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士离开风雨肆虐后的民宿区,驶向机场。
窗外狼藉的树木渐渐变成整洁的街道。炽热的阳光蒸腾着雨水,给一切披上金边,冲淡了灾难的痕迹。
车内充满学生们回家的欢闹声,大家分享着土产和经历,气氛热烈。
唯独角落里,气压格外低沉。
士织靠着车窗,身心俱疲却莫名轻松,又不时心虚地偷瞄过道对面的天香。
天香始终望着窗外,黑发垂落,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别来烦我"的气息。
事情要从几小时前说起。
当士织拼尽全力将八舞唤醒,在众人协助下完成封印之吻后——八舞体内的灵结晶终于稳定下来。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聚焦在士织脸上。
就在众人松口气时,"噗"的一声,八舞身上残存的灵装突然像肥皂泡般破碎消散。
刚从死亡边缘回来的八舞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赤身展现在大家面前。
虽然士织迅速用毯子裹住她,但那一瞬八舞本能地往士织怀里躲的举动,以及士织自然接住她的画面,还是让现场气氛凝固了。
“唰”地一下,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
天香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在裹着毯子、虚弱靠在士织怀里的八舞,和一脸尴尬、手忙脚乱给八舞整理毯子的士织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她干脆利落地转过身,走到房间角落,抱起手臂,闭上了眼睛。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散发着“我不高兴”的气息。
偏偏刚刚脱离险境、灵力被封印后陷入类似人类重感冒般虚弱状态的八舞,完全没察觉到这微妙的气氛。
灵结晶稳定带来的安心感,以及士织身上熟悉又令人放松的气息,让她像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倦鸟,本能地寻求着温暖和庇护。
她往士织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好晕……好困……”,眼皮就开始打架,几乎要再次睡过去,双手却无意识地揪着士织胸前的衣服,依赖十足。
士织。
“……”
她能感觉到来自房间角落的那道冰冷视线(即使天香闭着眼)更扎人了。
馨微微叹了口气。
她走上前,先是从士织手中接过毯子,仔细地把八舞裹好,确保没有一丝缝隙,然后对士织使了个眼色,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先照顾她。天香那边……”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需要一点时间,和一点……技巧。”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士织陷入了甜蜜又尴尬的煎熬。
一边是虚弱不堪、像块年糕一样粘着她、半睡半醒还时不时哼唧两声的八舞需要照顾(喂水、擦汗、调整姿势);另一边是浑身冒冷气、拒绝沟通的天香需要安抚。她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两半。
好不容易等八舞喝了点水,换上了令音不知从哪找来的干净宽松衣物(过程自然又是士织主导,天香背对全程),精神稍微好了一点点,虽然还是蔫蔫的,但至少能自己坐稳了。士织这才鼓起勇气,蹭到天香身边。
“天、天香……”
士织小声叫她。
天香没反应,依旧背对着她。
“那个……刚才,情况紧急……八舞她灵装突然消失,我也吓了一跳……”
士织笨拙地解释。
“封印需要接触,我知道。”
天香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就是让人心里发毛。
“是、是啊!而且她刚醒,又那么虚弱,我不是故意……”
士织越说越小声。
“她依赖你,理所应当。毕竟是你‘救’了她。”
天香转过身。
“我只是觉得,下次做这种‘紧急处理’的时候,或许可以更注意一下场合和……方式。” 特别是别让她看到某些“限制级”的画面,虽然是意外。
“对不起嘛……”
士织双手合十,诚心诚意地道歉。
“我知道你担心,也一直在帮我。没有你在外面守着,我肯定进不去八舞的意识,也完成不了封印。天香最可靠了!”
天香的脸色稍微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花言巧语。”
馨拿着两瓶水走过来,自然地递给天香一瓶,另一瓶拧开给照顾八舞的士织。
"封印很成功,危机解除了。这是最好的结果。"
馨看着天香,意有所指地补充。
"而且她现在灵力被封印,已经安全!"
天香接过水没喝。她明白馨的意思——八舞现在对士织的依赖是因为封印,而这份力量稳定后,自己之前的担忧也该消退了。
"...哼。"
天香小声哼了下,算是勉强接受这个解释,但心里那点别扭还在。
于是车上就变成了这样:天香虽然不再冷着脸,却还是拒绝交流;士织心虚地时不时偷瞄;馨若无其事地看着旅游指南;宏美则细心照顾着靠在她肩上打瞌睡的八舞。
“八舞同学,要喝水吗?”
宏美轻声问。
“……嗯?唔……不用……”
八舞含糊应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在宏美肩上蹭蹭睡着了。
看着宏美照顾下安静睡着的八舞,士织心里有点愧疚。
她知道八舞需要休息,自己该多照顾她,可天香那边……
巴士一晃。
八舞被晃醒,迷迷糊糊睁眼,茫然看看四周,视线扫过宏美、馨,最后落在斜后方的士织身上。
然后,她伸手轻轻拉了拉士织的袖子。
“士织……晕……”
天香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士织感到那道余光更冷了。
“啊,八舞,不舒服吗?”
士织连忙凑过去问。
“嗯……这边……晃……”
八舞半梦半醒地就想往士织这边倒。
宏美赶紧扶住她。
馨合上指南。
“士织,你和她换下位置吧。八舞现在状态不稳,靠着你可能更安心。宏美,来坐我这里。”
提议合情合理。
宏美小心扶着八舞,和士织换了位置。
于是士织坐到了八舞和馨中间,八舞靠窗,馨靠过道。
天香仍独自坐在过道另一侧窗边。
士织一坐下,八舞就像找到最舒适的抱枕,自然靠过来,脑袋枕在她肩上,一只手无意识环住她胳膊,满足地轻叹一声,很快沉沉睡去,比之前睡得更熟安稳。
馨看了眼靠在一起的两人,又瞥了眼对面浑身散发“我不高兴但我不说”气息的天香,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她重新打开指南,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听到的音量。
“没办法,现在只有士织能够给予八舞足够的安全感,这样有助于她更快恢复。”
这话既向士织解释,也在说给天香听:不是“特别待遇”,是“正常现象”,且为八舞好。
天香听到了。
她依旧没回头,但捏着水瓶的手指松了些。
士织感激地看馨一眼,然后小声对着天香背影开口。
“天香……八舞睡着了。你要不要也休息下?还有会儿才到机场。”
天香没吭声。
士织再接再厉,声音放柔。
“这次真的多亏你了。回去之后,你就在公寓好好休息,放空一下!”
天香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下。
馨用指南稍挡脸,掩住嘴角弧度。
“说起来,这次多亏天香拖住了那位魔术师,不然我们也无法成功救下八舞!”
这话是事实,此刻说出效果拔群。
天香肩稍松,终是慢慢转回半张脸,仍未直视却侧对士织。
唇微抿,寒意渐消。
士织察觉,心下一轻,笑意明亮——天香虽未全消气,好歹氛围缓和。
她调整姿势让八舞睡稳,朝天香投去歉然安抚的笑。
天香瞥见,速瞥窗外,侧颜线条却柔了,嘴角几不可察地一翘,抬手撩发,故作随意。
馨旁观全程,含笑低头。
车行平稳,喧声为底。
阳光漫洒,笼着相倚的士织与八舞,亦落在假意看景却余光流连的天香身上。
冰冷化开,余一缕微酸暖意。
——归途小波折,好在天气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