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傍晚。
黄浦江畔,香格里拉大酒店的顶层。
窗外,小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一颗颗断了线的珠子沿着玻璃窗滑下。
“干杯!”
容貌精致的金发女人交叠双腿,倚靠着昂贵的真丝座椅,如白玉般的指节摇晃着手中的酒杯,碰向桌子对面另一个黑发女人手中的玻璃杯。
玻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倒映着柔和的暖黄灯光,给环境增添一份别样的旖旎。
这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人,看样子来自北欧,她皮肤白皙中透着红润,鼻梁高挺,双眼中是透彻的天蓝色瞳孔,仿佛是嵌入了两颗昂贵的宝石。
她一头金黄色的头发则是比金丝更为耀眼,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是显得尤为突出。
似乎是刚从某场晚会回来,她穿着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来的华丽礼服。
而她对面,名为宋悦的黑发女人则是一条完全不同的风格,简约的衬衫配修剪得当的黑色长裤,外边套着与氛围格格不入的白大褂,眼睛里似乎还有些说不出的疲惫。
但是这些都不能掩盖她的美貌,只要包装一番,她绝对能在任何一场晚会艳压群芳。
——虽然她可能并不在乎。
“所以,芙兰,你大老远把我从实验室叫过来就是为了跟你喝酒?”
宋悦无语地看着面前的芙兰,她感觉自己脑袋上有个大大的井号。
名为芙兰的金发女子似乎对于宋悦的回复很不满。
“喂!喂!怎么说也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我这不是刚好在魔都有签售会,一结束就赶紧来见见我的老朋友吗?”
她抿了一口手中的葡萄酒,然后用食指敲了敲桌面,接着说。
“怎么?小~悦~悦~,难道你不想念我吗?”
“嗯,不想念。”
宋悦嘴角抽了抽,这个称呼真的是让宋悦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而且如果没记错,这家伙上个月还跑到她实验室玩儿,这叫——好久不见?
芙兰似乎很受伤,她轻轻抚着胸口,脸色跟喝了苦瓜汁一样难看,还矫揉造作地吸了吸鼻子。
“哟哟!宋大教授?怎么回了国就这么不近人情了?当年是谁可怜巴巴来问我要签名来着?”
宋悦眉毛挑了挑,回想起来她跟眼前的女人认识的过程。
那还是好几年前,当时宋悦从复旦大学修得数学与物理双学士学位后,来到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跟随菲尔兹奖得主埃顿·法尔廷斯修读数学物理方向的博士学位(phd)。
埃顿学术上造诣很高,说是当世物理学界top3也不为过,但同时,他也是小说作家芙兰不折不扣的狂热粉丝,甚至曾经鸽掉了某次学术会议跑去芙兰的签售会买首发新书。
这放眼整个学术界也是相当炸裂。
不过那一次芙兰的新书发售会在上海,埃顿当时人在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ETH)主持某个重要的国际学术会议,实在抽不开身——
其实主要是他老婆在看着场子,防止这老头儿胡来……
不过万幸,恰好宋悦当时回复旦做学术报告,于是就在埃顿这个老不正经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苦苦哀求下,勉为其难去代替埃顿抢芙兰亲笔签名的首发新书。
签售会上,芙兰被这个穿着格子衫,抱着一沓论文资料,而且满头黑线的女孩儿逗乐了。
孽缘啊孽缘!
看着宋悦无动于衷,芙兰夹起嗓子,开始表演深闺怨妇。
“呜呜呜,我的小~悦~悦~居然不想念我……”
宋悦:冷漠.jpg
请开始你的表演。
“呜呜呜,小悦悦居然甚至不想理我……”
“你嗓子被门夹了?”
艾雅食指指节摁了摁自己的太阳穴,她感觉自己可能有朝一日被这个活宝儿气死。
被宋悦的话噎了回去,芙兰撇撇嘴,语气恢复了正常:“啧,就不能怜香惜玉吗?”
眼珠子一转,似是终于想起来自己的目的,芙兰啪的一下拍了下自己的脑袋。
“诶对了,说点正事。小悦悦,你当时为什么要回国?”
宋悦有些没跟上芙兰秋名山飙车一样急转弯的脑回路,脸上一副“你居然能问出这么正常的问题”的表情。
“你毕业时应该就已经拿到普林斯顿的教职了吧,MIT(麻省理工学院)好像也跟你联系过,按理来说,你都是埃顿最得意的学生了,沿着你老师埃顿的路子,你的成就恐怕不在他之下,为什么要放弃美国的终身教职回国?”
芙兰收敛起玩笑的神色,整理了一下语言,这样解释道。
有一说一,宋悦难得见这家伙问点正经话题。
大概就像是,你在一堆垃圾笑话里,突然发现一句爱因斯坦的名言一样罕见。
宋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临博士毕业那几年我的失眠症越发严重了。”
宋悦眉头皱起,那段回忆似乎并不怎么美好。
“按理说学术上非常顺利,我没什么理由失眠,但事实就是这样。最后我实在受不了了,鬼使神差地订了机票飞回了上海。那几天,我久违地睡了几个好觉,所以毕业后我就直接回来了。”
闻言,芙兰眯起眼睛,神色玩味地看着艾雅。
她天蓝色的漂亮眼睛中蕴含了很多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芙兰点点头:“那之后呢,失眠症还严重吗?”
宋悦摇摇头:“之前好一些了。”
然而,她又指了指眼下微微的青黑:“不过最近好像又有些复发了。”
“很奇怪,就像是心脏缺失了一块那样,但也不太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但是医院的检查结果都是显示十分健康。最离谱的是,那个医生听说我是博士之后恍然大悟,然后向我推荐了几个品牌的生发乳……”
芙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默不作声地将视线移到了宋悦乌黑的头发上。
宋悦感觉自己头皮一凉,“我觉得你在想一些很失礼的东西……算了,美国那边怎么样?老师身体还好吗?”
芙兰努力压下自己笑意,回复道:“埃顿那个老头儿啊?快活着呢,上星期还去加州玩儿蹦极呢。”
芙兰顿了顿,眼睛又瞟到宋悦的头发上。
“我觉得你该跟你老师多学学,找时间出去玩一玩,要不然的话,我也就只能给你推荐生发素了……”
宋悦感觉自己脑袋上又浮现了井号。
~~~~
几个小时后。
环城高架上,一辆白色的宝马M6在雨幕中疾驰,车载音响循环播放着麻枝准的《一番の宝物》。
宋悦作别了芙兰,正在开车回家的路上。
她不喜欢喧嚣,虽然不缺钱,但仍然把住所买在了荒凉的嘉定郊区。
不过悠扬的曲子并不能让宋悦的心情轻松下来。
“糟了。不该跟那家伙聊那么久。加快点赶在雨收不住之前赶回家吧。”
看着雨越下越大,宋悦心有些凉。
“希望来得及。”
一脚油门下去,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低嚎,流线型的白色汽车玩如离弦的箭一样飞射出去,划开雨幕,冲向未知的远方。
终于,当宋悦看到了前方熟悉的跨江大桥,她悬起的心放下了一半。
“看来勉强来得及,回去后我要好好泡个澡。”
宋悦长长舒了一口气。
但意外总是来得突如其然。
刹那间,仿佛是被一只手握住了心脏,宋悦胸口传来了剧烈的疼痛,她甚至能感觉到全身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仿佛连带着车玻璃外的雨水也按下了暂停键。
宋悦瞳孔缩成了一根针。
这种感觉!
但她残存的理智驱使着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狠狠地踩在了刹车上。
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由于道路的湿滑,高速疾驰的车身甚至还在不停地晃动,仿佛走在危险的钢丝绳上,刹车片也在大雨的侵蚀下无能为力。
当宋悦眼皮沉痛得不禁合上的时候,整台汽车仍在以高速冲向前方的大桥护栏上。
嘭!刺啦!
钢铁撞击的声响在钢架桥上久久回响,最终淹没在雨幕中。
“完了。”
最后一刻,宋悦这样想到。
~~~~
第二天夜里。
暴雨仍在下着,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歇。
芙兰交叠着双腿,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的大雨,久久出神,表情完全没有与宋悦会面时的轻松与跳脱。
身后的电视机正开着,荧幕闪动。
“插播一条消息,嘉定区某处大桥发生严重事故,一辆宝马M6撞击护栏跌入黄浦江中,目前救援人员正在赶往现场,据悉,黄渡理工大学物理学院教授宋某在此次事故中失踪,目前尚未发现宋某或者其遗体,搜寻工作仍在继续,本台记者后续为您追踪报道……”
良久,她站了起来,走到落地窗边。
狂暴的雨幕拍打着孱弱的玻璃,仿佛世界在被洗刷。
暴雨那边的车水马龙,仿佛另一个世界。
芙兰将手轻轻搭在玻璃窗上,她的眼睛由欧洲人常见的天蓝色变成通透的翡翠色,宛如一块剔透的翡翠,两只尖尖的耳朵顶破柔顺的灿金色卷发冒了出来。
“我的老朋友,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