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在六岁的时候就发现了他妹妹李珏的不同寻常。因为李钰总是不喜欢说话,完全没有同岁孩童的吵闹与聒噪,眼中只有着化不开的倔强和隐藏在倔强之后的惶恐与不安。
李珣不太知道这惶恐到底来自哪里,但这无所谓,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珣都努力带着他的妹妹去熟悉这个世界,带她去城外蜿蜒东去的江河下游处,在那个熟悉的大石块处躺着,两人漫无目的的交谈。
这方世界是有仙人的,或搬山运海,或壶中乾坤,威能万千,那是真正的仙家手段,相较之下,他家老父亲李临连破十三城,立马蛮族王帐,马踏江南的功绩似乎显得不是很煊赫。
但他还是不能理解自家那个总是乐呵呵的,像个老农夫一样的父亲,为什么抛下京城偌大的富贵,选择到云江城定居。
这里除了大片的浮云般的柳絮,便再无出彩之地。不知道究竟哪里好了。只有后来他隐约听到的消息,诉说着一二分父亲过往的故事。
不过那时,李珣已经不再关心这些东西了。
纷飞的柳絮给李珣带来过不少困扰,主要是因为李钰,她年纪还小,呼吸道很脆弱,每次出城,柳絮总会让她咳嗽上好一会。
李珣后来还有好几次被李钰骗了,李钰假装痛苦地咳嗽着,于是李珣一下子慌了神,急忙又把她抱回城去,但又总是在即将进入城门的时候,李钰又奇迹般的好了。
于是李珣总是恼羞于自己这么轻易的被她骗了。哪有什么轻易被骗,轻易的慌张,不过是慌乱的人对骗子看的珍重,仅此而已。
城里人都知道,李家嫡女性情木讷,不喜欢说话,是个闷葫芦。李珣对这样的坊间传言表示嗤之以鼻。
白衣的少女正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一些陌生的话题:“工业革命,科学,生产力、随后又嚷嚷着,自己怎么不是一个工科狗,而是一个文科生?”
李珣对此一头雾水,不过看到自家妹妹如此活泼,也不想打击她。
但在某些极为令人瞠目结舌的时候,李珣也会对李钰的科学大业,发表一些恰当的点评:“小钰啊,我虽然不太明白你说的蒸汽机是什么东西,但是我觉得,你把蜡烛串在一起点燃并用来加热开水,大概率是行不通的。”
看到蒸汽机并没有被自己造出来的李钰,很是疑惑地挠挠头:“怎么会呢?我明明记得,物理书说过,多个电源可以使电流增强,怎么蜡烛串联不能使水汽增强呢?”
但不存在疑问的是,她的科学大计又一次泡汤了。
李珣在和它交流的过程中也学到一些新鲜词汇,对这些东西或多或少有所了解,于是哭笑不得的说:“小妹啊,何必执着这些小道呢?仙人焚山煮海,难道不比这蒸汽机要更强?”
“你不懂,蒸汽机是所有人都可以用的,仙人,那只是少数人。”她气鼓鼓地说,一边拍打自己洁白裙子上因蜡烛燃烧而染上的熏痕,脸上也沾染了些许尘土。
现在的她看起来才像正常人,生机勃勃,脸上洋溢着不甘、开心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后来,李钰不再执着于科学和蒸汽机了。
她开始说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什么“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刘备、孙权、曹操桃园三结义”、“梁山泊聚义厅108好汉去往西天取经”……诸如此类。
之后又有大量很漂亮的诗词文赋从她口中说出。十五岁中秋宴上,李钰开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惊掉了全家人眼球。
后来十八岁,李钰离开家中,去往京城,师从首辅杜文博。
李珣继续留在家中。
偌大的宁王府,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见到他都小心翼翼,噤声如寒蝉,一言一举都有规定,他总是想起李钰对自己说的,人人平等,男女平权之论。
一时间只剩下怅然。
不知何时,李珣发现,自己病了,病的很重。
成宿的咳嗽,出门就更别想了,柳絮纷飞似浮云,只会让他的病情更加加重。
生病的时候,他总会梦到一处监狱,有水滴声滴答不停,随着病情的发展,梦的细节也更加翔实,走廊上如豆的灯光,监狱尽头处房间中囚禁着的黑影,脚底砖块上湿漉的青苔,远处依稀有乌鸦的声音响起,仿佛在为他告死。
与此同时,他那远在京城的妹妹,名声鹊起。
卫朝太祖距今不过三代,江南世族态度暧昧,大有试探皇权,用自己的实力告诉皇族,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于是,江南世族派出了自家的才俊,想要与科举选出来的学子做过一场,证明自己古老世家的优越。
之后便是老套的,才俊赢下学子,想要面对杜文博,这位文臣之首,天下文宗、大夏文坛魁首,谦逊而有风度地发起跟他对弈的请求。
不出意外,最后的风头全让李钰出了。那成篇的锦绣文章,跟杜文博对弈时举轻若重的落子、高妙精深的布局直接浇灭了才俊的所有心思。
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李钰得知了自己哥哥病重的消息,连篇的来信雪花似的从京城飞向江云城。
一开始,李珣还可以勉强写回信回应李钰的关心。后来连笔都拿不起,只得口述,到最后,甚至连口述的力气都没有了。
李钰的来信也越来越急促,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再之后,李珣的病在外人看来突然就好了。只是他自己知道,自己的病并没有好,因为梦中的那座监狱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这又是柳絮纷飞的一个季节,白衣少女踏上了自己回家的路程。
在江流蜿蜒而下的那处上有葳蕤树盖的地方,她在石块那看到了自己陌生的哥哥。
李珣偷袭了她,将她杀死在了柳絮如浮云吹过的地方。
李钰临死时向他望去,只看到冷漠的双眼,里面满是自私,冷漠。她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