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在训练服下悄然蔓延的触感,折纸再熟悉不过了。
两个月的时光在日复一日的锤炼中流逝,那些最初让她肌肉颤抖、呼吸灼痛的训练课程,早已适应。
“三百四十七、三百四十八……慢了。”
真那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她抱着手臂,看折纸在模拟重力场中完成最后一组动作。
汗珠从折纸额前滚落,砸在地板上。
折纸没有回应,只是咬紧牙关,将最后一个波比跳的动作做到标准。
当她终于直起身,呼吸沉重却规律地调整时,真那才踱步走近。
“比上周快了八秒。但第四组深蹲时重心不稳,要是实战中,体力不支那可不行!”
“我明白了,师傅!”
折纸接过抛来的饮料,喝了一大口。
真那的眉梢动了动——对这个称呼,她从纠正变成了默许。
“下午对练,我会再适度上调随意领域强度!”
真那调出平板上的数据。
“上个月这级别下的随意领域,你甚至没能与我交手多少回合,现在有进步是挺好的。”
“明白。”
真那的目光从平板移向折纸。
“知道为什么这么训你吗?”
折纸沉默了一下。
“因为DEM需要高效的工具。”
“这是一部分。”
真那收起平板,转身朝出口走去。
“另一部分,是你身上有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固执。这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是自杀。我的工作,就是让它成为前者。”
她走到门边,停住,没有回头。
“先休息二十分钟,等会我再来训练你。”
“是,师傅。”
真那的背影停留了半秒,却很快离开。
下午的对练场与上午截然不同。
模拟环境系统将整个空间变成了暴雨中的都市废墟。
冷雨倾泻,雷光闪烁。
折纸静立在断楼阴影中,CR-Unit已启动,雨水从随意领域表面滑落。
面甲显示着真那设定的高干扰环境参数。
她没有开启主动侦测——正如真那所教导的,在这种环境下,主动探测就意味着暴露。
“计时开始。”
训练在暴雨模拟场中进行。
折纸关闭主动侦测,如真那所教。
第一道诱饵攻击出现时,她未移动,反而瞬间向右侧闪避,恰好躲过真正的袭击。
“判断正确,动作慢了半秒。”
真那的声音在加密频道响起。
折纸格开第二击,并开始压缩随意领域范围,同时调出早已背熟的地图。
战斗中,她成功预判了真那的一次突袭。
“为什么选这里?”
真那在对峙中问。
“此点控制三条通道,但移动受限。”
折纸回答。
“因此第一击需留余力应变。”
真那借力后撤。
“继续。”
接下来的四十七分钟,真那的攻势如暴雨般从各处袭来。
折纸失误十一次,但也成功反击八次,甚至首次在B级干扰下触碰到真那。
模拟结束。
折纸单膝跪地,喘息沉重,而真那相对从容。
“有效命中七次,失误十一次,这次测试属于超常发挥了!”
真那总结道。
“判断力有进步,但节省体力方面——”
她的话被训练场入口传来的一阵掌声打断。
“哎呀呀,真是感人的师徒情深呢。”
那个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语气里的嘲弄几乎毫不掩饰。
折纸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影倚在入口的门框上。
杰西卡·贝利。
DEM社第二执行部的精英之一,深棕色的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身上穿着与真那同系列但细节处更显张扬的CR-Unit。
她脸上挂着笑容,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
真那缓缓转身,冷淡面对来人。
“杰西卡。”
“有事吗?”
“只是路过,听到这边挺热闹,就来看看。”
杰西卡踱步走进训练场,目光扫过还跪在地上的折纸,眉毛挑了挑。
“这就是部长从日本捡回来的那个‘问题儿童’?叫什么来着……鸢一折纸是吧?”
折纸沉默地站起身。
她没有回应杰西卡的话,只是平静地看向对方。
这是一种她从真那那里学到的技巧:面对挑衅时,沉默往往比反驳更有力。
可惜杰西卡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
她走近几步,上下打量着折纸。
“听说你在真那手下特训了两个月?怎么样,有没有学到点什么真本事?”
“还是说,真那那套死板的训练方法,其实也就那样?”
“我的训练方法如何,不需要你来评价。”
真那脸色冷了下来。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
杰西卡摆摆手,目光却一直钉在折纸身上。
“我只是好奇,能让部长亲自点名、还劳烦我们‘王牌’花两个月时间特训的新人,到底有几斤几两。”
“怎么样,新人。有没有兴趣和我‘交流’一下?让我见识见识,真那这两个月都教了你些什么。”
远处,几个原本在自主训练的魔术师也停下了动作,朝这边投来目光。
在DEM社,精英之间的冲突并不少见,但涉及到杰西卡和真那这两位,事情总会变得特别有趣。
折纸看向真那。
“她是我的人,轮不到你来‘检验’。”
“你的人?”
“真那,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DEM社。所有成员都属于公司,不属于任何个人。还是说……”杰西卡的目光在真那和折纸之间移动。
“你已经开始搞小团体了?”
真那的拳头握紧了。
就在这时,折纸开口了。
“可以。”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在安静下来的训练场中格外清晰。
杰西卡的笑容滞了一瞬,真那则猛地转头看向她。
“折纸——”
真那想说什么。
“我接受杰西卡前辈的邀请。”
折纸重复道,目光直视杰西卡。
“请多指教。”
杰西卡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这次,那笑容里多了些别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跳进陷阱的愉悦。
“很好!有胆量!”
“那就现在吧。规则很简单,直到一方认输或者系统判定失去战斗力。用训练模式,免得有人说我欺负新人。”
她转身走向训练场中央,同时朝那些围观的魔术师喊道。
“喂,你们几个!把场地清出来!有好戏看了!”
真那走到折纸身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没必要接受。她是在挑衅。”
“我知道。”
折纸回答,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与真那的对练消耗了她大量体力,现在她的状态并非最佳,这一点她很清楚。
“那为什么——”
“因为如果拒绝,她会认为您和我都怕了。”
折纸打断真那,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与其他人实战。
“而且,我想知道……现在的我,在真正的精英面前,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真那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她的战斗风格和我完全不同。更加狂野,依靠速度和力量压制。你的优势是预判和控制,但体力是短板。避免消耗战,寻找一击制胜的机会——如果有的话。”
“明白,师傅。”
“还有,别受伤太重。明天继续训练。”
折纸点头,走向训练场中央。
她快速回忆着看过的战斗录像:杰西卡速度快、攻击刁钻,喜欢用假动作诱敌,弱点或许在于优势时的短暂松懈。
“训练对抗开始。”
系统提示音响起。
“准备好了吗,新人?”
杰西卡活动肩膀,两柄短刃从装甲中弹出。
折纸沉默地举起训练光剑,淡蓝色剑身点亮。
对抗开始。
杰西卡瞬间突进,短刃直刺。
折纸侧身用光剑格挡改变轨迹,同时肘击反击,被杰西卡另一柄短刃挡下。
第一回合平手。
“还不错嘛。”
杰西卡笑容稍敛。
“让我看看更多!”
她再次进攻,双刃如疾风骤雨般从各角度袭来。
折纸将随意领域收缩到极致,光剑精准格挡每一次攻击,金属碰撞声连绵不断。
围观者安静下来,低声议论。
“那个新人……竟然能挡住杰西卡前辈的攻势?”
“已经二十回合了……她还没倒下?”
“不只是没倒下,你们看她的节奏,一点都没乱。”
杰西卡也察觉到了异常。
她的攻势在第二十五回合时达到了一个小高潮,双刃如同绞剪般从左右两侧同时袭向折纸的脖颈——这一击她曾用同样的方式击败过三名部门内的精英。
折纸没有后退。
她做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动作:身体向后仰倒,几乎与地面平行,同时左腿向上踢出,脚尖精准地踢在杰西卡右手腕的内侧。
力量不大,但角度刁钻,让杰西卡的动作滞了半拍。
就这半拍,折纸的光剑已经从下方撩起,直指杰西卡的下巴。
杰西卡猛地后仰,短刃下压,险之又险地架住了这一剑。
两人再次分开,这一次,杰西卡的气息明显乱了。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那副游刃有余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恼怒的神色。
“你……”
她盯着折纸,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人。
“你怎么可能……”
折纸调整着呼吸。
她能感觉到体力的快速流失,与真那的对练消耗太大了,现在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火烧一样。
但她强迫自己站直,光剑稳稳地举在身前。
“继续,前辈。”
这句话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只是单纯的陈述。
但听在杰西卡耳中,却像一记耳光。
“好……很好!”
杰西卡咬紧牙,双刃重新摆开架势。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第三十回合。
折纸的额头布满汗水,视线开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杰西卡的攻击越来越猛烈,她已经放弃了那些花哨的技巧,转而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施压——因为她看出来了,折纸的体力正在迅速见底。
真那站在场边,双手抱臂。
第三十五回合。
折纸的防御开始出现漏洞。
一次格挡慢了点,杰西卡的短刃擦过她的肩甲,留下了清晰的划痕。
又一次,她后撤的步伐不够快,被杰西卡的踢击扫中大腿,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但她还没倒。
场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已经……三十八回合了?”
“杰西卡前辈居然这么久还没拿下?”
“这个新人什么来头……”
杰西卡听到了这些议论。
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攻击也越来越急躁。
终于,在第四十回合,杰西卡抓住折纸动作变慢的破绽,全力突刺。
折纸勉强格挡,短刃仍击中肩甲,将她击飞倒地。
“对抗结束。杰西卡·贝利获胜。”
系统宣布。
折纸用光剑支撑着站起,对杰西卡微微低头。
“是我输了。还是杰西卡前辈厉害。”
这句话在训练场内回荡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
杰西卡更是呼吸急促,脸色难看。
她赢了,却毫无喜色。
作为DEM社老牌精英魔术师代表之一的杰西卡,与一个新人打了四十回合才堪堪获胜,这对她而言,本身就是一种失败。
而折纸那句坦然的认输,此刻在她听来,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人。
“哼。基础还凑合。但在DEM社,光是这种程度可还远远不够。继续努力,新人。”
她冷哼一声,转身离去。
真那走过来,递上饮料。
“喝慢点……打得不错。”
她压低声音。
“杰西卡现在大概肺都要气炸了。她最讨厌这种‘赢也赢得不痛快’的局面。”
折纸喝完饮料。
“我已经尽力了。她的确很强。”
“是很强,但没她自以为的那么强。”
真那说。
“今天之后,她可能会找你麻烦。那女人心眼小,又好面子。”
折纸点头。
“我明白。”
“不过——”
真那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认真。
“有我在,她不敢太过分。以后她再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字。”
“……谢谢,师傅。”
“都说了别那么叫。”
真那转身离开,又停步。
“还能走吗?能走就跟我来。给你看看你刚才那场的数据分析,至少有十五处地方可以避免失误。”
“是,师傅。”
折纸跟上真那的脚步。
她知道,在这条荆棘之路上,自己似乎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