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七日,星期一。
士织一行人乘坐的飞机在空中摇晃了约三个小时。
来禅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们中包含士织一行人。
渐渐地,原本充斥在他们耳中的飞机轰鸣声,被机场特有的喧嚣所取代,那喧嚣混合着多种语言的广播声、脚步声以及行李轮子滚动的声音。
这时,安全带提示灯熄灭的清脆“叮咚”声响起,还伴随着一阵如释重负的松气声和人们起身时衣物的窸窣声。
“到了到了!”
殿町宏美的声音带着雀跃,她从靠窗的座位上半站起来,探头向前张望,迫不及待地想离开座位。
通道里已经开始拥堵,空乘人员微笑着提醒大家不要着急。
五河士织解开安全带,也感到一阵轻松。
长途飞行让人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抵达目的地的兴奋。
她侧过脸,看向坐在她旁边靠过道位置的夜刀神天香。
天香的动作似乎慢了一拍,她正低头解着安全带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士织注意到她解安全带的动作略显生硬,似乎对这种拘束感不太习惯。
解开后,她轻轻吁了口气,很轻,几乎听不见。
“天香,我们到了。”
士织轻声说,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天香抬起眼,看了看士织,只是简短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的目光随即投向舷窗外那陌生的、被阳光照得晃眼的机场景色。
走在士织和天香后面的是馨和宏美。
馨已经利落地取下了随身的小包,安静地站在通道里等待,她的站姿总是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警惕,目光平静地扫过前方缓慢移动的人群。
宏美则有些焦急。
“好慢啊……”
队伍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走出舱门,踏上连接飞机的廊桥,一股与机舱内循环空气截然不同的、温热而潮湿的气息立刻包裹上来。
这股空气里混杂着海风特有的咸涩、沥青被阳光灼烤后的味道,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亚热带植物的浓郁青草气。
“哇!好热!”
宏美忍不住惊呼,用手在脸旁扇着风。
“真的……和天宫市完全不一样呢。”
士织也感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皮肤瞬间有些黏腻感。
天香微微蹙了下眉,对这股突如其来的热风似乎有些不适,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士织往前走。
馨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呼吸,似乎也在适应这不同的空气。
通过廊桥,进入机场内部,冷气又回来了,但那种南国特有的氛围已经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渗透进来。
棕榈树摇曳着宽大的叶片,天空是一种近乎刺眼的湛蓝。
取行李的转盘附近人声鼎沸。
各种肤色的旅客聚集在一起,盯着缓缓移动的传送带。
宏美挤到前面,努力寻找着她们的箱子。
“看到了!那个蓝色的!还有士织的红色箱子!啊,夜刀神同学的黑色箱子也出来了!濑能同学的呢……哦,在那里,银灰色的!”
馨默默上前,在箱子滑到面前时,轻松地将几个箱子都提了下来,包括宏美那个看起来不轻的粉色箱子和天香那个最简单的黑色硬壳箱。
“谢谢啦,濑能同学!你力气好大!”
宏美笑嘻嘻地道谢。
馨只是点了点头,将天香的箱子递给她。
天香接过。
“……谢了。”
这个小小的互动落在士织眼里,让她心里微微一动。
馨虽然话少,但行动总是很周到。
小珠老师已经举着一个小小的、印有来禅高中标志的旗子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颜色鲜艳的短袖衬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大厅的嘈杂。
“来禅高中的同学们!这边集合!按分组站好,我们先点一下名!”
学生们陆陆续续地聚拢过来,形成几个小团体。
士织、天香、馨、宏美四人自然地站在了一起。
周围是其他同学兴奋的交谈声、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
“五河士织。”
“到。”
“殿町宏美。”
“到!老师,这里好热啊!”
小珠老师笑了笑,擦了下额角。
“是啊,大家要记得补充水分。下一个,濑能馨。”
“到。”
“夜刀神天香。”
“……到。”
点完名,小珠老师提高了音量。
“大家注意听!我们接下来坐大巴去酒店放行李,然后下午参观首里城!记住,一切行动以小组为单位,绝对不能单独行动!明白了吗?”
“明白了——”
回应声参差不齐。
“好,现在跟着我,去三号出口坐车。”
队伍开始移动。
走出自动门,外面的热浪更加汹涌,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士织眯了眯眼,感到皮肤有些灼热。
“太阳好大……”
天香抬起手,用手背轻轻挡了一下眼睛上方,似乎对强烈的光线有些不适。
馨则从随身的背包侧袋拿出了折叠好的帽子,递给了士织一顶。
“诶?给我吗?”
士织有些意外。
“阳光强。”
馨言简意赅,又看了看天香,似乎犹豫了一下,但并没有第二顶帽子。
天香瞥了馨和士织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脸侧向一边,避开了直射的阳光。
士织接过帽子。
“谢谢馨!”
“不客气。”
大巴车就停在不远处。
冷气开得很足,上车后大家都松了口气。
士织和宏美找了并排的位置坐下,天香和馨坐在她们正后方。
车子启动,驶离机场。
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
低矮的、色彩鲜艳的房屋,茂密得几乎有些杂乱的绿色植物,大片大片的香蕉林,随处可见的棕榈树宽大的叶片在热风中摇曳,穿着清凉的行人……
一切都与天宫市规整的街景截然不同,充满了慵懒而热烈的南国风情。
“看那边!是仙人掌!长在路边的!”
宏美几乎把脸贴在了玻璃上,指着窗外。
士织也专注地看着。
“真的诶,和植物园里看到的不一样。”
后座很安静。
士织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瞥了一眼。
天香正看着窗外,眼神专注,似乎对这片陌生的土地有些好奇。
她的视线跟着掠过的景物移动,偶尔在一棵形状奇特的树上或一栋颜色鲜艳的房子上停留片刻。
馨也看着窗外,但她的目光更像是在扫描环境,观察着道路、标识、车辆,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慎。
车子行驶了大约半小时,进入了那霸市区。
街道变得狭窄,招牌上满是冲绳方言和日语汉字混合的文字,还有一种叫做“シーサー”的风狮爷雕像偶尔出现在屋顶,瞪着眼睛,模样有些滑稽又有些威严。
最终,大巴车在一家看起来颇具和式风格的酒店门前停下。
酒店不高,白墙红瓦,带着明显的冲绳特色。
“同学们,我们到了!按照分好的房间,先把行李放上去,半小时后在大堂集合去吃午饭,然后去首里城!”
小珠老师指挥着。
酒店大堂宽敞凉爽。
士织她们四个的房间在二楼,是传统的和式房间。
拉开移门,榻榻米的地板散发着干草的清香,房间中央是一张矮桌,墙角整齐地叠放着晚上要铺的被褥。纸糊的移门外是一个小阳台,可以看到酒店内庭的绿植。
“哇!是榻榻米!”
宏美欢呼一声,脱了鞋就踩上去,草席的触感让她兴奋地踩了踩。
“晚上我们要睡大通铺啦!”
天香走进房间,脚步在榻榻米上放轻了一些。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矮桌、壁龛里的插花、以及墙上的挂轴,没说什么,默默地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到一个靠窗的、比较安静的角落放下。
馨也选了靠近门口、方便进出的位置,安静地放下行李。
士织看着她们,心里放松了一些。
看来大家对住宿环境还算适应。
“我们先简单整理一下东西吧,等下就要集合了。”
她说着,把自己的箱子放到了天香和馨的箱子中间的位置。
宏美已经开始好奇地研究壁龛里的插花和挂轴上的字了。
天香则走到阳台边,拉开玻璃门,热风裹挟着更清晰的植物气息涌进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楼下的庭院,背影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馨检查了一下门锁和窗户,然后才在矮桌旁坐下。
半小时后,大家在大堂集合。
小珠老师清点人数后,带着队伍步行前往附近的一家定食屋解决午餐。
街道不宽,阳光炙烤着地面,走了一会儿就感到有些出汗。
午餐的定食屋充满了家常气息。
团体餐已经预定好,是典型的冲绳料理:主菜是一碗炖得深红油亮的冲绳红烧肉(ラフテー),配菜是炒苦瓜(ゴーヤーチャンプルー)豆腐和鸡蛋,还有一小碟海藻沙拉和一碗味增汤。
“这就是冲绳料理啊!”
宏美看着眼前的食物,充满了好奇。
士织也觉得看起来很特别。
“嗯,和我们平时吃的味道好像不太一样。”
天香看着那碗颜色浓郁的红烧肉,用筷子尖轻轻碰了碰软烂的肉皮,似乎在想这东西的味道。
馨则已经拿起了筷子,安静地开始吃她面前的那份,动作不疾不徐。
士织尝了一口红烧肉,味道偏甜,肉质酥烂,入口即化,很好吃。
她又夹了一筷子炒苦瓜,苦味之后是淡淡的回甘,豆腐和鸡蛋吸收了酱汁,很下饭。
“味道不错呢。天香,你觉得呢?”
天香小口尝了尝红烧肉,咀嚼了几下,然后说。
“……甜。”
她的评价很简短,但她继续吃了下去,没有停下。
对于炒苦瓜,她犹豫的时间更长一些,小心翼翼地尝了一点后,停顿了一下,还是把那口吃完了,没有发表评论,但也没有再夹第二筷子。
宏美一边吃一边评价。
“这个肉好好吃!肥而不腻!苦瓜……嗯,是有点苦,但还能接受啦!”
馨吃得很安静,速度均匀,对食物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从她进食的速度和没有剩下任何东西来看,应该不算讨厌。
这顿午餐在略显嘈杂但愉快的气氛中结束。
士织注意到天香虽然对苦瓜不太感冒,但把红烧肉和米饭都吃完了,心里暗暗记下:天香可能更喜欢味道浓郁、口感软烂的食物。
饭后,队伍步行前往不远处的首里城公园。
下午的阳光更加炽烈,空气中的热浪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小珠老师给大家分发了新的矿泉水,一再叮嘱不要掉队,注意防暑。
首里城公园的入口需要爬一段长长的石阶。
宏美有些气喘吁吁。
“好……好长的台阶啊……感觉腿要软了……”
士织也觉得有点累,额头上沁出汗珠。她回头看了看天香和馨。
天香爬台阶的步伐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一些。
馨则显得轻松很多,步伐稳健,呼吸平稳,甚至还伸手虚扶了一下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的宏美。
爬完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首里城的正殿——那座醒目的朱红色木制建筑,在湛蓝天空的映衬下,散发着一种庄重而辉煌的气息。
那红色鲜艳夺目,与周围绿树形成强烈对比,琉球王国独特的建筑风格与他们在本土见过的寺庙神社截然不同。
“哇——!”
人群中发出了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导游开始讲解首里城的历史,关于琉球王国、关于朝贡贸易、关于中日文化的交融。
士织听得很认真,她对历史很有兴趣。
宏美则忙着从各个角度拍照,试图把这座宏伟的建筑全部收进镜头。
天香安静地跟在士织身边,听着讲解,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龙柱雕刻、形态独特的屋顶和鲜艳的彩绘,偶尔会在一处特别的装饰前停留片刻,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馨也听着讲解,但她的视线会更多地投向建筑的结构的阴影处、游客稀疏的方向或者远处的制高点,保持着一种习惯性的、对环境的安全评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