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不来梅的酒馆门前,望着满天繁星,我和她会在那里重逢。
——引子
1 蝉鸣
十六岁的盛夏,路边的梧桐树上蝉鸣声声。那时,我在一家便利店打暑假工。收银员的工作对我的来说有些枯燥,但还算有事可做。
热烈而耀眼的阳光从玻璃自动门洒了进来,落在风尘仆仆的黑西装上。
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白衣,栗色的长发被随意扎起,干净修长的手指间流淌着阳光,看上去如同来自雪国的少女一般洁净。我不敢看她,视线望着白花花的收银台。
“你叫什么名字?”
“秦梓。”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面露微笑,帮买东西的小男孩打包好物品,摸了摸他的头。
此时,一个外国老人提着好几瓶黑啤酒,把手机递到我们面前,急切地说着什么。我听出他说的是德语,因为我懂得几个单词,但我却明白不了他的意思。而秦梓抬起了头,和那位老人交谈起来,她的德语说得出奇地好,流畅而从容。
老人带着满意的神情走出店门,响起“欢迎下次光临”的机器女声。
“你们刚刚聊了些什么?”
“他说他不会移动支付”
我看着她的侧脸,和那束栗色长发。
“你在德国待过吗?怎么说得那么好。”
“没有啊,只是想去,所以就自己学。”
我羡慕又崇拜,瞟了一眼放在椅子上的德语入门读本。
“你也想学吗?我可以教你啊。”
她转过头看向我,我好像坠入了她湖水一样澄澈的眼睛,缓缓下沉。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停了,风吹过梧桐,发出沙沙的响声。
转眼间到了傍晚时分,暮色低垂,斜阳渐矮,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阳光,街道上的汽车鸣笛和新干线运行的声音一刻不停。我走进不远处的一家书店,和外面相比,这里算是个宁静的去处。我翻开展示架上的《雪国》,时间近六点了。
“嘿,你也喜欢看川端康成啊。”
我转过头去,秦梓站在我的面前,手里拿着一本《伊豆的舞女》。
“其实,太宰治,川端康成,我都挺喜欢的,还有.......”
“三岛由纪夫吗?”
“对!”
她双手掩面,湖水般澄澈的眼睛涌起惊喜的风浪。
“Das ist ja unglaublich!”(德语)
“什么?”我问。
“我说难以置信,你是不是应该找个东西记下来?”
她依旧笑着,把手里的书放回展示架,接着拿起一本塑封的新书。
秦梓的嘴唇,宛如美极了的水蛭的环节。
“这么有缘分的话,明天一起吃晚餐吧。”
走出书店,她向我作别,我望着她的背影,最终在远处消失。阳光在她的肩上和发梢轻盈跃动,一如金色的微风。
2 风铃
翌日的工作结束,我走进马路对面的一家名为“日月里”的日式拉面店,我是这家店的常客,和她一样。
“还是叉烧豚骨面吗?”
师傅拿着毛巾擦手,问道。
“过会再说吧,等人一起。”
“久等啦。”
秦梓打开门,门旁挂着的风铃响起清脆的响声。
她在我的旁边坐下,店里的灯光暖黄,显得柔和而温馨。整个店只有一个L型的长吧台,师傅背后的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饮料和酒水。
“还是叉烧豚骨面,还有两串京葱鸡腿肉。”
我对师傅说道,店里还飘出一阵烤鳗鱼的香气。
“我也要叉烧豚骨面,一份煎饺。”
“二位,请。”
豚骨面和配菜端了上来,上面冒着热气,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诱人。秦梓扎起头发,我把手机放在支撑架上,开始播放《海街日记》。
“我看过这个电影,是枝裕和!”
秦梓来不及放下筷子,便凑了过来。
“我们两个有共同爱好好像已经不奇怪了吧。”
我把手机推到中间,笑着说道。
她吃东西的模样透着清丽,但毫不做作,显得尤其自然。
“你住在哪里啊?”
我边吃边问,拿起纸巾擦嘴。我的余光瞥见她愣了一下。
“白沙公寓,坐电车一直往下就到了。”
交谈似乎是沉寂了,只听得见炭火作响,还有清脆的风铃声,影片里的海潮声
“不好意思,失陪一下,洗手间是在那边吧。”
秦梓突然站了起来,筷子从桌上滚到了地上,跑进店里的洗手间。
“你怎么了?”
我只听见一声很重的关门声作为回应。
“奇怪,今天的食材不新鲜吗?”
师傅摸了摸他反射着灯光的头顶。
“师傅,麻烦换一双筷子来。”
我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根筷子,后脑勺撞倒了桌沿。
“好疼!”
我看见她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额前的头发变得凌乱了。
“你怎么了?”我又问了一遍。
“有点胃疼,没事的。这两个煎饺我吃不下了。”
她把盘子推到我的面前,此时外面的路灯已经亮起,电影也快结束了。
此时店里的客人慢慢多了起来,风铃的声音一阵一阵响起,吟唱夏夜的喧嚣。
3 潮汐
“两份叉烧豚骨面,一份煎饺和京葱鸡肉串。”
我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去日月里,点同样的食物了,那串风铃依然挂在门口。
“你们该不会在交往吧?”
师傅用毛巾擦着手,说道。
我和她对视,然后掩面而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和她走得越来越近,这份感情像花束一般。
“可以陪我去一次东岛吗?”
暑假的最后一周,她这般问道,想在旅行之后告别。
我和她一起去结工资,买了去东岛的车票。
“出去旅行就要开心一点啊,无论怎么说现在还在一起。”
她也许是看穿了我笑容中的不舍和惜别,说道。
看来我并没有什么当演员的天赋。
“也对,不过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呢?”
“当我们一同被人梦见的时候。”
她打开双肩包,拿出了一个拉链口袋。
“我买了很多糖果。”
她拉开拉链,里面装的却是各种维持生命的药物。我看到了她颤抖的眼眸。
“这些是什么?”
我有些尴尬地问道,她却一副无所谓的神色。
“显而易见,癌症晚期。”
我感到十分讶异,她看上去可能比大部分人都要快乐和健康,可她居然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往昔的画面不断随着记忆的潮汐翻涌起来。
书店,拉面店,还有作响的蝉声和风铃。
一同闪过的,还有她温柔的笑颜。
“所以,你应该有很多愿望之类的。”
“有啊,比如做兼职,去一次不来梅,还有遇见喜欢的男孩。”
她点点头轻声说,把棒球帽的帽檐压得很低,瀑布般的长发垂在肩上,遮住了她如海水般平静的神色。
此时列车已经到达东岛大桥,夜空明朗,潮汐的声音一刻不停。
她依然低着头,窗外的景物化为了她美丽侧脸的背景。
“会好起来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递上一罐白桃汽水。
“不会了,这些药只是维持生命的。”
她把药物放回背包里,拿出那个一模一样的,但是装着糖果的袋子,拉开拉链,递到我的面前。
“不二家的,自己挑吧。”
“有点难选,那就橙子味吧。”
远处的大海是平静的苍茫,在更远处浮现出一条精巧的直线,白色的飞鸟时不时掠过晴空,蔚蓝的原野,一望无垠。
“不管怎么说,活着就是好事。害怕只不过因为人类的本能而已啊。”
她也拿出一个棒棒糖,含在嘴中,打开窗户,咸腥的海风吹了进来,但是无比清凉。她的发梢随风而动,缀上了光点。
4 斜阳
那一天的傍晚,没有听见汽车的喧闹和新干线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海鸥和潮汐的轻语。云朵像是顽童,肆意泼洒橙红的颜料,沾染白色的衣物,海浪上跃动着斜阳的色彩。
“如果不考虑人类本能的话,你怕不怕死?”
这个问题脱口而出。
“不考虑本能的话....没什么可怕的,谁有不会有那一天呢?”
她伸了个懒腰,像是满不在意的样子,我感到很惊讶,又羡慕她的坦然。
“也对,川端康成说,死亡是极致的美丽,生并非死的对立面,死潜伏于生之中。”
我应和道。
“怎么说呢,也许吧,极致的美丽,化作生命的一部分永存。”
她看向我,眼里映出斜阳。
“天空不会留下翅膀的痕迹,但是我已飞过。我知道我活过,这就够了。”
她站起身来,风吹动她的长发,斜阳映在她白皙的脸上。远处的飞鸟成了黑色剪影,穿过暮光远去。
“想学德文的话我可以教你,可惜没时间了。”
她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但掩藏不住她句末的叹息,她转过身来,和我四目相视。
我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光芒在她的肩上跳动着。
海鸥与潮汐一同吟唱,我们在斜阳下相拥。
“替我去一次不来梅,把这上面的事情做完吧。”
她耳语道,将一张纸条塞进我的口袋,那是她的遗愿清单。
海滩上的人群渐渐散去,斜阳依旧挥洒金光。
她把双手放在我的肩上,我听见了她的心跳,在潮汐里,在所有生命的深处。
“闭上眼睛,替我完成最后一个愿望吧。”
我感觉到她向我靠近,周遭的一切仿佛静止一般。
暂停。
她抬起一只手,捏住我的鼻子,吻了上来,他的嘴唇柔软而温热,像是永远不会变得冰冷似的。
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的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就这样一直一直吻下去吧。
她松开捏着我鼻子的手,那温热的触觉留在我的唇齿,她将一只手放在我的脸颊上。
“活完我的余生吧,我们会再遇见。”
潮浪拍岸,天边的斜阳无比灿烈。
“我该不该告诉你,其实我一想到自己快死了就怕得要命。”
她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那般说道。夜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海边空气的咸腥夹杂着烧烤的气味。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感觉她将要破碎一般。
远处的山好像精工的雕刻,从那里浮现出一道柔和的斜线,一直延伸到山脚下,山头罩满了月色,给人带来凉爽的感觉,天空中的海鸥鸣叫着盘旋,远方涌动的大海,一望无垠。
“不过我不后悔了,至少能做的我都做了,做不到的我让别人帮我做了。也许这样的恐惧是出于本能罢了。”
秦梓笑着说道,眉眼弯弯。
“在这个世界上谁先走都没有关系的,不过是殊途同归罢了,在一切苦难之后,所有人都会再次相见。”
我装作豁达的样子说道,看着她白皙的侧脸,蒙上了一层路灯昏黄的光线。
“死亡也许从来就不是悲剧。”
她看着路旁摊位上的水培花朵,凑上去闻了闻,花瓣透着淡淡的粉色。
“这样的花活不久的。”
我随口一说,仿佛瞥见了破碎的花瓣。
“没关系。它会变成其他的东西,无处不在。”
4 Auf Wiedersehen
旅行结束在夏夜喧嚣的车站,按照约定,我和她在此作别。
此刻,花束般的感情应当枯萎了吧。
“我走啦。”
她看向一侧,眼角泛起了红晕。她低头走向我,把脸靠在我的肩上。晚风裹着她发梢的淡香,触碰我的鼻尖,不知怎的,一股酸楚捂住了我的口鼻,像要窒息一般,视线也模糊了。
“ Auf Wiedersehen, unter den Sternen”(德语:再见,在群星之间)
她踮起脚,凑向我的耳边。
“什么?”
她即不解释,也没有重复,只是松开抱住我的双臂,被来往的人潮淹没。我录下那句话,搁置了很久没有去查,直到很久以后我学会了德文,才明白它的含义。
她很久没有再联系我,就像是刻意把我从记忆中删除。我在去往学校的路上经过了无数次白沙公寓,在放学的时候去了无数次日月里,如今的我已经对叉烧豚骨拉面和京葱鸡肉串出奇地厌倦了。
那家店的煎饺,我也只吃过那一次而已。
一个月后,我从新闻里看到,秦梓死于医疗事故。
“当我们一同被人梦见的时候。”
“我知道我活过,这就够了。”
“活完我的余生吧,我们会再遇见。”
“死亡也许从来就不是悲剧。”
“ Auf Wiedersehen, unter den Sternen”
她的声音不断在我的记忆中回响,却又愈发模糊,就像电影胶片被泼上了浓重的油彩。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感到喘不过气来,仿佛真正地窒息,就算我知道她的死亡必然降临,也不会料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我在房间里呆坐了两天,几乎没有说过话,我努力让自己哭出来,但是一滴泪也没流。
我还真是冷酷啊。
我笑了起来,又睡了过去,我又看到她的栗色长发,干净修长的手指,她依旧在对我笑,在盛夏时,在潮声里,在斜阳下。
“再见,在群星之间。”
我在黄昏醒来,窗外是燃烧的暮色,床上是被眼泪沾湿的枕头。
死亡最可怕的在于,它与我擦肩而过,留下我们独自一人。
此刻,一只飞鸟落在我的窗前,羽翼上带着不来梅的灯火,在天国之上,在群星之间。
5.尾声
18岁时,我考上了德国的大学,是我应该去履行约定的时候了。
平安夜里,街道上的景物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天空中不再飘散着雪花,变得十分晴朗,并不使人产生冬夜寒峭的感觉。茫茫的银河悬在眼前,仿佛要以它赤裸裸的身体拥抱人群和大地。
生长在中国南方城市的我,很少能见到雪,只有漫长而炎热的盛夏啊。
想必她也是一样。
我站在一家酒馆门前,拍了几张不来梅街景的照片,打开秦梓的信息窗,最后一条信息留在2020年。
迟到的告白啊。
我抬头看看天空,银河好像哗啦一声,在我的心坎上倾泻。
现在,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