被他挟持的士织脸上。
她的目光在士织苍白惊恐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重新看向高个子劫匪,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一些。
“放开她。”
天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空旷的银行大厅里回荡。
“你他妈找死!”
高个子劫匪被激怒了,手腕用力,士织的颈侧立刻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就在这时,银行外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将门口包围。显然,刚才的动静触发了无声警报。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释放人质!”
扩音器里传来警察的喊话。
谈判专家很快到位,透过玻璃门与里面的劫匪对峙。
当他们的目光落到独立于两个劫匪和人质之外、神情异常平静的天香身上时,经验丰富的谈判专家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那位小姐!请保持冷静!”
谈判专家通过门缝提高音量对天香喊道,语气急切而严肃。
“不要刺激劫匪!你最重要的人还在他们手上!我们理解你的心情,但请相信我们,我们会想办法安全解救她!请你待在原地,不要轻举妄动,任何过激行为都可能危及人质的安全!”
谈判专家的话清晰地传入了天香耳中。
她站在原地,没有看门外的警察,目光依旧锁定在挟持着士织的那个劫匪身上。
她确实没有动,甚至连指尖都没有颤动一下,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却让银行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那个矮胖的劫匪已经彻底缩到了角落,而高个子劫匪,虽然还挟持着士织,额头上却布满了冷汗,拿刀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感觉被一种比外面所有警察加起来更可怕的东西盯上了。
士织看着天香,心脏揪紧。
她害怕劫匪的刀,更害怕天香会因为自己而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她努力用眼神向天香传递信息:我没事,别冲动,等警察处理……
天香接收到了士织的目光,她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外面的警察在紧张地部署,劫匪在焦躁地威吓,而天香,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休眠火山,等待着某个临界点的到来。
冰冷的刀刃紧贴着皮肤,带来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士织的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微小的颤动会引来更可怕的后果。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惧,和对不远处那个身影的担忧。
她看到天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紫色的眼眸深不见底,像暴风雨前宁静到可怕的海洋。
谈判专家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劝说着劫匪,也提醒着天香保持冷静。
士织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天香。
她知道天香的力量,知道她轻而易举就能让眼前这两个歹徒灰飞烟灭。
但她更知道,天香现在需要考虑的,远不止救出她那么简单。
精灵的身份是绝密的,是不能暴露在普通人,尤其是官方机构面前的禁忌。
一旦暴露,不仅仅是对天香,对整个Ratatoskr,对她和天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这脆弱而珍贵的日常,都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能……让天香为难……”
这个念头奇异地压过了部分恐惧,让士织混乱的思绪找到了一丝支点。
她努力控制着自己颤抖的身体,试图用眼神向天香传递信息:我没事,我撑得住,别做危险的事。
天香接收到了士织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祈求,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坚持让她不要为了救人而暴露自己。
天香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这个笨拙、弱小,却又总是莫名其妙替别人着想的家伙……
她确实在思考。
用蛮力解决?
瞬间就能做到。
但后果呢?
士织颈边的刀可能会在她动作的刹那划得更深。
更重要的是,如何解释?
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外面那些全副武装、带着记录设备的人类面前,解释一个少女是如何徒手制服两名持刀劫匪,且不留下任何超自然痕迹的?
琴里那边或许能事后处理,但现场的风险太高了。
她需要一种方式,一种符合“人类少女”身份,却又足够有效的方式。
天香的目光极其缓慢地扫过整个银行大厅。
明亮的灯光,光洁的地砖,冰冷的金属机器,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矮胖劫匪,以及那个因为紧张和外界压力而越来越焦躁、手臂肌肉紧绷的高个子主犯。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被拉长。
外面的警察似乎正在准备某种方案,气氛更加凝重。
高个子劫匪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勒着士织的手臂也越来越紧。
“妈的!钱!快把钱扔过来!不然我……”
他挥舞着匕首,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再次逼近士织的脸颊。
就是现在!天香动了。
她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正常”。
她没有冲向劫匪,而是像被吓到一样,踉跄着向旁边退了一步,正好撞在了那个立式的、印着银行标识和金融产品广告的金属宣传架上。
“哐当!”
一声不算大但足够清晰的响声。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紧张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高个子劫匪本就紧绷的神经被狠狠拨动了一下,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视线和一部分注意力转向了声音来源——那个看似因为害怕而撞到东西的黑发少女。
而就在他视线偏移、精神出现微小裂隙的刹那,天香在“踉跄”中,看似随意地踢了一下脚边——那里有一个之前某位顾客可能遗落的、巴掌大小的金属钥匙扣,或者类似的小玩意儿。
那小东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轻微的痕迹,不偏不倚,滚到了高个子劫匪的脚下。
劫匪的注意力本就因声响和天香的动作被吸引了一部分,脚下突然滚来异物,人在高度紧张状态下很容易产生下意识的反应——他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啊!”
他惊叫一声,勒着士织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一些以保持平衡,持刀的手也下意识地远离了士织的脖颈,想要去扶旁边的ATM机。
千钧一发!
天香动了。
这一次,她的动作迅捷如电,却又巧妙地控制在人类可能达到的极限边缘。
她没有使用任何精灵的力量,仅仅是依靠精确计算过的距离、角度和爆发力。
她像一道影子般贴近,目标明确——不是劫匪持刀的手,也不是他的要害,而是他因为失衡而暴露出来的、勒住士织的那条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精准、迅疾的一击,用的是手掌侧沿,敲击在神经密布的部位。
“呃!”
劫匪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不由自主地彻底松开了对士织的钳制。
与此同时,天香的另一只手已经稳稳地、甚至带着一种保护性的力道,将惊魂未定、即将软倒的士织拉向自己身后,完全隔开了她和劫匪。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撞到架子到劫匪滑倒再到天香出手救下人质,前后不过两三秒。
在外面的警察和谈判专家看来,这简直是一连串不可思议的巧合和那个紫发少女惊人的胆识与恰到好处的反应速度共同作用下的奇迹!
“人质脱离!”
对讲机里传来急促的喊声。
银行的门被猛地撞开,训练有素的警察瞬间涌入,迅速将两个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劫匪制服在地。
矮胖的那个早已吓破了胆,高个子则捂着自己酸麻难当的手臂,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已经将同伴护在身后、正低头查看对方伤势的少女。
天香根本没看被制服的劫匪,也没理会涌进来的警察。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士织身上。她快速扫了一眼士织颈侧那道细细的血痕,确认只是表皮伤,并不严重,这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笨蛋。”
她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拉着士织手腕的力道却并未松开。
士织浑身还在发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让她几乎站立不住,全靠天香支撑着。
听到那声“笨蛋”,她不知怎么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不是委屈,而是……安心。
“对、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不知道是为什么道歉,是为自己成为累赘,还是为刚才惊险的一幕。
“没事了。”
天香打断她,声音依旧平淡,却奇异地带着某种安抚的力量。
警察很快围了上来,询问情况,要做笔录,医护人员也赶来为士织处理脖子上的伤口。
整个过程,天香都站在士织身边,沉默地听着,只在必要的时候用最简洁的语言回答警察的问题,比如“看到他们突然冲出来”、“我很害怕,撞到了架子”、“他滑倒了,我就赶紧把我朋友拉过来”。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将一切归结于巧合、运气和危急时刻的肾上腺素爆发。警察虽然觉得这少女冷静得有些异于常人,但现场没有任何证据表明她有超越常人的能力,加上人质安全获救是最理想的结果,便也没有过多深究。
只是负责现场指挥的一位老警察在离开时,忍不住多看了天香一眼,对旁边的人低声感叹。
“那小姑娘,不得了啊。那份镇定和时机把握……简直像是……”
像是什么,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折腾了将近一个多小时,所有手续才初步完成。
警察告知她们后续可能还需要配合调查,但今晚可以先回去休息。
士织的伤口也做了简单的消毒包扎,贴上了一小块纱布。
走出银行,夜晚的凉风吹来,士织才感觉找回了一点真实感。
街道已经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的惊魂一刻从未发生。只是她紧绷的神经和颈间隐隐的刺痛提醒着她一切的真实性。
“天香……”
士织停下脚步,看着走在她前面半步的少女的背影。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香也停了下来,却没有回头。
“谢谢你。”
士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无比的认真。
“还有……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想起天香站在银行里,被警察劝阻时那静默却骇人的模样。
天香沉默了片刻,才转回身。
她的表情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道什么歉。是我没注意。”
这不是责怪,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疏忽的陈述。
士织知道,以天香的能力,如果她不是时刻在约束自己,在思考如何以“人类”的方式解决,恐怕事情在开始的那一秒就已经结束了。
她是为了她们能继续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才选择了最麻烦、也最危险的方式。
“我……”
士织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感激的话太苍白,劫后余生的情绪又太过复杂。
“钱。”
天香忽然说,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
士织一愣。
“不是要取钱住酒店吗。”
天香提醒道。
“那边还有别的ATM。”
士织这才想起最初的目的,顿时有些哭笑不得。
经历了这么一遭,她哪里还有心思考虑钱和酒店的事。
但看着天香已经朝着另一个方向的银行自助服务区走去,她也只好快步跟上。
这一次,她们格外小心。
天香甚至先一步走进服务区,看似随意地扫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可疑,才让士织进去操作。
士织快速取了需要的现金,紧紧攥在手里,感觉这笔钱今天赚得格外不容易。
走出自助服务区,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夜晚的商业街依旧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与她们刚才经历的仿佛是两个世界。
“还去酒店吗?”
士织小声问,经历了这些,她其实有点想回家了,虽然之前跟琴里说好不回去。
“去。”
天香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说好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士织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是啊,说好的。
这是她们的约会,是属于她们两个人的时间,不应该被意外的插曲完全破坏。
“嗯!”
士织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一点笑容。
“那走吧。我记得前面就有一家不错的……希望还有房间。”
她们预订的酒店离商业街不远,是一家看起来干净舒适的中档酒店。
办理入住手续时,前台小姐看到士织脖子上的纱布,露出了关切又疑惑的表情。
士织只好含糊地解释是不小心划伤了。
天香则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直到拿到房卡。
房间在八楼,是一个标准双人间。
打开门,暖色调的灯光洒下来,布置简洁温馨。
关上门,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只剩下两个人时,士织才真正感到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后怕。
坐在床边,看着天香将她们随手买的一点零食和饮料放在小桌子上,动作自然,好像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出游。
“天香……”
士织又唤了一声。
天香停下动作,看向她。
“刚才……你真的好厉害。”
士织由衷地说。
“我差点以为……以为要出大事了。”
她指的是天香可能暴露身份的事。
“不过是些蝼蚁。”
天香语气平淡,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夜景。
“麻烦的是那些‘规则’。”
她指的是人类社会和Ratatoskr的约束。
“对不起。”
士织再次道歉。
“都是我太大意了,如果我没说钱不够……”
“够了。”
天香打断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士织贴着纱布的脖颈上。
“没有如果。事情发生了,解决了,就够了。”
她的语气总是这样,直接,不掺杂多余的情绪,却奇异地能驱散不安。
士织知道,对天香而言,过程或许惊险,但结果是好的,并且没有触及底线,这就够了。
她不是会沉湎于后怕和假设的人。
“先去洗个澡,放松一下。”
天香指了指浴室。
“热水。”
士织这才感觉浑身都不自在,点了点头,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了紧张和疲惫,颈间的伤口传来轻微的刺痛,提醒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她洗得很慢,思绪纷乱。
想到天香在银行里那个冷静到极致的眼神,想到她看似“巧合”实则精准的动作,想到她此刻就在一门之隔的外面……
当士织穿着睡衣,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发现天香已经简单洗漱过,正靠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拿着酒店提供的旅游指南,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
床头灯柔和的光线映着她的侧脸,少了几分平日的锐利,多了几分宁静。
看到士织出来,天香放下指南,目光自然而然地又扫过她的脖子。
“伤口怎么样?”
“没事,这点伤口,过两天就好了。”
士织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拿起吹风机。
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士织吹着头发,透过镜子偷偷看天香。
天香似乎对那本指南失去了兴趣,正望着窗外发呆,侧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单,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力量。
吹干头发,士织也爬上了床,关掉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只留下天香那边的一盏,让房间笼罩在昏黄柔和的光线里。
两人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一时无话。
寂静中,白天的一幕幕在士织脑海中回放:一起品尝的小吃,游戏厅里并肩作战的默契,鬼屋里温暖的怀抱,还有银行里惊心动魄的几分钟……最后定格在天香将她拉向身后时,那短暂触碰中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和力量。
夜色渐深,城市灯火透过酒店房间的薄纱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房间内只余一盏床头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线。
这是一间标准双床房,两张单人床之间隔着窄窄的过道。
士织躺在靠窗的床上,身体残留着热水澡后的松弛,但精神却因为傍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异常清醒。
颈侧纱布覆盖下的伤口传来隐约的刺痛,无声地提醒着不久前经历的惊险。
她侧过头,望向另一张床上背对着她的天香。
天香似乎已经睡着了,身形在被单下勾勒出安静的轮廓,呼吸平稳悠长。
但士织知道,天香没那么容易入睡,就像她自己一样,思绪一定还在盘旋。她们之间隔着不过一米多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傍晚事件的余波和许多未曾言明的情绪。
寂静中,白天的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回放。
最后,记忆定格在银行里,天香那双在危机时刻变得无比深邃、平静得令人心悸的眼眸,以及将她拉向身后时,那短暂却坚定的触碰。还有走出银行后,天香那句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意味的“说好的”。
一种混合着后怕、感激、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更柔软情绪的浪潮,在士织心中涌动。
她看着天香背影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蕴含着无法忽视的力量。
就是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在危急关头用惊人的冷静和看似巧合的方式保护了她,此刻却独自躺在另一张床上,背对着她。
这种物理上的分隔,在此刻的士织心里,被放大成了某种心理上的距离。
她忽然觉得,那窄窄的过道,变得无比空旷。
“天香……”
士织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叹息。
那边床上的人影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只有一声短促的、略显沉闷的回应。
“……嗯。”
“你……睡了吗?”
士织明知故问。
“没。”
天香的回答依旧简洁,但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安静中,士织似乎能听出一点不同往常的、紧绷的质感。
或许,天香也和她一样,被白天的余波和此刻暗流涌动的情绪缠绕着,无法轻易入眠。
而且,她也是背对着自己的。
这个认知,让士织心里那点想要倾诉、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变得愈发强烈。
她在薄被下轻轻蜷缩了一下手指。
最终,那些翻腾的思绪在沉淀后,凝聚成最质朴也最核心的认知,以一种近乎叹息般的、带着恍惚与确信的语气流淌出来。
“我过去总以为。”
士织的声音很轻。
“童话里能拯救他人的英雄不过是幻想。强大、无畏、永远会在危急时刻出现——那样的角色,从来就不存在于现实。”
话语落下,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
窗外的城市夜声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变得遥远而模糊。
士织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鼓里敲击。
她不确定天香是否在听,又会作何感想。
然而,那种倾诉的冲动并未停止。
她顿了顿,仿佛积蓄着最后一点勇气,然后异常清晰地将后半句话送入这片由她们两人共享的、私密的黑暗之中。
“可现在我明白了,天香。”
她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投向那个看似疏离的背影。
“你就在这里,是我的、独一无二的王子殿下。”
“王子殿下”——这个称呼脱口而出时,士织自己也微微一怔。
它带着童话的浪漫色彩,与她刚刚否定的“幻想”似乎有些矛盾,但在此刻,她找不到比这更贴切的词语。
那是对眼前这个强大、冷静、在危难中为她挺身而出、却又笨拙地守护着日常的少女,最由衷的认可与倾慕。
话音彻底消散在空气里,留下长久的、令人屏息的沉默。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士织等待着,心跳越来越快。她会得到怎样的回应?
冷淡的否定?
还是置之不理?
过了仿佛许久,天香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言语。她先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那个背对着士织的身影,开始慢慢地、有些迟疑地转了过来。
动作很慢,仿佛每一寸移动都需要克服某种无形的阻力。
最终,天香变成了平躺的姿势,但仍没有看向士织,只是望着天花板。
她的侧脸在昏黄光线中显得轮廓分明,嘴唇抿着,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但这个转身本身,已经是一个信号。
又过了几秒,天香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带着一种异常干涩、甚至有些僵硬的质感。
“……笨蛋。”
这一次,语气和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是嘲讽,不是恼怒,也不是无可奈何的轻斥。
那声音很轻,几乎揉碎在寂静里,却仿佛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一丝被直球击中后的无措,一点对自己无法坦然回应的懊恼,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几乎从未在她惯常语调里出现过的柔软震颤。
这个词,在此刻听起来,不像指责,更像一种……承认,承认自己听到了,并且被触动了,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士织愣住了。
她没有等到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反应,却等来了这个最“天香”、却也最出乎她意料的回应。
一股奇异的暖流,混杂着酸涩的感动,瞬间冲上她的鼻尖和眼眶。
她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因为这两个字背后所泄露的真实情绪,而心跳得更厉害了。
“也许吧。”
士织轻轻笑了笑,带着点自嘲,更多的却是释然和勇气。
“可能我确实有点笨。”
她顿了顿,看着天香依旧望着天花板的侧脸,那个身影虽然转了过来,却似乎筑起了一道新的、更紧张的防线。
但士织不想停在这里。
她们之间隔着过道,天香平躺在另一张床上。
这种距离,在刚才那番话和那个“笨蛋”之后,显得格外令人难以忍受。
一个念头,随着鼓动的心跳,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士织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她掀开了自己身上的被子。
微凉的空气拂过皮肤,她没给自己犹豫的时间,赤脚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一步,两步,越过了那短短一米多的过道,站到了天香的床边。
天香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一直望着天花板的视线终于猛地转向站在床边的士织,那双总是平静或冷淡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了惊讶、慌乱,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更深层的东西。
士织没有解释,也没有询问。
她只是看着天香的眼睛,然后,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坚决地,掀开了天香被子的一角。
天香没有动,也没有阻止,只是怔怔地看着她,身体僵硬得像尊雕像。
士织躺了进去。
单人床的空间瞬间变得局促不堪。
两个人的身体不可避免地紧紧挨在一起,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体温和存在感瞬间交织。
天香的呼吸明显乱了,身体绷得极紧,手臂规规矩矩地贴在身侧,仿佛不知该往哪里放。
士织侧过身,面向天香。
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对方温热却略显紊乱的呼吸拂在自己脸上。
她自己脸颊滚烫,心脏狂跳得快要失控,但她没有退缩。
她伸出手,带着细微的颤抖,轻轻覆在了天香僵硬地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天香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冰凉。
“但是。”
士织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我觉得,这里比那边暖和。”
这句话像是一个小小的、笨拙的借口,却彻底打破了天香最后的僵硬防线。
天香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无法承受士织如此近距离的注视和触碰。
她紧抿的嘴唇微微松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像是呜咽般的叹息。
然后,那只被士织覆住的手,极其缓慢地,翻转过来,生涩地、试探性地,回握住了士织的手。
她的手指依然有些凉,但掌心传来了真实的暖意。
这个回应,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士织感到眼眶彻底湿了,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她更紧地握住了天香的手,另一只手臂则带着迟疑和勇气,慢慢环过了天香的腰侧,将彼此拉得更近。
天香的身体起初依旧紧绷,但在士织全然信赖的依偎下,那紧绷的线条一点点、一点点地松缓下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她终于,也极其缓慢地、带着明显的生涩和某种下定决心的意味,抬起另一只手臂,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环住了士织的肩膀。
一个完整的、紧密的拥抱,在狭窄的单人床上成形。
她们的脸颊几乎贴在一起,呼吸彻底交融,心跳声在静谧中渐渐合成同一个急促的节拍。
所有的言语都失去了意义,身体的温度、紧贴的触感、还有紧握的双手,诉说着比“谢谢”或“抱歉”更复杂、更深刻的情感。
士织闭上眼睛,将脸埋在天香的颈窝,深深地呼吸着那带着清冽气息的温暖。
白天所有的恐惧、冰冷、不安,都在这个拥抱里被悄然驱散、融化。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安心,和一种让她浑身发软、却又无比踏实的幸福感。
她能感觉到天香环抱着她的手臂,从最初的生涩僵硬,逐渐变得稳固而温暖。
天香的呼吸也慢慢平复下来,变得绵长而深沉,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
“……啰嗦。”
天香的声音闷闷地响起,紧贴在士织的耳畔,比之前更加含糊不清,但那语调里已听不出任何冷硬或彆扭,只剩下一种近乎疲惫的、全然接纳的柔和,以及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悸动。
士织忍不住轻轻笑出声,胸膛的震动传递到天香身上。
“好,不说了。”
她顺从地应道,更紧地往那令人安心的怀抱里缩了缩。
她们就这样拥抱着,在属于天香的这张床上,在这片私密而温暖的空间里。
身体的贴近驱散了所有距离和不安,疲惫感带着甜蜜的满足汹涌而来。
就在士织的意识即将被睡意完全俘获的朦胧边缘,她感觉到,环抱着她的手臂似乎微微收紧了些。
然后,一个极轻、极快、带着湿润暖意的触感,羽毛般落在了她的额角。
那个触碰轻柔得如同幻觉,一触即分。
士织的睡意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击散了些许,但强烈的倦意和身处的温暖怀抱让她没有力气睁眼,也没有力气去确认或回应。
只是,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一种无比清晰的甜蜜暖流,从被亲吻的额角,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将她整个心房都填得满满的,安稳地沉入梦乡。
而天香,在确认怀中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已经完全沉睡后,才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士织恬静安睡的侧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终于渐渐沉淀,化为一片深邃而柔软的宁静。
她几不可闻地、近乎叹息般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将下巴轻轻抵在士织的发顶,闭上眼睛,也让自己沉入了这份从未有过的、共享的安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