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海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民宿的庭院。
白日的喧嚣彻底沉淀下来,只剩下海浪的轻语和草丛间不知名虫儿的鸣叫。
民宿的露天温泉区域,氤氲的水汽在昏黄的灯笼光晕中袅袅升起,为这南国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朦胧与静谧。
“好了,同学们,温泉已经准备好了,大家按照房间分组,轮流使用哦!”
小珠老师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放松。
士织、馨、宏美、天香,以及新加入的八舞,五人一组,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批。
等待的间隙,宏美显得格外兴奋。
“哇,是露天温泉诶!可以看到星星吧!八舞同学,你以前泡过温泉吗?”
宏美好奇地看向身旁站得笔直、橙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的八舞。
八舞微微扬起下巴,那姿态与其说是在回答问题,不如说像是在宣告什么。
“哼~温泉?此等浸润凡俗肉体的水流,与本宫曾沐浴过的、蕴含着混沌魔力的深渊之眼相比,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存在罢了。”
她的语气带着惯有的中二腔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知事物的探究。
“深、深渊之眼?”
宏美眨了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士织心里一紧,赶紧笑着打圆场。
“哈哈,八舞同学是说像那种传说中的温泉吧?这里的温泉虽然没那么神奇,但泡起来也很舒服哦!”
“哼,既然是凡世的习俗,本宫便屈尊体验一番好了。”
八舞瞥了士织一眼,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里依旧是对“凡俗之水”的审视。
天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双手抱臂,对这番对话似乎没什么兴趣,只是安静地等着。
馨则一如既往地沉默,目光平静地扫过温泉入口的注意事项。
终于,前一批的同学说说笑笑地出来了。
士织小组五人走进了更衣室。
脱去外衣的过程略显“精彩”。
宏美利落地换上了民宿提供的浴衣。
士织和馨也很快准备妥当。
天香的动作则有些生疏,对浴衣的带子摆弄了好一会儿,眉头微蹙,似乎在嫌弃这衣服的繁琐,最终还是勉强系好。
而八舞……
她看着那件普通的棉质浴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兼具轻甲与礼服风格的灵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灵装仿佛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与她的存在紧密相连。
“八舞同学,那个……需要换下来哦。”
士织小心翼翼地提醒。
八舞抬起头,橙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有对灵装的不舍,也有对“凡人习俗”的接受。最终,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周身泛起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灵光波动,那身奇异的灵装如同幻影般渐渐淡去,露出了底下……竟然是一套款式简洁、但材质看起来非同一般的……类似体操服或紧身内衣的衣物?
虽然依旧包裹着身体,但比起灵装的华丽,显得“朴素”了许多。
“本宫的‘圣痕礼装’岂是凡物所能替代?以此‘基础防护形态’示人,已是最大的让步。”
八舞语气平静,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宏美看得目瞪口呆。
“八、八舞同学……你刚才那是……魔术吗?”
“此乃基本的存在形态转换。”
士织、天香、馨三人心中同时警铃大作。
馨立刻上前一步解释。
“是一种特殊的快速更衣技巧,利用服装的特殊结构。有些表演者会使用。”
成功地让宏美将注意力从“魔术”转移到了“技巧”上。
“哦哦!好厉害!”
宏美恍然大悟,随即又好奇地打量着八舞身上那套“替代衣物”。
“不过这衣服也好特别啊,是运动款吗?”
“嗯,算是吧。”
士织赶紧接过话头,推着宏美往浴池方向走。
“好了好了,别研究了,水要凉了,快进去吧!”
五人先后走入露天浴池。
温热的泉水漫过肌肤,驱散了夜间的凉意。
氤氲的水汽中,能隐约看到夜空中的几点繁星。周围是竹篱和绿植,营造出私密而自然的氛围。
“啊……好舒服……”
宏美满足地叹了口气,将身体浸入水中,只露出一个脑袋。
士织也感到全身的疲惫被温水缓缓带走,心情放松了许多。
她看向旁边的八舞。
八舞入水的动作带着一种奇特的优雅,她先是用脚尖试探了一下水温,然后才缓缓坐下,身体挺得笔直,双臂交叠放在浴池边缘,那姿态不像是在放松,倒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检阅自己的“领地”。
她对水的触感似乎有些新奇,手指无意识地在水中轻轻划动。
天香坐在离众人稍远一点的角落,背靠着池壁,闭着眼睛,似乎很享受这份宁静。
馨则选择了靠近入口、视野较好的位置,安静地泡着,但士织知道,她依然保持着警觉。
“八舞同学,感觉怎么样?温泉很舒服吧?”
宏美笑嘻嘻地问,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八舞从对水波的观察中抬起头。
“温度……马马虎虎。水质中蕴含的‘生命能量’稀薄得可怜。与能洗涤灵魂、重塑肉身的‘永恒之泉’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生、生命能量?永恒之泉?”
宏美又愣住了。
天香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馨无声地往水里沉了沉。
士织头皮发麻。
“啊哈哈,八舞同学是说‘元气’吧?泡温泉确实能恢复元气,让人精神焕发!对吧,天香?”
她试图拉天香下水,分散注意力。
天香眼皮都没抬,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给了士织一个面子。
八舞却似乎没领会到士织的意图,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
她继续用她那独特的、带着点评意味的语气说道。
“元气?凡人之说,过于笼统。灵力乃万物之源,此水虽凡,然本宫能感知其中微乎其微的……地脉之力?聊胜于无。”
宏美的表情已经从好奇变成了彻底的困惑,她看看八舞,又看看努力维持笑容的士织,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
“地、地脉之力?八舞同学,你说话真的好深奥啊……你家乡是研究……风水之类的吗?”
“风水?”
八舞轻嗤一声,带着一丝不屑。
“肤浅的堪舆之术。本宫所言,乃世界运行之根本法则。”
士织感觉再让八舞说下去,宏美就要开始怀疑人生了。
她急中生智,突然用手舀起一捧水,轻轻泼向宏美。
“喂,宏美,别光听八舞同学讲大道理啦,来玩水啊!”
温水溅到脸上,宏美“呀”地叫了一声,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也笑着捧水回击。
“好哇,士织,你偷袭!”
两个女孩的笑闹打破了刚才有些诡异的气氛,水花四溅。
馨默默往旁边挪了挪,避免被波及。
天香依旧闭目养神,对身边的“幼稚”行为无动于衷。
八舞看着嬉闹的士织和宏美,橙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又变成了然。
她并没有加入嬉闹,而是微微后仰,靠在池边,看着溅起的水。
“如此嬉戏,便能愉悦?凡人之乐,果真简单。”
她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是纯粹的观察结论。
士织停下和宏美的打闹,抹了把脸上的水,笑着对八舞说。
“简单也很好啊。八舞同学不试试吗?很解压的哦。”
她试图引导八舞体验普通的乐趣。
八舞看了看士织,又看了看水,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一下水面,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她看着那圈涟漪扩散、消失,摇了摇头。
“无趣。力量过于微弱,无法引动任何‘现象’。”
宏美已经对八舞奇怪的用词有点免疫了,她凑过来,好奇地问。
“八舞同学,你说的‘现象’是指什么?像魔术表演那样吗?”
一直沉默的天香突然淡淡地说了一句。
“水凉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水花声渐息的此刻格外清晰。
这显然是一句打断,意在阻止八舞继续说下去。
士织立刻会意,赶紧附和。
“啊,好像是有点凉了。我们差不多该上去了吧?泡太久也不好。”
馨也适时地站起身。
“我去看看时间。”
八舞看了看天香,又看了看士织,似乎明白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些许玩味的弧度。
她没有再继续那个关于“现象”的话题,而是顺着士织的话说。
“也罢,此间体验已足。凡俗之水,不过如此。”
五人陆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浴衣,走出了温泉区域。
夜风拂过,带着温泉的暖意和身体的清爽。
宏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啊——好舒服!感觉所有的疲劳都飞走啦!”
士织看着身旁的八舞,她橙色的发丝还有些湿漉漉的,贴在脸颊边,但眼神依旧清冷而专注。
天香和馨一左一右地走着,沉默无言。
民宿的和式房间内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的壁灯。
五套被褥在榻榻米上铺开,宏美已经有些昏昏欲睡,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渗出了因困倦而生的生理性泪水。
“啊……泡完温泉真的好舒服,感觉马上就能睡着……”
她含糊地嘟囔着,身体像没了骨头似的往被褥里瘫软下去。
然而,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房间里的另外四人似乎还残存着些许精力。
士织正跪坐在自己的铺位旁,整理着明天要穿的衣物;馨则已经躺下,但眼睛并未完全闭上,只是安静地望着天花板;天香靠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而八舞,这位新加入的成员,则显得最为“清醒”,她甚至没有换上睡衣,依旧穿着那套简洁的“替代衣物”,正饶有兴致地用手指轻轻戳弄着蓬松的羽绒枕头,似乎对这种“凡俗寝具”的触感感到好奇。
“此物……内部填充何物?竟如此柔软。”
八舞捏了捏枕头,抬头看向士织,语气中带着探究。
“是羽毛啦,羽绒,很轻很暖的。”
士织笑着解释,手上动作不停。
八舞闻言,又用力按了按,枕头凹陷下去,随即在她松手后缓缓回弹。
“有趣。凡人之物,亦有可鉴之处。”
她评价道,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
“如此柔软之物,若以之为武器,想必无法造成实质伤害,仅能用于……嬉戏?”
她这话一出,原本有些昏沉的宏美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武器?嬉戏?八舞同学,你是说……枕头大战?!”
“枕头……大战?”
八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橙色的眼眸亮了起来,似乎对这个充满“战斗”词汇的“游戏”名称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以枕头为兵器之战?规则为何?”
“就是互相用枕头打来打去呀!”
宏美一下子来了精神。
“不能打脸,不能太用力,把对方‘打倒’或者让对方求饶就算赢!怎么样怎么样?反正大家都还没睡,我们来玩吧!”
她充满期待地看向士织、馨和天香。
士织看着宏美亮晶晶的眼睛,不忍扫她的兴,而且她自己也觉得,适当的嬉闹或许能让八舞更快地融入,也能缓解一下大家(尤其是她自己)紧绷的神经。
她看向馨和天香,用眼神询问。
馨沉默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天香则从窗外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兴奋的宏美一眼,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八舞,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和认命。
“……无聊。但若汝等执意……”
“万岁!”
宏美欢呼一声,立刻抓起自己那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枕头。
“那就开始吧!规则就是没有规则……不对,是不能打脸和太用力!”
“了解。”
八舞立刻响应,动作利落地抓起自己的枕头,摆出了一个略显夸张、带着舞台剧色彩的“起手式”。
“本宫羽刃,早已饥渴难耐!放马过来吧,凡人们!”
士织看着八舞这标准的“中二”起手式,忍不住扶额,但也只能苦笑着抓起自己的枕头。馨也默默拿起枕头,站到了士织身边稍靠后的位置,像是她的护卫。
“那么……开始!”
宏美大叫一声,率先发难,举起枕头就朝着离她最近的八舞冲了过去。
然而,八舞的反应快得惊人。
只见她身形微动,侧身轻松避开了宏美这毫无章法的一击,同时手腕一抖,手中的枕头带着风声,精准地拍在了宏美的后背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呜哇!”
宏美一个趔趄,差点扑倒,回头惊讶地看着八舞。
“好、好快!”
“库库库……此等迟缓之攻击,也妄想击中本宫?”
八舞发出一串标志性的、带着戏剧效果的笑声。
“汝之破绽,大如苍穹!”
“可恶!看招!”
宏美不服气,再次挥舞着枕头冲上去。
这一次,士织和馨也加入了战局。
士织从侧面助攻,试图分散八舞的注意力,馨则在一旁策应,用枕头格挡住八舞偶尔凌厉的反击。
一时间,房间里枕头飞舞,“噗噗”声不绝于耳。
天香起初只是抱着手臂,冷眼旁观,脸上写着“幼稚”两个大字。
但随着战况逐渐“激烈”,尤其是看到宏美被八舞“压制”,士织和馨也有些手忙脚乱时,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八舞一个漂亮的假动作骗过了士织和宏美,枕头高高举起,眼看就要朝着因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的宏美落下——
“啧。”
一声极轻的、带着不耐的咂舌声响起。
天香不知何时已经抓起了自己的枕头,身影一晃,如同鬼魅般介入战局,手中的枕头带着一股巧劲,后发先至,轻轻点在了八舞的手腕上。
八舞只觉手腕一麻,高举的枕头差点脱手,她惊讶地看向天香。
“哦?汝竟出手了?”
“你们实在太吵了。”
天香语气冷淡,但手中的枕头却没有放下,反而摆出了一个与八舞那夸张姿势截然不同、却透着一种内敛力量的架势。
“哼,求之不得!”
八舞眼中战意更盛,立刻将攻击目标转向了天香。
“就让本宫见识一下,汝之‘力量’!”
霎时间,战局变成了天香与八舞的对决。
两人的动作都快得惊人,枕头在她们手中仿佛真的成了武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拍击都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和力量感,却又巧妙地控制在“不造成伤害”的范围内。
天香的攻击简洁凌厉,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八舞的招式则华丽多变,配合着她中二的台词,如同在表演一场武打戏。
“贯穿彼方吧,螺旋之羽!”
“无聊。”
“此乃疾风之舞!汝能跟上本宫速度吗?”
“太慢了。”
士织、馨和宏美三人几乎插不上手,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场超乎寻常的“枕头大战”。宏美看得两眼放光,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厉害好厉害”;馨则微微蹙眉,似乎在评估着两人的动作和力量控制;士织则是心惊肉跳,生怕两人一个没收住力,把这民宿的房间给拆了。
“喂喂!你们两个!轻点!这是枕头!枕头啊!”
然而,激战正酣的两人似乎完全没听到。
八舞一个闪身,避开天香的一记横拍,身体轻盈地跃起(虽然高度有限,但在榻榻米上已足够惊人),枕头带着下劈之势——
“喝!”
天香不闪不避,枕头向上格挡。
“砰!”
一声比之前响亮得多的闷响传来,两个枕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羽绒从接缝处微微溅出些许白色绒毛。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稳住身形,互相瞪着对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审视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停!停!到此为止!”
士织见势不妙,赶紧和馨、宏美一起冲上去,将两人隔开。
“啊啊!枕头!枕头要坏了!”
宏美心疼地看着那两个饱经风霜的枕头。
八舞和天香这才似乎回过神来,看了看手中有些变形的枕头,又看了看对方。
八舞率先收起架势,脸上兴奋之色未褪,语气却带着几分赞赏。
“汝……身手不凡。此等‘凡俗之战’,竟也能有此等水准。”
天香冷哼一声,将枕头丢回铺位,语气依旧冷淡,但少了几分尖锐。
“……马马虎虎。比预想的……不那么无聊一点。”
一场突如其来的枕头大战,就这样在高潮中戛然而止。
房间内一片狼藉,羽绒絮在灯光下缓缓飘落。宏美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士织和馨相视苦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幸好没出事”的后怕;天香重新坐回窗边,但这次,她没有再看窗外,而是目光偶尔会扫过八舞;八舞则依旧精神奕奕地看着飘落的羽绒。
“此物纷飞,倒有几分‘战场’余韵。凡人之嬉戏,亦能如此……有趣。”
今晚的枕头大战,与其说是游戏,不如说是一场微型的、力量被极大限制的“精灵间友好切磋”。
它再次提醒着士织,她身边的这些“同伴”,究竟是何等特殊的存在。
而她们,正在努力地,用这种看似幼稚的方式,试图融入这个“凡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