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骤停,世界瞬间安静。
乌云退散,阳光如剑刺破天际。
湿润的大地泛着微光,水珠点缀彩虹,泥土与海风的气息在阳光下蒸腾。
晴空如洗,一道彩虹跨越海天。
学生们欢呼着冲向海滩——男孩戏浪,女孩拾贝,所有人都沐浴在久违的暖阳中。
“喂!这边这边!沙要拍实一点!不然会塌的!”
“知道啦!美衣你好啰嗦!”
“是你们太笨手笨脚了!”
靠近椰林边缘的沙滩上,亚衣、麻衣、美衣三人正围着一个刚刚堆砌起来的、歪歪扭扭的沙堡(或者说是沙堆)忙碌着。
与其说是在堆沙堡,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充满内部争吵的“工程”。
亚衣负责挖沙,但总是把沙子扬得到处都是;麻衣试图塑造城墙,但手法粗糙;美衣则在一旁指手画脚,挑剔着每一个细节。
她们的脸上、头发上都沾了不少沙子,看起来有些狼狈,但精神头十足,显然这场突如其来的“团体活动”让她们暂时找到了共同目标(以及共同的吐槽对象)。
不远处,宏美独自一人坐在一个她自己挖出来的、浅浅的沙坑里。
她没有像其他女生那样去玩水或晒太阳,只是曲起膝盖,抱着手臂,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放空地望着远处海天交界处那道绚烂的彩虹,以及彩虹下嬉闹的人群。
她的表情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轻松愉快,反而带着一丝忧虑和心不在焉。
士织她们……到底去哪了?
冰室顾问只说让她们暂时留在“海鸣亭”,晚点会和士织她们一起过来……可是这都下午了,雨也停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电话也打不通……
八舞同学前面那个样子……真的好吓人。
士织她们去找她,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虽然冰室顾问说会处理,可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而且……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在“海鸣亭”影音室里,冰室顾问艾琳对她说的那些话。
关于“保持距离”,关于“照顾自己”,关于“无条件的包容不是好事”……那些话当时听起来很有道理,让她觉得松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应对八舞那种反复无常情绪的“正确方法”。
可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别人成群结队地玩闹,她又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空洞和不安。
好像自己不知不觉间,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离了原本的位置。
“无聊……”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索性向后一倒,躺在了自己挖的沙坑里,摊开手脚,望着湛蓝的天空和缓慢飘过的洁白云朵。
沙子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舒适的温热感,稍稍驱散了一些心底的烦闷。
她就这样躺着,听着不远处同学们的欢笑声、海浪声,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与此同时,在沙滩通往后方民宿和公路的一条不太起眼、平时少有游客走动的岔路小径上,亚衣、麻衣、美衣的“工程”进入了新阶段——或者说,偏离了原本堆沙堡的主题。
“喂,你们说,五河那家伙,什么时候会过来?”
亚衣一边用脚踢着路边松软的沙土,一边贼兮兮地压低声音问道。
“谁知道,冰室顾问不是说她们小组晚点会来汇合吗?”
“哼,那个超级好色的蕾丝边五河士织!”
麻衣抱臂站在一旁,目光在小径上来回扫视。
“马季洗裤袜!”
美衣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混合着鄙夷和兴奋的神情。
“这次修学旅行,可算被她逮到机会了!整天和夜刀神同学、濑能同学,还有那个新来的奇怪转学生混在一起,形影不离!昨天还闹出那么大动静,害得大家担心!绝对不能轻易放过她!”
“没错!”
亚衣附和,眼睛发亮。
“得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不是所有女生都会被她那套虚伪的‘温柔’‘关心’骗到!”
“所以,我们准备了‘那个’!”
麻衣指着小径旁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之前下雨形成的小水洼,水退去后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坑。
她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个小巧的、用细藤和树叶简单编成的篮子(可能是之前哪个摊位丢弃的),篮子里放着两罐在阳光下泛着水汽的冰镇可乐,以及一个用透明小盒装着的、看起来就很精致的草莓小蛋糕。
可乐和小蛋糕显然是她们从民宿的补给里“节省”或“交换”来的。
她们将这个小篮子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个浅坑的边缘,一半悬空,下面用几根纤细的、几乎一碰就断的小树枝勉强支撑着篮子底部。
然后,她们又捡来一些落叶和细沙,非常敷衍地撒在树枝和篮子周围,试图营造出一种“不小心遗落在此”的假象。
但说实话,这个陷阱的粗糙程度,与其说是陷阱,不如说更像一个拙劣的恶作剧道具。
“这……这能行吗?”
麻衣看着那摇摇欲坠的篮子,有点怀疑。
“放心吧!”
亚衣信心满满。
“以五河士织那种‘老好人’性格,看到有同学‘不小心’落下的饮料和点心,肯定会过来查看的!只要她一碰篮子……”
“篮子就会掉进坑里!虽然坑很浅,弄不脏东西,但吓她一跳足够了!”
“马季洗裤袜!”
美衣接过话头,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而且,我们就在那边看着,等她手忙脚乱地捡东西,或者干脆傻乎乎地愣住的时候,我们就跳出来,好好嘲笑她一番!‘哎呀呀,五河同学,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呀?’‘是不是做贼心虚,想偷吃别人的点心呀?’ 哈哈哈哈!”
“对对对!还要质问她,前天到底带着那几个人跑去哪里了,害大家担心!”
亚衣补充。
“哼,到时候看她怎么解释!肯定又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糊弄过去!”
麻衣也兴奋起来。
三人躲在几丛茂盛的灌木后面,只露出几双眼睛,紧紧盯着小径和那个可怜的篮子,脸上充满了期待和恶作剧的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五河士织中计后狼狈的样子。
她们完全没考虑过,万一来的不是五河士织怎么办,或者,万一这个粗糙的陷阱伤到人(尽管可能性极低)怎么办。
少年人(尤其是正处于某种亢奋状态的少年人)的恶作剧,往往只考虑了开头,没想过结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沙滩上的喧闹声隐隐传来,小径上却一直没有人经过。
阳光越来越炙热,晒得灌木丛都有些发蔫,躲在后面的三人也开始出汗,耐心渐渐流失。
“怎么还不来啊……”
亚衣小声抱怨,用手扇着风。
“会不会冰室顾问改主意,不让她来了?”
麻衣猜测。
“再等等!”
“马季洗裤袜!”
美衣再度重复相同的语句。
就在这时,小径另一端,传来了轻微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来了!
三人精神一振,立刻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然而,出现在小径拐弯处的,并非她们期待的五河士织,也不是任何熟悉的同学或老师。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米白色风衣的金发女人。她轮廓深邃,气质冷清,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她微微蹙眉,一手揉着额角,步伐显得有些虚浮,仿佛疲惫不适。
是外国人?三人面面相觑。
更让她们心脏骤停的是,女人似乎没注意到那个篮子,目光涣散地径直走来,越来越近!
“等等!别过来!”
亚衣差点喊出声。
太晚了。女人的左脚踩在了支撑篮子的细树枝上。
“咔嚓。”
“嗯?”
女人低头看去。
篮子倾倒,可乐和蛋糕滚落坑中。
这变故让本就状态不佳的女人措手不及,她低呼一声,脚下松软的沙土和断枝让她失去平衡。
“小心——!”
女人踉跄了一下,试图抓住旁边的灌木却抓空,整个人向旁歪倒。
额头磕在了一块半掩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随即,她软软地倒在路边,一动不动了。
时间凝固。亚衣三人僵在原地,面无血色。
“啊啊啊啊啊——!!”
亚衣尖叫着冲出来。
“出、出人命了?!”
“快救人!叫老师!叫校医!”
沙滩上的欢闹声戛然而止。人群骚动,老师校医匆匆赶来。
“怎么回事?!”
“是她自己不小心摔倒的!磕到了石头!”
亚衣哭喊着,语无伦次。
校医检查后急道。
“呼吸脉搏微弱,额头有撞击伤!必须马上送医院!”
沙滩上欢乐不再,一片恐慌混乱。
亚衣三人吓得缩成一团。
不远处,被骚动惊醒的宏美迷迷糊糊坐起身,看向人群。
怎么了?有人晕倒了?
她站起身,拍着沙子望去。
就在这时,她的余光瞥见从小径另一端走来的几个熟悉身影。
是士织她们!
宏美眼睛一亮,但看清几人模样后,喜悦化为了震惊。
天香走在最前,脸色冷寂疲惫,衣服沾着泥点刮痕。
馨跟在一旁,脸色苍白,脚步不如平时稳定。
她的目光扫过远处昏迷的金发女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而最让宏美冲击的,是被八舞牢牢背在背上的士织。
士织的样子凄惨无比:衣服脏污破烂,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唇干裂,虚弱得仿佛经历了耗尽一切的磨难,昏迷在八舞背上。
而八舞……她换掉了湿衣服,脸色同样苍白,呼吸微促,显然背着士织也很吃力。
但她的眼神不同了——不再是昨日的狂乱冰冷,而是一种带着小心翼翼温柔的专注。
她背脊挺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双手稳稳托着士织,微微侧头留意着背上的人。
四个人之间,有种说不出的东西连在一起。
那是刚逃过一劫的累,是不用说就懂的默契,是一起经历了宏美想都不敢想的事之后,才有的、别人插不进去的交情。
她们从树林那边走出来,对沙滩上的乱子看都不看,好像刚从另一个累死人的世界爬回来,眼里只有彼此和回去的路。
宏美呆站着,心、迷糊、害怕……心里乱成一团。
她们到底怎么了?怎么会搞成这样?
士织还好吗?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问,脚不自觉地往前挪。
可就在这时,她看见天香冷冷地扫了眼沙滩,根本没停。
馨好像发现她在看,朝她极轻地点了下头,眼神平静,却带着明显的距离,好像在说“没事,别过来”。
八舞更是头都不回,心思全在背上的人和脚下的路。
宏美猛地感到,自己被隔开了。
那条由她们共同经历划出的线,突然变得这么清楚。
她站在阳光亮得刺眼、满是同学嬉闹和意外骚动的沙滩上,而她们,是从一片她够不着的、又黑又险的风暴里回来的。
她想关心,却不知怎么开口;她想帮忙,可她们已经是一个紧紧挨着、互相撑着的小圈子,好像……并不需要,或者说,她已经不知道怎么挤进去了。
“你们没事吧?”
这句话堵在喉咙里,到底没问出来。
她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们从旁边走过,影子在太阳下拉得老长,显得特别……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