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语笙的状况怎么样？”
“年轻人，你和病患是什么关系……算了，病患的症状已经稳定，先去缴一下费吧。还有……”
“……怎么？”
“做好心理准备，年轻人……”
“……会有生命危险么？”
“不会……但是……”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给钱，你们治，就这样。”
阴暗的廊道内，看着离去年轻大男孩的背影，穿着沾染血迹白大褂的医生摘下口罩，只能无奈叹气。
……
……
抱着向日葵花束，江彦提了提口袋中的水果，穿越人头攒动的医院大门，进入其中。
十月的大医院中总会飘满药味与月季花香，一层层枫叶随着秋风飘落，铺满在道路两旁。也许是为了让来到医院人们的心情不那么沉重，一排排枫树被完美设计在进入医院的宽大道路两旁边。
住院楼3栋24楼，是他女朋友所住的病房位置。
经历了大半年的折磨，如今，语笙的病情终于好转。而今天……也是庆祝她出院的欢喜日子。
为此，江彦特意推掉一大堆工作，专门请假后去到花店，花掉为数不多的余额买上他一直不舍得买的向日葵花束，还去买了些水果。
江彦承认自己一直都是不怎么浪漫的男人，只是在曾经表白那天、在那花开娇艳的麦田花海，他也同样拿着一束向日葵向那女孩表达出爱意。
以后的日子……也一定会更好……不是么？
怀着愉悦的心情，江彦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穿过枫林廊道，进入住院楼中。
……
打开门，枫叶随风飘荡进屋内，却见女孩侧坐在病床旁，在红黄枫叶的点缀下梳理着头发。
女孩穿着衬衫与棕色马甲，一袭白色长裙靠在床边。她的脸已经没有以往那样苍白，反而透着些许的红润。
抬起头，见江彦到来，女孩露出恬静的笑容，眼睛弯曲有如月牙，“你来啦。”
“语笙，怎么样？感觉还好么？”
将水果放在床边柜台上，江彦轻笑着把向日葵花束递给女孩，随即坐在女孩对面的板凳上。
女孩没有立即回答江彦，而是捧着花束，伸头闻了闻。
“……江彦，谢谢你，你还是这么喜欢送我向日葵。”
能看见女孩的笑容，江彦只觉莫名的感情充斥在内心。就像在冰冷铁器中塞满温暖的棉花，暖烘烘的，“只要你喜欢就好了……抱歉，没能给你足够浪漫的出院仪式。”
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只要语笙还在，江彦就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得。
嗯……很值。
“不会的……”笑着笑着，女孩逐渐低下头，嘴角的笑容愈发诡异，“江彦，你告诉我，这大半年来……你花了多少钱？”
愣了愣，江彦脸上的笑容僵住，只得苦笑。
“问……这个干嘛啊哈哈，今天是该开心的日子。走吧，我们出去吃顿好的，就吃你最喜欢的美蛙鱼头，你看……”
说着，江彦慌忙从破旧的外套兜中拿出两张券，“我还专门收了两张我们常去的店的优惠券呢，六斤美蛙才一百块钱不到，这顿你可以敞开了吃，哈哈哈……”
两人一直从高中相处到现在大二，女孩的喜好江彦自然知道。
她很漂亮，虽然不至于夸张到像动漫小说中随便就是校花级别、能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地步，但也有不少的追求者。
可她还是选择了江彦。
她的家庭一般，身上也没有常见的公主病，每次一起出去玩都会要求平摊消费，甚至会因为没钱拒绝江彦的邀请。
她是好女孩，江彦一直这样坚信。
“江彦……”女孩仍然低着头，没有抬头看江彦，“我已经知道了的，只是……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
“……”
放下优惠券，江彦同样低头，看向自己那已经褪色的裤子，喉咙蠕动，发出干涩的声音，“……一……百万……多点。”
病房内顿时陷入沉默，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微风轻轻从窗口吹动白色窗帘，带来寂寥的枫叶。
……
花束被递到身前，江彦看向女孩。却发现女孩仍低着头，已经背起收拾好的书包站起身。
“对不起，江彦……要恨……你就恨我吧。”
“……”江彦跟着站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慌张，却说不出半句话。
不可能……不可能……
“我们……分手吧，以后也不要再联系了。”
平静的说完后，女孩迈步，绕过江彦后离开病房。
经过时，她的身上带着熟悉的香味。那是江彦曾在每天都会闻见的味道，不能再熟悉……
……这特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能有心情来文青式感慨？！
抽着嘴角，江彦朝着那离开病房的身影伸出手，却挪不动哪怕一步，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这种事真能发生在现实？？
……
……
「欢迎光临天天便利店～」
自动门伴随着机器合成音打开。
江彦走进便利店中，随便挑了瓶桂花酒，走到柜台前，闻着锅中咕咚咕咚卤水中的香味，顿时眼前一亮，“关东煮，麻烦来一份。”
“好嘞。”
柜台后的营业员连忙开始操作，没一会儿，便装了一份热气腾腾的关东煮递给江彦。付了钱后，用塑料袋装着酒，江野捧着那一盒关东煮便离开便利店。
十月的永安市夜晚，风已经开始有些凉，路边偶尔经过的路人都已经开始穿上薄薄的外套，行色匆匆的赶着路。户外已经是繁星满天，然而在这城市的郊区，大街上无论行人还是车辆都很少。
「那一天，那一刻，那个场景。你出现在我生命——」
戴着耳机听着歌，江彦在路灯下一摇一摇的吃着关东煮，还迈着六亲不认的舞步步伐。他并不会跳舞，只是歌挺好听，晚风也有节奏，就跟着一起摇摆了。
不知不觉吃完关东煮，随手丢掉盒子后，江彦便打开酒瓶盖，感受着晚风拂面，一边仰头喝酒一边行走。
很奇怪，平时不怎么喝酒，现在喝着反而还觉得不够烈。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感觉到一丁点的……那什么。
悲伤、失望、愤怒……什么感觉都没有。
其实道理他明白，背负了将近百万的债款，对方又怎么可能还愿意继续与自己相处。江彦很清醒，他早考虑过这种情况发生的可能。
可谁让他是个傻b，连江彦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傻b，宁愿相信童话般的爱情，也不看看这里是现实还是童话。
曾经也有其他人劝过自己，不值得。
但江彦就说你算老几，我和语笙之间的爱情坚不可破，她不可能是为了区区百来万块钱就与自己分开的那种女孩，像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作ai，也没有资格评价我的做法。
额……虽然说法有点问题，但江彦只是想表达他的爱意而已。
走到永安市著名的九江大桥，抬头望了眼大桥上极具设计感的排排吊索，江彦莫名嗤笑一声。将酒瓶放在护栏上，双手靠着护栏观望河面远方的星星点点。
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要特别留下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留恋的人或事。
嗯，就这样吧。
喝完最后一口酒，江彦活动着身子骨，正要扒上护栏……
“喂，哥们，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吧。”
……在他另一边，一道身影早已经稳稳站在了护栏上。
“哈啊？！”一脚还停留在护栏中间的横栏上，江彦转过头，朝着那人吼道：“这事儿还用讲究先来后到？阎王也没有这种规矩吧？！”
也许是喝了点酒，江彦衰了一辈子，却极为难得的对陌生人发起狠来。
只是这时他才抬头发现，站在护栏上的……是一名翩然如月光的少女。
她穿着黑色的运动背心和七分收脚裤，扎着飒爽英姿的高马尾，身姿挺拔。脸上无悲无喜，远方的星星点点映在她瞳孔中，让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来干那种事的人。
反而更像是来看江彦笑话的。
“……也对。”淡淡的点了点头，少女肯定了江彦的说法，随即，没有犹豫朝着前方……
……一跃而下！！
“卧槽？！”
还没来得及反应，江彦咬紧牙关，连忙跟着翻越护栏跳下。
……
……
永安市九江大桥，设计之初是为了方便上城区与下城区的通行与运输，而这座大桥与江面的距离仅为二十多米，所以从桥面跌落至江中，一般也不会直接摔死。
想要自尽，只能不断下沉，把自己憋死。
“……噗哈！！哈啊！！”
在九江的岸边沙滩，江彦好不容易冲上岸边，口中混合江水喘着粗气，而他的手中……则是刚才那少女的手臂。
女孩面无表情的看着江彦，被江彦拉上来后，此时两人已然浑身湿透。
“你在……干什么？”
呸呸的吐出江水，缓过气后，江彦看向女孩，“年轻的女孩啊，我不知道你是遭遇了什么，但你还年轻，还有家人，还有亲朋好友，别这么想不开啊！”
“……”女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江彦。
“你还有大好的青春年华去虚度。想想吧，你还没有见过天空之境的纯净，还没有见过世界屋脊的冰雪草原……”
江彦挥舞着手臂，像是指挥着几百人乐团的指挥家，陈词慷慨激昂，仿佛下一秒就要骑着乐团中钢琴家的钢琴去上战场。
“我倒也没有那么远大的理想……”
没等女孩说完，江彦一把拍在女孩的肩膀上，表情充满了无奈与戏谑，“年轻人就该有冲劲，为了更美好的明天而活下去，明白么？”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女孩只能木讷点点头。
“好，很有精神。”再次拍了拍女孩的肩膀，江彦自信笑了一下，直起身，双手插兜后便转身迈步离开。
女孩跪坐在沙滩上，看着江彦离开，不禁提出疑问，“你……还要去么？”
“嗯？……呵。”转过头，江彦发出了干涩而沙哑的笑声。
“我不年轻啦，没有家人，没有亲朋好友，而且也想不开。就是这样。”
招了招手，江彦走向沙滩的台阶，他的选择……除了回到桥上，也没其他可选的了。
而女孩则是缓缓起身，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也跟着迅速跑着离开。
……
再走一次流程。
扒上护栏，纵身一跃，落入水中，一切结束。
漆黑的河水中，江彦看着上方点点的星光，感觉着自己的缓缓坠落。
那星光宛如不停闪过的胶片，河面就是呈现在江彦面前的放映机。
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偶然认识语笙，读完初中后一边学习一边打工。而后江彦虽然只是上了个大专，两人在不同的大学，却一直相互扶持着成长。
最后的最后，画面定格在那片麦田花海，微风吹过，拂在男孩和女孩微笑着的脸上。
那是安稳而平凡的人生……
……如果语笙没有那么重的病。
衰了快二十年，江彦连生气、或者咒骂几句都不敢，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语笙还有着大好前程啊，不该被那如山般沉重的债务拖累。他江彦什么人啊，穷小子一个，做什么事都会失败，从来没有在什么事上受到过别人的认可。
将来没准语笙还能找个牛逼的高富帅，郎才女貌，去天空之境看看照耀天空的镜子，去世界屋脊骑马奔跑……
……
江彦闭上眼睛，露出笑容。
周围的河水压迫而来，窒息的感觉……好像也没有那么痛苦。
那是不属于他江彦的未来，就像命中注定，又穷又衰的小子注定一个人，被世界遗忘。
但是，这一次……
……
光！
那是突破了星夜、斩开了漆黑河水、直直映在江彦眼皮上的光！
猛然睁开眼睛，江彦呛了几口水。
是刚才那女孩？！
她就像古代披荆斩棘的女将军，威风凛凛，带着不容置疑的眼神摆动身体冲向江彦！
「别……别来……」
女孩不理会江彦挣扎的反抗，一把抓住江彦的手腕，欺身上前，随即……
……紧紧地抱住江彦。
江水翻涌，温暖驱散河水的寒冷，那是……江彦第一次被其他人拥抱。
江彦甚至不认识这女孩，他却逐渐咬紧牙齿，脸也变得狰狞而扭曲，布满委屈与怨恨。他那小丑般的笑容终于被打破，开始像小孩一样……
……哭了起来。
无关乎生老病死空洞的陪伴，也无关白头偕老虚伪的诺言。就是那一瞬间，那一刻，你可曾也有过这感觉……
……唯有抱紧那个人，才觉自己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