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蟋蟀……和矿洞晶球,嗯,让我想想……”
皮斯芙一边翻动着手中的《太阳神的救赎》,一边翻箱倒柜,寻找配制汤药的材料。
“对了!再来点枫叶…”
锅炉中的沸水翻涌,冒出阵阵气泡。皮斯芙丢下几片枫叶,还未触及表面,就被热气分解了,原本泛着绿光的汤药经过汤匙的搅拌,慢慢转化为鲜橙色。
站在台阶上的皮斯芙双手叉腰,俯视眼前的这锅药,依旧不满意。陈旧的记忆被上了锁,她始终想不起来树妖喜欢的食物。
“卡洛琳……”
曾经有一位树妖学者找遍了整个瑞思特,只为寻找一种花,但由于他的疏忽,毫无防备地来到了神庙,在当地人眼里看来,就是无视森林法则,侵略领土的行为。
即使是国王出面解决,一些掌管政事的蜥蜴人还是不肯罢休。
“他们竟敢在我们的领地撒野,这是对太阳神的亵渎!我们一定要讨回一个公道!”村长是这么说的,众人应和着,将手中的长枪举过头顶,但皮斯芙心里很清楚,这只是他们顺势发动侵略战争的导火索。
树妖国王当然也不是吃素的,他一开始还在想着有没有和解的余地,但既然蜥蜴一族扔来了宣战书,挑明了敌对的关系,他也毫不犹豫地接下。
异族之间的战役正式打响,历史上成为“玛雅战争”。
就在那时,皮斯芙与卡洛琳第一次相遇。
基于第二次围剿的胜利,蜥蜴战士决定乘胜追击,直捣黄龙,上级立马派出了四支部队。
皮斯芙所在的第二部队正要前往位于龙脊山脉东侧的岩石洞窟。相比于另外三个部队,第二部队犹如鹏鸟俯视之下的蝼蚁般大小,仅由两名剑士,一名魔法师,一名弓箭手以及由皮斯芙担任的术士组合而成。
他们的职责是将补给的装备安全送到前线。
乌云遮盖了最后一丝月光,落叶乘着旋风飞舞进山洞,落在篝火燃烧的余烬旁。
队友们已经熟睡,只有一位剑士守在洞口放哨。
皮斯芙抱着法杖,冷风刺骨,她缩成了一团。
不知怎的,皮斯芙总是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直觉?不,是害怕,她从小就是个胆小的孩子,更何况是在这个紧张的时期。
一点伤痛就能要了她的命,她害怕受伤,所以
她才选择了术士这条旁人口中“没出息”的道路。
她强迫自己赶快睡着,明天可是关键,体力跟不上可就糟了。
草丛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洞口的剑士察觉到了不对劲,还没等他剑拔出鞘,一团火球飞来,他已来不及躲闪,火球击中了他的手臂,钢盔落地,连同他的手臂一起被燃尽。
灰暗的石块已被鲜血染红,剑士发出痛苦的哀嚎,但他并没有放弃,双腿仍然坚挺着,另一只手上握紧的铁剑不断地挥舞着。
其他人也被惊醒,反应最快的是皮斯芙,她举起法杖,又将它放在胸前。
“尔等是蜥蜴一族的无名小辈,在此向您祈祷,啊!圣明的太阳神啊!请让身处炼狱中的人们,沐浴汝之圣光!”
法杖前段的橡树晶石向四周散发出耀眼的金光,无形的光又幻化成有形的丝线,缠绕在队友们的身上,而那位重伤的剑士被金丝包裹成蚕状。
“我已经施展了增益法术了,还请大家先保护好塔罗,为我的治疗术拖延一点时……”
一块尖石在空中高速旋转,能感觉到气流在它周围不断聚集,“嗖!”它穿过了草丛,穿过了人群,穿过了金丝,穿过了塔罗的身体……
午夜哀嚎终于停下了,金丝顿时丧失了活力,从塔罗的身上一层层被卸下,皮斯芙看清了他身上的空洞……
她感觉空洞也在看着她,多么深邃,将皮斯芙一点点吞噬。
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她心底迸发,是呕吐,尽管她压抑着恶心,那股感觉还是出来了。
她扶着墙壁,头晕目眩,队友们已经在混战中了,各种幻象交织在一起,凌乱不堪。
她看到剑士吃力地砍向敌人,他的左腿中了一箭,又被树枝缠绕,活生生地被砍掉半个脑袋;
她看到弓箭手拉满弓蓄势待发,从天而降的巨石却将他活埋;
她又看到魔法师迅速翻动着手中的魔法书,奇形怪状的文字漂浮在上空,木、水、火、土,她消灭了一个剑士,但没看到背后的刺客,一剑…穿心。
洞口已被敌人堵住,她已无路可逃。
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脑袋被他们提着,说着,笑着,然后滚到国王的脚边,换来的奖赏够他们潇洒一百年了,而她……被踩成肉酱,血肉横飞,脑浆四射。
她又要吐了,但这次克制住了。
那位一剑中沁先生回眸一笑,几个健步走冲上前去,面前是队友的尸体和凶险的敌人,身后是一无所知的危险洞穴。
此时此刻她必须在一瞬间做出抉择,皮斯芙回头望去,她知道,必须冒这个险。
“疾风伴我,风神显形!”被法术加强了速度的皮斯芙躲过刺客的突击,他的剑被死死地插在岩缝里,暂时困在那里。
皮斯芙拔腿就往洞穴中跑,剩下的敌人也快马加鞭,不一会儿就赶上了她。
洞穴里突然刮起一阵狂风,将皮斯芙往外推,她扎着马步,双手握拳挡在头顶,但还是不及狂风的力量,被吹走一大截,正好落在敌人的前方。
树妖魔法师在右手一挥,从岩石中钻出一根根粗壮,结实的树根,没有咏唱,没有法杖,就这么轻易地将皮斯芙的前路困住。
皮斯芙眼看马上就要被敌人活捉了,她在脑内演算了几十种结果,却都不切实际。
一团绿光在她胸前显现。
啊……我是被击中了吗?
一只带着面具的小精灵从绿光中蹦出来,它穿着蜥蜴人的传统服饰,手握一杆长枪,枪尖的不明液体滴落在地上,一丝青烟飘散,地面上出现一个坑。
是太阳神的精灵来接我了吗?果然……我死了啊……
左转右转上转下转,犹如一个杂技演员,精灵耍起了它的长枪,最后对准目标,贯穿!
绿头进,红头出,它扔出的长枪直直的插在地上,那位魔法师应声倒地,她口吐白沫,四肢抽搐,脸部扭曲,胸口残留的液体混着血浆留下。
皮斯芙这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梦,她还得继续与敌人对峙。
精灵双手叉腰,发出“咯咯咯”的笑声,随即又从背后掏出了一把长枪,它指着剑士的鼻尖,表示嘲笑。
树妖剑士冲上前去,抡起大刀砍下,那精灵轻快地跳到岩壁上,又一个蹬腿,试图刺穿剑士,但剑士及时反应过来,抽起大刀格挡,显然是精灵更胜一筹,利器的碰撞使大刀被顶出了一个窟窿。
一支羽箭朝着精灵迅速飞来,它专注着和眼前的敌人比试,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小心!”皮斯芙眼看精灵就要被击中,她赶忙将法杖置于胸前,为精灵设下一道保护障。
金光缠身的精灵像打了鸡血似的,转动的长枪从未间断,不断地试探敌人,剑士笨重的身体很快就吃不消了,只能胡乱一档,不料精灵以迅雷之势瞬移到他身后,途中有弓箭手来骚扰,但都被皮斯芙看在眼里并及时制止了。
枪尖长驱直入,坚硬的铠甲再也承受不住精灵的攻击,碎了一地,而剑士也倒下了。
“怪物……你这个小怪物!”仅剩一人的弓箭手并没有放弃,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憎恨,机械化地重复着抽箭、拉弓、放箭这一系列动作。
又是一杆长枪,正中靶心。
这场恶战结束了,除了皮斯芙,无人生还…
“你是谁?是太阳神的精灵吗?”皮斯芙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精灵,疲倦的眼神中透露着恐惧,但更多的是感激。
精灵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来和她对视。
时间在无言的黑暗中流逝,它掏出一副诡异的面具递给皮斯芙,上面用单调的颜色刻画了一个代表友好的表情。
她好像在哪见过,解下脖子上的项链,果然,这和母亲送给她的项链是同款面具,这是他们家的脸谱。
“怎么说,你是我的守护神?”它无力地点点头,但连续杀了三个人,它也精疲力尽,站都站不稳了。
“总之,谢谢你,但我还有一个请求……能帮我回家吗?”
这次它没有反应,而是倒下了。
皮斯芙刚要去扶它,可它却变成一团绿光飞回了项链之中。
她将项链握在手心,祈祷了一会儿后,又为所以的死者做了祷告,便从洞口离开了。
接下来的路途她只能依靠自己了。
运气不错,洞口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
皮斯芙先是将身上的血迹擦拭干净,又捕了一点鱼填饱肚子,她并不觉得继续送物资是个明智的选择,所以她决定先回去和上级报告。
活下来是关键。
转眼间天亮了,敌人差不多快行动了,皮斯芙得更好地伪装自己。
在刚才的战斗中她的左手中了一箭,腹部也被大刀划破,职业的劣势让她无能为力,术士无法自愈。
她只能强忍着痛苦,尽量不让自己叫出来,但穿过草地时,总有虫子在她的伤口上跳舞。
她再也忍受不住了,尖叫回荡在树林中。
“嗦嗦嗦”有人来了,皮斯芙躲在一棵大树后,双手捂紧口鼻,点点泪水流下。
敌人的脚步在不断逼近,过了一会儿,消失了…
“嗯?”一个小脑袋从树的左侧探过来。
皮斯芙和她双目对视,吓得哭了出来,随后昏迷不醒了。
烈日当空,白光灼烧着皮斯芙的双眼,她用左手去挡,吃力地爬了起来。
“已经是正午了哦。”
是啊,已经是正午了,我怎么睡这么久…
不对,刚才是谁在说话?
皮斯芙朝着声源处望去,一个体型和她差不多的树妖蹲在她左边。
“呃…”,皮斯芙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不要乱动哦,我刚为你治疗。”
那个女孩明显是带了我的面具,怎么回事?话说我的左手好了,要也不疼了…
“内个,你是要把我活捉吗?如果是,还请给我一个痛……”
“你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单纯的把你治好了呀!”
她显然是有什么阴谋的。
“可我们两族不是敌人吗?”
“嗯?明明还晕着,却知道我是树妖?”
“我听说树妖都有一头秀美的绿发。”
她听完笑了出来。
“你对我们的评价还蛮高的嘛。”
这段奇妙的对话是在闹哪样啊!
“话说你……您为什么要拿我的面具呢?如果是战利品是话,我觉得尾巴更合适。”
她笑得更大声了。
“我问你个问题:树妖在你眼里是什么样的?”
“呃呃……有一对精灵耳朵,一双迷人的大眼睛,嗯……还有美丽的秀发…”
“胡说!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吓晕了好吗!”
皮斯芙摇摇头,“不,我没有撒谎,我只是不明白我们为何要与如此优雅的种族为敌……我只是经历了一些恐怖的事情,才会对树妖有所抗拒的……你不会为了这个才带我的面具的吧?”
“才没有呢!”皮斯芙仿佛看到面具后的人羞红了脸。
“给你吧。”
好美,皮斯芙从未想过她有如此之美,美如空谷幽兰,美如三春之桃,九秋之菊。
她顿时看走了眼。
“嗯?又被吓住了吗?”
“怎么会……那个,我该怎么报答您呢?”
“报答?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会放过你?”
“也对……”,皮斯芙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失望。
女孩有点慌了,改口说:“名字,告诉我你的名字就算报答了。”
希望之花又在皮斯芙脸上绽开。
“我叫列瑟德·皮斯芙,多谢您的不杀之恩!”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需要敬语,我们差不多大吧。卡洛琳,雷兹·卡洛琳。”卡洛琳伸出右手。
“诶……”
没等皮斯芙反应过来,卡洛琳就一把抓住她的手。
有一瞬间,皮斯芙觉得不是白光照在她脸上,而是她散发着白光。
卡洛琳告诉她这场战争是可以避免的,她认为每个人都不该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战,这样只会伤及到无辜的人。
她又说了自己的喜好、职业、她爱的人以及几年前的“领主事件”,那些细节是皮斯芙在书上从未看到过的。
她们聊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
“哦,原来你喜欢菊花啊!”
“是啊,是啊,我家中了好多花呢,但白菊最受我青睐,花瓣如雪,纯洁无瑕,堪称完美!”
皮斯芙这才发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菊花香,和她整个人融为一体,楚楚动人。
一阵脚步声打乱了她们的“茶会”,是第三部队来搜查了。
“你还是快走吧,他们来找我了。”
“这样啊……我们还能再见到吗?”卡洛琳从眼角挤出一点泪光。
“一定能的,还是在这个地方!”
“约定好了哟!”
“是列瑟德家的小孩,你在那干什么?”士兵们冲过来,皮斯芙惊恐地看向卡洛琳所在的位置,却不见了人影,这才让她松了一口气。
“你们部的其他人呢?”
“他们都……死了…”
士兵们都低下了头,有的人哭了,有的人露出了愤怒的神情,但都在为这个孤苦宁丁的女孩表示同情。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幸存下来的人,所以接受了很多审讯,但并没有说出卡洛琳事情。
这次行动伤员很大,而皮斯芙也被立为二等功,但后续并没有上战场。
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亦是最后一次。
“白菊花……”
皮斯芙终于在堆满药罐的储物柜中找到它,盛一碗汤药,在上面撒上菊花,这样不至于太苦。
她哼着小曲,走进了房间。皮斯芙很欣慰女孩吃得下她熬的药汤,如果能早日恢复就更好了。
“谢谢……”
皮斯芙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女孩用沙哑的声音发出了一点响声。
“这碗汤里……有妈妈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