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仿佛一个茧，将我包覆在里面。可深蓝色撕开了灰色的外壳，那星星点点的光便透了进来。城市晶莹的光柔和地照着，深蓝的天空中硕大的月盘周围有一圈耀眼的光，但大地仍是一片黑暗。
“哗啦”
什么声音传进了我的耳中。我将视线从天空中收回，移过城市高与矮的楼房，掠过灰白色的水泥墙，最终，我看见深蓝。那是是流动的水，如同冷风划过我的脚踝。
我自检了一下机体，机体的信息便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请求时间：1700/3/620:36:43
型号：MO-0
操作系统：SilverUniverse-第三代
个体名：墨琳娜
所属组织：无
所属者：未知
机体综合状态：优秀
机体即时状态：平衡模式，防水功能已开启
电量：94%，预计可用124.8h
还好机体内置了防水模块，否则我可能就要在这里锈成一滩破铜烂铁了。
我走出了这间简陋的小屋，水面将我的影子撕碎。我仿佛刚刚重启，记忆缓缓地被回想起。
我是……战争机器，但我从未被投入使用过。我是最新的型号。在我被生产出来，正在调试的几个月里，战争便结束了，我也被废弃。
有一个人从仓库中将我窃走，对我进行了实验性的改造。我于是拥有了部分智慧，变得能够思考与变通。
其实我应该感谢那个人。战争之后，各国高层对我们讳莫如深，开发我的公司很快就解体了，核心研究人员被各国挖走，其他研究人员则是在一次公司事故中死去了。而残余的战争机器，也多半被销毁，变成某栋建筑的钢筋或某家桌上的餐叉。
作为最新一代战争机器，而且经过了改造，我的外形基本和人没有区别。真要说的话，那大概就是我的容颜与身材，都超出了人类的基因限制，极度完美。
我拢了拢头上有些凌乱的短发，在水中迈着。这座城市依山而建，较高的部分还没有被潮水淹没。被水淹没的部分暗极了，没有一点光亮，而在我视线的前方，那些修建在水面之上的建筑，仍明如白昼。
这里太暗了，我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视物模式，将夜视模式打开。红外线辅助视觉，亮度调节的算法开始对我的视觉进行即时优化，我看见在波浪中翻涌的星星，看见月亮的环不断扭曲。我看见我的腿，我的头，我的眼。水中的我，也在看着我。
在我的库中没有存储关于月亮的那个环的任何信息，证明这是最近才出现的现象。
我记得，我的库最后一次更新是在一年前。但在这一年里，我的记忆无比模糊，我几乎无法回忆起任何有效的信息。我可靠记忆的终点，是那个改造我的人，用总是戴着白色胶质手套的手，抚摸着我的脸颊。我记忆中的她一直戴着由细细的金属链垂下来组成的面纱，而那时她摘下了面纱。可惜我的颈部运动模块还没能完全启动，因此她的容颜我并无印象。她抚摸着我的脸颊，轻轻地对我说：“再见。”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的话，是谁都会说的话，我却真的感到了不舍。我仿佛感觉到了，她看向我的目光中，也有着不舍与柔情。在我自检的时候我便发现了，在她为我安装的感情模块中，我对于她的感情，远不同于其他人的感情。这种感觉难以定义，很珍重，又很惧怕。但有一点我能够肯定，我绝不讨厌她，相反的，我很喜欢她。
可惜，她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了。我正沉浸在回忆中，听觉模块突然传来了响度相当高的讯号。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明亮于阴暗的交界处。在我的面前，一位五大三粗、看起来有些蠢的大叔穿着黑色的警服，手中的枪指向我的额头。
我筛查了一下自身武装的状态，全部良好，毕竟我看起来再怎么柔弱也是战争机器。向战争机器举枪威胁，简直是蠢到了极点。
对了，遇到这种情况好像是要先交涉是吧。我于是将炮管移动到大臂里，然后抬起小臂做出投降的样子，大臂保持平放瞄准着警员。如果他要直接开枪，那就不能怪我不客气了。
“我是住在下面的人，我的住所被水淹没了，能允许我上去吗。”我淡淡地说。虽然现在的我有感情模块，可我懒得开，毕竟耗电量不低。
警员大叔听到我的话，反问道：“下面的人不是全部撤走了吗，你怎么还在下面呢？”
我从数据库中很快调出了一组回答，经过谨慎的分析与选择，答语从我口中说出：
“昨天的时候水还没淹没到我那里，因此我并不知道有这件事。刚刚发现四周都没人了，才上来看看。”
大叔犹豫了一下，放下枪退到一边。他悄悄对我说：“那些官老爷们不让我们放人，可这怎么行。你小心进去，我看那些官老爷们可能会那你找事。”
这个警员还挺不错的，挺善良。听他的话，似乎这座城市的官僚阶级并不想让平民去安全的地方啊。
我刚刚踏上街灯照耀的明亮的马路，一只手就悄无声息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温度略低于人体的普遍温度。
那似乎是一位人类女子，用一件大衣包裹住了自己的全身，头上的帽子压下，遮住眉眼，看起来无比可疑。她用刻意压低的声音问我：“你是谁，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进来？老实招待，否则小心我捉你去问罪。”
这位女性比我还要矮，即使嘴中说着威胁的话，也让人完全严肃不起来。依据我的综合分析，如果将上代战争机器的威胁等级定为1的话，她的威胁等级大概就是0.3左右，没有配给什么高杀伤力武器，只有一把手枪，弹药也不算多。她可能连我仿生皮肤表面的防护膜都打不穿。
“我是下面的居民。”我将对警员说过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女人很快相信了我的说辞，问我：“你现在要干什么？”
我想了一下，自己确实没什么想干的事，便摇了摇头。她想了一下，说：“外面不安全，可能会撞见那批官员的私人军队。我可以带你去我们的基地，你想去吗？”
既然无事可做，那么探索一下周围也是可以的。我说了句“麻烦了”，她便带着我走进了两栋建筑之间的狭窄间隙之中。
我问她关于那个组织的事，她便有些谨慎地告诉了我能说的部分，并不算太重要，但是可以让我建立对于他们的基本印象。
她所在的组织是由被未淹没地区拒之门外的平民们自发组成的反抗组织，反抗官僚们动用私兵以及对平民进行驱逐的行为。老实说，我觉得他们的观点非常正确，可是官僚们的私兵武装应该更加完备，作战经验和水平也应该大于一般平民，我不认为一个民间组织能够与他们对抗。
我们抵达了一栋建筑的脚下，那位女人拉开了一道暗门，潮湿的温热空气便裹着腐朽的气味卷了出来。我粗略估算了一下热源，这里有十五个人左右。我不禁感到有些奇怪：这个组织不可能只有这么些人。他们的目的毕竟是反抗政府，我认为他们一定有大量的可支配武装力量。
“这里是我们的据点之一。这里的人还没满，你可以在这里住下。”女人这么对我说。
选择将战力分散，我感觉这个组织有哪里不太对劲。我暂时将疑惑存进“待办”中，问：“请问组织需要我做什么吗？”
女人想了想，答道：“基本不需要，但我们进行武装活动的时候可能需要你们进行配合，这是唯一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