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本来是我的生日……”
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一些,但痛苦的回忆还是让我的面部扭曲,她看出来了。
“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也有很多痛苦的记忆不想再去感受,所以…不想说的话就算了吧。”
她是个好人,我从心底感受到,尽管那副面具很诡异,但我还是想向她诉说这一切。
“我没事的,一直憋在心里也不舒服,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我还是想尽快面对这一切。”
“如果这让你恶心,难过了…就及时停下吧。”
我点了点头,抓紧床单的手无不透露着她看不见的脸上写着“担心”。
深呼一口气,记忆如潮水般涌进心头。
“那天太阳照常升起……”
我陷入了记忆的陷阱,回忆的长廊。
推开百叶窗,让阳光渗透进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再用风魔法将灰尘一扫而尽。
泡上一杯新茶,将黄油均匀地涂抹在面包上,手握蓝羽鸟送来的报纸,呼吸着清晨新鲜的空气,仿佛只要沐浴着萨维尔的阳光,就会忘掉昨日的烦恼。
真的吗?前一天我又做噩梦了,是无法忘记,刻骨铭心的噩梦…
“怎么了?是想到什么了吗?”
“噢……实在不好意思。嗯,想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我继续吧。”
伴随着“吱呀”的声音,房门被母亲推开,脸上的笑容是她的招牌,即使是我睡过头了,等她嗔怪我后,也依旧报以笑容对待。
“我从未感觉过母亲是如此一个优秀的人,她曾一次又一次地教育我,要善待所有人。”
“命运却没有善待她……自从父亲在月神事件中丧生后,母亲就选择了独自一人抗下了所有……好多次因为劳累过度晕倒了…我却袖手旁观。”
“明明…我可以做些什么的……我…”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愧疚、悲伤、后悔一股脑冲进我的血液中,流入我的全身,让每一个细胞都牢记。
“你的母亲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她也在我绝望的时候帮助过我,给了我温暖,给了我生的希望。她身上淡淡的白菊花香,以及迷人的微笑是我这辈子都戒不掉的瘾…但你要记住,孩子,你母亲的死绝不是你的错,她还在九霄云外默默地保护着你。”
见我一脸茫然,她又继续说到:“她的死也让我悲痛欲绝,一生最敬重的人…也是最爱的人就此消失,我也想了断我的生命,就在那时,你从天而降,来到了我的身边,这是巧合还是命运的安排吗?都不是,我觉得是远在天国的卡洛琳在指引着我…是时候报恩了。”
母亲总是眯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虽然已经421岁了,皮肤、身材却朝着年轻的模样变化,气质是她的武器,成熟、端庄、优雅,全身无不散发着熟女的魅力,无懈可击…
“这些优良基因也都传给了我的哥哥们…”
“哥哥,我还以为你是独生女呢。”
“话说那天他们也来了……”
来到楼梯,楼下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奇怪,今天的鸟儿格外的吵闹…我回想起母亲的叮嘱,“今天所有人都会欢聚一堂哦!”
只是我没想到哥哥这么快就到了。再次整理好衣装,杂乱的头发霸在肩上,像生命力旺盛的乱枝,我又将头发理顺,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是主角,可不能出丑啊。
扶好把手,像一个淑女走着红毯,有条不紊地走下台阶…诶?
脚底不是红毯,也不是秀台,是空白。
台阶上的另一只脚立即失去了平衡,身体东倒西歪,任由我在空中肆意地挥舞我的双手,也无法保持平衡。
完了,我在心中将如此粗心大意的自己骂了一千遍也不够。
可当我反应过来时,身体却没有自由落体,而我也保持着鸟儿展翅翱翔的姿态,悬浮在离地面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之上。
“……”
“是二哥救了我,他用魔法讲我托起,后来他告诉我,其实是一只金冠蓝斑鸟告诉他的。大自然真是奇妙啊…那只鸟,它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等等,你的哥哥有能跟鸟儿说话的能力?”
“是的,这是他的强项,小到芝虫语,大到灾龙语,他无所不能。”
“对了”,我将口袋中的怀表拿出来,打开表盖,边缘的金属将余光反射在我的脸上,“我现在能无障碍和您说话,其实是二哥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礼物是吗?”
我点点头,轻轻抚摸着怀表的镜面,秒针无休止地摆动着,“嘀嗒嘀嗒”,像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声音。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怀表,它被施与了魔法,能让持有者与对话者互通预言。”
“怪不得我说的蜥蜴语你能听懂。”她迟疑了一会儿又说:“请问你哥哥是?”
“雷兹·凯尔,哥哥很聪明,当他知道自己魔法能力平平无奇时,并没有死磕在一条路上,他选择了翻译官这个职业。”
“大大小小的笼子摆满了他房间的三分之二,剩余的三分之一就是堆着他收藏的书籍,以及他做的学术研究。”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眼里的光变得更加鲜明。
“我记得有这么一个人,他曾到神庙来外交过。三言两语就搞定了我们这的外交部,听上面的人说话,他的蜥蜴语比五六十岁的儿童还流利。”
“是个优秀的人啊…”
“我想,哥哥要是听到这句话,可能会高兴坏了,他可不是一个善于隐藏情绪的人。”
我们都笑了,为这紧张的气氛解了点闷。
“那你另外一个哥哥呢?”
“他啊,他和妈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总是为别人着想…”
谢过二哥,我羞红了脸,往窗外望去…
花园中,一个人跳着轻快的舞步,清澈透亮的水球从掌心中涌出,再经双手轻轻一挥,浇灌到每一朵向日葵,洗涤到每一片花瓣,形成一道绚丽的彩虹。
初升的阳光洒在他的面庞,秀气端庄,是个十足的美男子,他就是我的大哥——雷兹·盖德。
“灌木丛中的神童”说的就是大哥。他天资过人,从小精通水、火、土、火四种魔法,是天才中的天才。他也是我的老师,教会了我许许多多的魔法。
“要真说和母亲的不同之处,就是他独爱向日葵,我也是。”
向日葵,它明朗,它鲜艳,它美丽,它热情,它饱满,它倔强,它顽强,它涤荡着人们心灵深处的阴霾。
“在家里人都到齐后,我去了一趟日冕。”
“是萨维尔的首都吧。”
“是的,在那里,有一个重要的人等着我…”
正午的太阳照耀着世界树,绿荫中透出几竖阳光,层次分明。这般风光和那位女子一样,耀眼诱人。
在集市的东边,有一家枫糖浆的专卖店,我要见的人就在那。
“喂!梅格!我在这儿!”我朝那女孩大喊,并挥手示意。
一头短发在微风中飘摇,脸上挂着点点雀斑,穿着背带裤,水灵灵的大眼睛,仿佛可以把整个星空嵌入。
梅格一路小跑过来,途中不时擦几把汗,看来她已经热坏了。
作为青梅竹马的我甚是惭愧,“对不起,其实是……”
“又睡过头了吧,小呆瓜~”她弹了一下我的脑袋,我立刻摆出委屈的表情。
好像我们处在时间无休止的轮回之中,每次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见面,然后就会面面相觑,接着忍俊不禁,直到笑疼了肚子。
她又摆回严肃的神情,“要说对不起的,是我……”
有那么一瞬间,我看到风刮走了她的泪光。
“抱歉,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却来不了……”
“不会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今后也要在一起,像小时候那样,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所以缺这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下次多花点时间陪陪我吧!”
我伸出手来,摸摸她的头,顺滑的头发从我指尖流过,看到她通红的脸蛋,又忍不住去揉。
“怎么了,我的小苹果,笑一个,像我这样。”
看到我摆出的鬼脸,她也释怀地笑了…
“如果没有她的话,我可能不能活着出现在您面前…”
“此话怎讲?”
我把胸前纽扣解开,将藏在乳间的项链掏出,“这是一块马蹄铁,是她在枫糖浆店里打工攒钱为我买的”,我将项链握得更紧,放在额头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她的余温…
“矮人纯手工打造,据说…不对,我亲自体验过它的神力。它可以给持有者带来幸运,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悬崖摔下还有一线生机。”
项链上,枫糖浆的余香飘散四方。就好像梅格从未离去……
“生日庆典开始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直到它来了,月球领主,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响彻了整个萨维尔……”
“你们是一直都待在家里吗?”
“不,除了我,在灾难来临之前,我去了墓地。”
“去看望我的父亲……”
庆典举办得轰轰烈烈,窗外繁星点点。
去让父亲也看看你的成长吧,母亲对我这样说。
一个人没事吧,哥哥们很担心。
我摇摇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哟~”,说完抛了一个媚眼。
雾气腾腾,这地方阴森凄凉,不宜久留。
穿过一个个灌木丛,踏着一块块嵌入泥土的石砖,一排排坟墓后有一片专区。
是反抗外来入侵的烈士陵园。
他们受人敬重,一束束鲜花摆放在台阶左侧,花香四溢,让我心里安心了一点。
来到父亲墓前,双手合十,跪拜行礼,“父亲,你在那里过得还好吗?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都挺好的……”
“大哥前些日子又被魔法局颁奖了,他工作上进,一丝不苟的态度一点没变;听说二哥最近在和灾龙打交道,嗯,关系蛮好的,还从千里之外送他回来;”
“母亲和我在家也很幸福,偶尔会给母亲添麻烦,不过,我会变得更乖的,请您放心……”
我抚摸这墓碑中间刻的名字,“雷兹,安恭”。
“一切顺利,今天是我的一百岁生日,你看,我都是个大姑娘了……虽然您无法和我们一起庆祝,但是您一直都活在我们心中。”
“嘟噜!”远方传来一声啼叫。
“我回头望去,是哥哥的金冠蓝斑鸟…”
“它来这边干什么,是不放心你吗?”
“我也想知道,但是…但是…”回想起那一瞬间,我几乎要将汤药吐出来了,她连忙拍了拍我的背,扶着我的腰。
鸟儿在我面前不断地拍打这它的翅膀,细腻的羽毛如细雪般落下。
“当我正要开口时……”
“它爆炸了……”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由内到外的膨胀,使得它七窍流血,眼珠子连着脑内组织一起流出,伴随着鲜血一起砸到地面上,染红了正下方的墓碑。
突然!它炸了,内脏四射,血肉横飞,一条大肠拍在我的脸上,潮湿的,闷热的空气中多了一股血腥味,腐肉味。
我一边尖叫一边将脸上的脏东西抹掉。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记得要跑,跑出这山林,回家去。
满月洒下一道诡异的光,蓝色?绿色?不清楚,因为我的视线早已被那庞然巨物吸引。
依稀记得我见过它,在很小的时候。
暗黄的皮肤,绿色的脑显露无遗,可以看到清晰的纹路和溢出的脑浆。一只,两只……它有五颗眼球,全都泛着绿光,脸庞周围扭动着触手,恶心又富有攻击力。
一只手握拳,从空中挥过,乌云散去,一阵狂风席卷了萨维尔,前线战士都被它打下来,有的被压成了肉泥;另一只手张开,手心的巨洞深不见底,洞的四周围着一圈利牙,数不清的魔球从掌心飞出,所经之处,寸草不生。
同时,它没有下半身,腐烂的肋骨飘在半空,它的双腿是在上一场战役中丧失的。
这场莫名其妙的战役打响,我不知所措,只有跑,但家已经不存在了,大火掩埋了它。
我用水魔法淋湿自己,冲进火堆里,空无一人,花园中的花早已燃烬,只剩一圈余烬。
奇怪的是,没有骚动的人气,没有凄惨的尖叫,没有人……
他们都去哪了?母亲他们去哪了?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空,不管是空灵的声音,还是空旷的土地;亮,不管是四射的激光,还是熊熊的烈火;迷,不管是毁灭的森林,还是消失的人群。
这是一场梦吧,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但倒下的梁柱砸在我的身后,断了我的去路,也断了我的幻象。
隐隐约约能看到战士们发射出对抗的魔法,但都无济于事……
她摸了摸我的头,我已经哭得泣不成声了。
“那你最终是怎么逃脱的呢?”
“我只能一路向前跑,不管东南西北,只要能跑出去,就有希望。”
“一直跑到照样升起,一直跑到再也看不见萨维尔。”
“所以你才从峡谷之巅摔下来的……”
我无力地点点头。“其实您刚开始照顾我的时候我就有意识了,只不过很模糊。”
“那为什么现在才……”
“我看到您真的为我做了很多事,我确定您一定不是坏人,所以才和你说明了这些事。”
“原来是这样啊…没关系的,一切都会好的……你想想,你没见到卡洛琳和其他家人,没准他们也跑出来了呢。”她为我擦去眼角的泪水。
听到这,我瞪大了眼睛,我确实没想过这种情况,或许,我们还可以再次相遇,虽然不能像从前那样生活,但总比我一个人强。
“谢谢您的帮助,话说我还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嗷,我叫皮斯芙,我习惯听孩子们叫我老师了,如果有什么问题,就尽管问我好了,沃玛同学。”
“您果然就是她,母亲和我说过您的事。”
“是吗…”皮斯芙的手在颤抖,不知道她在紧张什么。
“她告诫过我要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包括异族,她说她曾经就遇到过一个。”
“除此之外呢?”
“嗯……没有再说什么了。”
她的手又安稳下来。
“老师,我想去外面,我想去找我的家人…”
“这个……”
“还有一个问题,老师您为什么老是戴着面具呢?我也想记住恩人的脸。”
“你想看我的脸吗……”
“很想。”
“不,你看了就不再需要我了…”
“怎么会,您是我的恩人!”
大概是看到我恳求的表情吧,她默默地摘下了面具。
我确实吃了一惊,皮斯芙是蜥蜴人。
“看吧,你已经害怕了……”
“不,我觉得很有趣啊!”
“诶?”
“长长的脸颊,锋利的牙齿,还有坚韧的皮肤……对了,您的尾巴呢?”
皮斯芙害羞地低下了头,戴着手套的手伸到下面去,将肉肉的尾巴捧到床上,上面的纹路清晰可见,我摸了摸,又粗又硬。
“你能这样认为…也不错了…”
“嗯?什么?”
“不不不,没什么…”
喝完汤药,拖着疲惫的身体躺在床上。
回想着皮斯芙的话,“没准他们也跑出来了呢?”
那我会义无反顾地去找他们,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我是雷兹·沃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