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她的初见
一年夏末,暑假结束,我来到高中校园。
初中三年几乎毫无建树,但凭着初三磨洋工的努力还是来到了本市不错的中学。
今天是开学日,我没什么准备,没有带书没有带笔,不是老母催促,大概书包也不愿带,就一个人两脚一蹬,把住宿用品一放,就进了高中。也正像我两脚一蹬就进了初中一样。
我没什么实感,一点也不激动,我对他人眼中粉红色的高中生活没有丝毫期许,毕竟对我来说,我的高中生活大概将是白色,我对我自己现在平庸,以后也或将平庸的生活有着清醒认识。
阳光很刺眼,阳光下的我眼前的那群朝气蓬勃的同辈新生也很刺眼,他们勾肩搭背,他们有说有笑,他们畅聊着自己的现在,或许也畅想着自己的未来,我不关心,我只关心能不能赶紧躲进树荫下。
太阳真的大,他们到底是怎么忍得了的啊?有树荫的路不走,非走露天广场去……啊,我知道了,因为有树荫的路要走更久。毕竟搞定宿舍之后就要去教室占个好位子了,确实应该走快点。
但走快点就会出汗,出汗就要晚上自己更用力地搓,毕竟蔽校是全日制寄宿学校,回家啥的根本木大。自己洗衣服什么的也太麻烦了。
于是我慢悠悠地走向教学楼,嗯……我的教室在4楼最西边,我确实是爬楼梯爬到想四了。可惜我不信佛,四了也去不了西天。
我低着头边数楼梯级数边上,上到3楼时,大致已摸清楚规律,开始珠心算要多少步才能走完……一个行色匆匆的人与我擦肩而过,我愕然抬头,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非说这双眼睛像什么的话,像一副古老的水墨山水画。因为她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
这双眼睛,或许就是我初中印象中几乎唯一的不凡,它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有哲学家说:平庸或许本身就含有一种恒久的恶,我们终日劳碌,就是为了与平庸之恶作斗争。
我想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并不想摆脱平庸,只是在与平庸之恶作对抗。
与我不同,她与她的眼睛很搭,一眼就能看出她的不凡。
她即便只是安静地端坐在教室中,也像修女在教堂里做祷告一般端庄。
但她似乎有一个不幸的家庭,而这个不幸的家庭又给她本人带来了不幸。
“哟,这不是那个有娘生没娘养的大小姐嘛?怎么下晚修了还在学啊?”一个女生说。
“可能是想到,如果自己不努力,就没人来养她了吧~”另一个女生说。
刺耳的话语在某日晚修后的教室回荡,那时教室仅剩四个人,两位霸凌者,一位受霸凌者,还有一位看客。
或许我也可以被定性为“霸凌者”,袖手旁观与施暴无异,冷漠甚至比施暴行为本身更令人寒心。这意味着,被施暴者是不被关心的,是一个孤单的影子。
我其实在那时握紧了拳头,但我坐在后排,她们都在前排,她们大概看不到。
但我握紧到最后还是松开了,为什么?大概是我不够勇敢吧。我是个胆怯的人,一个懦夫。
她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直到两位女生自讨没趣地走了。她开始抽噎了。
她好像早就哭干了眼泪,拿出来擦泪的纸巾,貌似一点也没湿。
我看着,从一而终地看着,直到她离开,我还是看着她的座位,但也只是看着。
我到最后,还是什么也没做。
其实本来就与我无关,但我还是很后悔,本来我是不爱多管闲事的,然而在那之后,我几乎是遇事能帮则帮。
倒不是说开始同情心泛滥,而是觉得不帮,总会有一种亏欠感。
我本以为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已经没有跟她同班的可能,没想到我们不仅同班,而且她放书包的位置就在我座位的前面。
因为我觉得后排老师看不清,看小说或者做点其他小动作老师发现不了,所以挑位置我总挑后三位。
但在事实上,老师也年轻过,哪能不知道这种小动作,一些宽松的老师甚至与我心照不宣,互不相干,毕竟我总是安静地看书,不爱大声喧哗干涉课堂。
可是在我的记忆中,她喜欢坐在前排认真听讲,从未出现在后排座位上过。
这意味着什么呢?我绞尽脑汁地想,没能得出答案。
间章:她的回忆
我最幸福的日子,是刚出生的那4年。
大概5岁,我开始记事,那时候爸妈总在不停地吵。
有时是因为“你怎么又出去跟那些狐朋狗友喝酒?”这种小事,有时是因为“你怎么什么都不管啊?孩子要上幼儿园,你怎么不送她去?不知道我很忙吗?”这种貌似跟我的人生相关的“大事”。
我虽然5岁开始记事,但我感觉脸上还有刚出生时,我妈给我第一个亲吻的余温。
我似乎还记得,他们为了抢第一个亲我的名额而勾心斗角。
“咱猜拳,赢了的人不能亲。”
我爸可能是憨厚,也可能是故意让着我妈,他痛快地赢了我妈。
然后我妈笑眼盈盈地说:“那这第一口,我可就收下了喔~”
我爸故作悲伤地抱头痛哭,但他老实,不会耍赖啊,于是第一口就给了我妈。
我要是当时会说话,我大概会说:“我是什么新鲜的果蔬吗?”
大概是当时太幸福了吧,平淡而自然的生活总是容易使人忘却:幸福从来都不是什么可以轻易拥有的东西。
所以我当时大概认为幸福就是这么理所应当的事,可是并不是这样的。
有一天,我爸在公司被陷害,不仅失去了工作,还背上了数十万的债务。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其实也不算后来,因为幼小的我知道,我的家,从某天开始,不再幸福了。
尽管父母总是强颜欢笑着,但是爸爸失去工作后,妈妈总是日忙夜忙,一回到家倒头就睡,看起来非常疲惫。
虽然无论多累,她总是还像以前一样,在我床头给我念睡前故事。
有些时候,甚至是妈妈先在我床头睡着,而不是我先睡着。
爸爸总是一脸愧疚地看着妈妈,然后把妈妈抱到床上。
本来我起的并没有我妈妈早,她之前总是元气满满的,一到六点就大喊:“起床啦,宝贝!”
可是后来,我已经养成了六点准时起床的习惯,我起床时,她还睡着,还皱着眉头。大概是做了噩梦吧。
粉饰太平的生活持续到了某天夜里,凌晨1点我妈回家,看到浑身酒气的爸爸 。
他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赚钱,是为了让你喝酒的?”
我妈已经怒不可遏,走上去给爸爸来了一个响亮的耳光。
我爸似乎酒醒了,还是充满歉意地看着妈妈,但是,这种毫无意义的眼神终于还是被妈妈无视了。
我应该是那天开始记事的,因为那是我除了出生,第一次那么用力的哭。
可是妈妈也从那天起,没再看过我一眼。每天夜里,回到家,对着爸爸就是一顿骂。
从那天起,泡沫般的幸福,不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