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暴雨依旧。
海鸣亭里温暖干燥,却让士织感到压抑。
早餐时八舞几乎没吃,只是沉默地喝了点汤。
她异常安静,不看任何人,对士织的回应也极其简短。
天香明显不悦,馨认真观察着八舞的动作,宏美则心事重重——艾琳昨晚的话让她对八舞多了几分谨慎。
一种无形的隔阂,如同冰冷的水汽,弥漫在原本就因天气而闭塞的空间里。
艾琳·薇洛没有再出现,但她的“安排”并未停止。
上午,中岛经理送来了新的换洗衣物和一些精致的茶点,并“不经意”地提起,酒店后面那片玻璃回廊连接的观景园,因为昨晚的“小插曲”,今天特意为几位同学清场了,如果觉得闷,可以去那里安静地走走,呼吸一下植物净化过的空气。
“绝对不会有任何打扰”。
这听起来又是一次体贴的让步。
但士织只觉得后背发凉。
冰室顾问在给他们制造“独处”的空间,尤其是给八舞制造“独处”和“思考”的空间。在那种充满暗示的环境里,一个内心已经动摇的人,会思考出什么?
八舞对此不置可否。
午饭后,她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房间。士织想跟上去,却被天香拉住了手腕。
“让她自己待会儿。”
天香的声音很沉。
“她现在听不进任何话。跟着,只会让她更烦躁。”
“可是……”
士织焦急地看着八舞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她的目标如果是观景园或者回廊,那里是封闭的,相对安全。”
馨开口道,她走到门边,向外看了看。
“而且,那位‘顾问’希望她去。我们暂时按兵不动,看看对方到底想演哪一出。”
士织明白她们说得有道理,但心中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她坐立难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宏美抱着膝盖坐在角落,欲言又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八舞还没有回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
士织再也等不下去了。
“我和你一起。”
天香站起身。
“我也去。”
馨也跟了上来。
宏美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
“我、我也去吧。”
四人离开房间,走向通往观景园的玻璃回廊。
回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雨点敲打玻璃的单调声响。
植物园里雾气氤氲,光线比昨天更加晦暗,那些阔叶植物在朦胧水汽中显得影影绰绰,透着一种不真实的静谧。
他们很快在靠近回廊入口不远的一处休息长椅旁找到了八舞。
她背对着他们,坐在长椅上,面对着玻璃墙外一片被雨水打得不断摇曳的芭蕉叶,背影僵直,一动不动。
“八舞?”
士织快步上前,轻轻喊了八舞的名字。
八舞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尊雕塑。
当士织绕到她面前时,整个人都愣住了——八舞脸上惨白得吓人,嘴唇咬得发白,往日明亮的眼睛现在黯淡无光,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酒店便签纸。
"八舞?发生什么事了?你手里拿的是..."
士织刚要去拿那张纸,八舞突然把手一缩,抬起头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慢慢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嘴角挂着让人心寒的冷笑。
"怎么了?"
八舞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本宫不过是...找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某些人'不小心'落在这里的...真心话。"
她颤抖着展开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角还带着水痕,像是被人随手扔在花盆边又被捡回来的。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的,是酒店圆珠笔留下的潦草字迹,像是临时写下的心里话。
第一张上的字迹干净整齐,明显是士织的字。
"她太不稳定了,像个不定时炸弹。我试着理解她,可她总把自己关在小世界里,搞得大家都很紧张。有时候真的觉得很累,想放弃了..."
最后虽然没有署名,但画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正是士织平时在笔记里最常用的标记。
第二张的字迹干脆利落。
"真是麻烦。早知如此就不该让她加入。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虽然没有署名,但那简洁到近乎冷酷的语气,一听就是天香。
第三张的字迹圆润些。
"八舞同学说话总是让人听不懂,脾气又古怪,动不动就生气...和大家在一起压力好大。冰室顾问说得对,也许保持距离对谁都好。"
这分明就是宏美昨晚在影音室里说过的话。
第四张的字迹最为平静。
"八舞同学完全就是个怪人,和她相处太有压力了!"
虽然没有署名,但这样直接的表达,除了话不多的馨还能是谁?
每一张纸条都像带着倒刺的箭,精准扎在八舞最脆弱的地方——原来在大家心里,她始终是个异类、累赘,是需要提防的危险人物。
"不是我写的!"
宏美脸色煞白地辩解。
"虽然我确实说过有压力,但绝不会..."
"哦?"
八舞冷笑。
"昨天在影音室对顾问说的话,现在不敢认了?"
"够了。"
天香盯着纸条皱眉。
"这种无聊把戏,我没做过。"
"无聊?"
八舞笑得发颤。
"在你眼里,本宫从头到尾都是个麻烦吧?"
天香沉默了一瞬——她确实觉得八舞行事难以预料,但绝非纸条上写的程度。
这迟疑让八舞彻底爆发。
她转向馨,抖着第四张纸条。
"八舞同学完全是个怪人,相处起来很有压力?原来在你心里,本宫一直都是个怪胎是吧?!"
"字迹和内容都能伪造,明显是有人在挑拨。"
馨平静回应。
"挑拨?"
八舞声音颤抖,将矛头转向沉默的士织,把第一张纸条怼到她眼前。
"最可笑的是你!嘴上说着信任,背地里却写'像个定时炸弹'、'真想不管了'——这才是真心话吧?你的温柔只是敷衍!"
"这是假的!是有人在挑拨!"
士织急得快哭了。
"昨天的事和今天清场都是她设计的!"
"阴谋?"
八舞露出心寒的冷笑。
"这些字句句扎在我最怕的地方——怕信任后的背叛,怕笑容里的刀。我宁可被直接攻击,也不要这种背后抱怨!"
士织心如刀绞。
"我们一起经历的那些,你都不信了吗?"
"那些经历?"
八舞有些咽哽了。
"是你们在容忍我这个'定时炸弹'!没有我,你们会更轻松。这些纸条不过说出了你们不敢明说的实话!"
“八舞同学!你太过分了!”
宏美哭喊着。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我们……我们一直把你当朋友啊!”
“朋友?”
八舞看着她,眼神怜悯又冰冷。
“朋友会在背后写这种东西?朋友会想着‘保持距离’?殿町宏美,你连承认自己真实想法的勇气都没有吗?”
“我……”
宏美语塞,哭得更厉害了。
天香看着八舞歇斯底里的样子,又看了看哭成一团的宏美和焦急万分的士织,以及沉默却眼神凝重的馨,一股烦躁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她知道这是陷阱,知道那些纸条多半有问题,但八舞此刻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她讨厌这种纠缠不清的情绪泥沼,更讨厌这种被人设计、被动承受的感觉。
“随你怎么想。”
天香最终冷冷地吐出一句话,转身就走。
“在这里吵,毫无意义。”
这句话,在八舞听来,无异于最后的、不屑的撇清。
“对!毫无意义!”
八舞冲着天香的背影喊道,声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绝望。
“和你们在一起,一切都没有意义!本宫的信任,本宫以为抓住的‘羁绊’,全都是笑话!都是本宫一厢情愿的可笑幻想!”
她猛地将手中的纸条全部撕碎,狠狠扔在地上,纸屑如同苍白的雪片,在潮湿的空气中飘散。
“本宫受够了!受够了你们的虚伪,受够了这令人作呕的‘温情’戏码!”
她最后看了士织一眼,那眼神里的冰冷和决绝,让士织如坠冰窟。
“五河士织,还有你们……从今往后,我们各走各路!别再让本宫看见你们!”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馨(馨没有阻拦),如同逃离什么瘟疫一般,冲出了观景园,身影迅速消失在玻璃回廊的拐角处。
“八舞!!”
士织大喊,想要追上去,却被馨一把拉住。
“别追。”
馨的声音很冷静,但拉着士织手腕的力道不小。
“她现在情绪完全失控,追上去只会刺激她做出更极端的事。而且……”
馨的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纸屑,又看向观景园各处隐蔽的角落,眼神锐利。
“有人正希望我们看到这一幕,希望我们分开,希望她独自离开。”
士织猛地醒悟过来。
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一切都是事先计划好的!有人在故意制造独处机会,放置那些精心伪造、直戳痛处的纸条,激化矛盾,让八舞在情绪崩溃下独自离开!
“那……那现在怎么办?”
宏美抽泣着问,她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天香停下脚步。
“找。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面。”
士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不能乱。
八舞现在状态极差,又对她们产生了彻底的误解和敌意,外面是持续不断的异常暴雨,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虎视眈眈的幕后黑手……必须尽快找到她!
“分开找效率太低了,而且不安全。”
馨快速分析。
“她最可能去的地方,是最能让她感到安全的地方,或者是……完全相反,能让她彻底躲起来的地方。酒店内部我们可以查,但外部……”
她看向玻璃墙外瓢泼的大雨和阴沉的天色。
这样恶劣的天气,八舞会去哪里?
士织的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地方——
那天,天香和馨找到八舞的地方!那个悬崖,那片被人工影响、风雨异常狂暴的区域!
八舞说过,那里让她感到一种“混沌的共鸣”,一种被“回应”的感觉。
在现在这种被同伴“背叛”、心灰意冷的时刻,她很可能下意识地逃向那个让她觉得有力量、甚至能暂时忘却痛苦的地方!
“我知道她可能去哪!”
士织急声道。
“上次你们找到她的那个地方!她很可能又去了那里!”
天香和馨对视一眼,立刻明白了士织所指。
“立刻出发。”
“可是外面雨那么大,而且那个地方……”
宏美有些害怕。
“你留在这里。”
馨对宏美说。
“锁好门,任何人来都不要开,除非是我们回来。如果……如果那个顾问或者经理来问,就说我们去陪心情不好的八舞同学在附近散散心,其他什么都别说。”
宏美用力点头。
“你们小心!”
三人冲出观景园,急切地奔向酒店侧门。
士织满脑子都是八舞冰冷的眼神和那些伤人的字句,心像被撕裂般疼痛。她一定要找回八舞!
而此时,艾琳正坐在监控室里,看着他们匆忙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切换屏幕,画面显示出悬崖上空的景象——几台巨型机械装置制造出一个直径五百米的狂暴风雨区。
一个橙影如扑火飞蛾,携着满身背叛与绝望,冲入暴雨深处。
“目标已进入预定区域,情绪崩溃,灵力暴走。”
“‘巢穴’已准备就绪,‘母亲’正在呼唤迷途的‘孩子’。艾伦部长,可以开始下一步了。”
艾琳冷静地汇报。
"了解。‘摇篮曲’准备播放。第二阶段,‘反转’诱导程序,启动!"
艾伦在通讯器中回应。
艾琳靠回座椅,盯着屏幕上那个在暴风雨中格外醒目的橙色身影。
"愤怒吧,绝望吧,怀疑一切吧……然后,拥抱那份能够摧毁一切、包括你自己的绝对力量。"
“只有当你彻底坠入黑暗,那个一直试图拉拢你的‘光’,才会拼尽全力去‘拯救’吧?五河士织,让我亲眼看看,你们所谓的‘羁绊’,究竟能创造出怎样的‘奇迹’,或者……怎样的‘悲剧’。”
艾琳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像科学家等待实验结果那样笃定。
窗外暴雨倾盆,简直要把整个冲绳岛都吞没。
而在五百米外那个她精心设计的"舞台"中央,迷途的精灵正张开双臂,迎向那道充满毁灭力量的虚假光芒。
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露出最可怕的面目——悬崖方向传来越来越响的轰鸣,整座岛的地面都跟着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