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拿着一块玄色玉石，在手中剑身上来回擦拭。嗡嗡剑鸣声中，玄石淌下缕缕青光，似小溪涓流，悄无声息地渗入剑身内。
门外少女身上的伤大多深至脏腑，表面还活蹦乱跳，实际上身体的机能已然衰退，即便第一时间找大夫止住血，怕也难以活命。
要想救她，只有引魂入剑这唯一办法。
“白墨，白墨。”
白发少女绕着青衫掌柜转圈，“帮我把露水擦干净嘛！”
“等到你吸干露中灵气，就帮你擦。”
小剑灵哼了一声：“若是我不吸呢？”
白墨也不假思索：“那就不帮你擦。”
“话说……为啥它不用喝露水！”清茗指着白墨手中灵剑，“为啥它就能吃灵石啊！”
“你身为剑灵，随时可以吞吐天地灵元，自给自足。”白墨动作不停，往灵剑里渡着灵气，“其他灵剑没有这本事，要是得不到充足灵气滋润，不日就会褪去灵慧，沦为凡铁了。”
清茗张嘴就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发现没什么好反驳的，可白墨这幅公事公办的态度，还是让她莫名有些不爽：“白墨，难道我对你来说，还比不上这些剑吗？？”
“清茗自然也有清茗厉害的地方。”
“诶？”
清茗白皙小脸骤然泛起绯红，试探地问：“本剑君哪里……厉害呀？”
“你整天在我耳旁碎碎念，上至天上星辰，下至地上蚂蚁，什么都能和我说上半天话来，说这说那，耳边从来没机会落个清净。”白墨放下玄石，微微一叹，“其他剑可就差远咯。”
好久也不见动静，他转头看清茗，却见这家伙深深埋着头，伴随着磨牙声，似是火山喷发的前兆。
白墨知道她闹起来有多烦人，拎起桌上的灵剑，向院门走去。
灵剑聚天地之运数而生，自诞生起，就有仙灵蕴藏在剑中。可这十二把灵剑中的先天仙灵在当年魔劫就留在山上，随诸位长老一起赴死，早已不存于世。
现在剑中的清茗，是后来才化入剑中的。
百多年过去，许多记忆、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了。
可有些事，反倒是多年后才看得清楚。
……
白墨大概是在七岁的时候和李轻茗认识的。
他们来自同一座仙城，同一年上山，同一年在外门杂役处打杂，最后拜入同一个长老门下。
白墨是四师兄，李轻茗是五师妹，因为后来师父再没收徒，小师妹便一直是小师妹了。
小孩子总爱找个伴，小师妹每天晚上带着许多糕点茶水，偷偷跑到他洞府里来，和他一块挑灯夜读，白天则留在洞府里和他比划剑术。
年岁一年年增长，小师妹脸蛋越来越漂亮，尽管身高和身材都没多大起色，也不影响追求者越来越多。
她对谁都冷面相向，却在白墨身边语笑嫣然，好像和平时的冰山少女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而白墨则越来越痴心于剑道，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在洞府里孤零零地闭关修炼，只有和师妹切磋剑术的时间，两人才会见上几面。
最开始还切磋得有来有回，时间一年一年过去，两人之间的差距慢慢变大，小师妹总被揍得找不着北。两人渐渐从每天切磋变成了每周，再变成每月。
中间的间隔自然是小师妹养伤的时间。
明明之前被打得哭哭啼啼，可伤好了以后，还是软磨硬泡地把白墨拽出来去练剑，最后满身伤痕地被他背回洞府里去。
白墨很奇怪她为什么还要找自己练剑。
小师妹说她也很奇怪，她为什么要来找师兄练剑？
真的奇怪的女人，她还能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么。
白墨说那你回去琢磨下到底为什么吧。
后来小师妹再也没有提过这个问题，大概是琢磨了很久，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她身上的伤一次比一次重了。
又过去十几年，白墨当了剑阁掌阁，小师妹还是老师门下的真传弟子。
小师妹终于不来找他练剑了。
原因不外乎剑阁是专属于长老和掌门的地方，她闯不进去。
每逢门中大比的时候，白墨才能从那茫茫人海中勉强找到小师妹小小的身影。他坐在崖上，她站在崖下，拼命往上张望。
小师妹并不找人斗剑，只是傻傻望着崖上的剑阁阁主。
有人问她为什么不斗剑，她说，她在这里已经没有对手了。
她说她的对手在山崖上面。
这句话一传开，少女的挑战者就变得络绎不绝起来，人人都想找她比试比试。
最后地上躺满了人，其他弟子才知道，小师妹是真的没有对手了。
之后的大比，其他人都会自觉给小师妹空出个地盘，让她舒舒服服地一个人坐着，带着些许怨念些许期盼的，打量山崖上的剑阁阁主。
某一天，门中大比开始，小师妹发现崖上只剩一把剑。
台上的是什么？
是白阁主的剑。
那白阁主呢？
白阁主在剑阁里闭关练剑呢。
小师妹再也不来参加大比了。
此后，白墨一直在剑阁里修行，也再没有见过小师妹的影子。
直到七十年前。
青云剑派铸造出了第十二把仙剑，惊动了整个九洲。
六大魔宗忌惮万分，暗中联合起来，意欲踏平青云剑派的山门。
算上为首的各宗宗主，魔宗势力共来了三十四位修至炼神的天魔。
而放眼偌大剑派，除了掌门同为炼神的玄仙之外，只有剑阁阁主一人踏入了这个境界。
即使加上十二把灵剑中堪比玄仙的仙灵，也只有十四位罢了。
凝脉化真、开元筑丹、化胎入神、炼神返虚，以及最后的合道金仙。
每个境界都是天差地别。
合道金仙从来不显于世，炼神返虚的玄仙和天魔，已经算是站在这个世界的最高处了。
有人说青云剑派完了，那么多天魔围在山下，还有数十万魔修，这回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掌门却不这么觉得。
至少有一个人，是有本事杀出去的。
他找到剑阁，请出十二尊仙剑之灵，让它们留在山上，拖住魔教的天魔。
然后掌门让白墨带着十二把灵剑下山。
虽然失去了剑灵，但只要灵剑本身还在，未来定然可以孕育出新的仙灵。
只要白墨能带着它们出去，有朝一日，青云剑派的山门便能再一次立起来。
白墨接下灵剑。
他知道自己没有第二个选择了。
他从灵峰顶上的剑阁里出来的时候，小师妹和门中其他师兄弟一并站在半山腰的山崖上，不安地眺望天穹上遮天蔽日的魔气。
似是察觉到了异样，她转过身，脸上的害怕和慌张瞬间消失了，转而惊喜地瞪大了双眸。
“师兄！你去哪里呀！”
小师妹朝半空中的剑影遥遥地喊，“我可不可以一起去？”
而白墨踏着飞剑站在云中，他眼中师妹的娇弱身影小如尘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了。
他纵剑下山，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