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英成端坐在长凳上饮茶,人在晌午酒饱饭足后常常困倦,干活的人都要牛饮一碗苦茶提神。
他其实很少出门,还是这种这种带守备队巡城的情况。
他一袭白衣胜雪,膀宽腰细,身量高上常人一尺。两笔剑眉下凤眼颇冷。
作为武人所以不蓄发,但是唇间颏下,留出的胡须已有指节长短。
如此样貌神态,再加一根置于桌上的铁铸银枪,没人敢接近他。
他想来也是一人独坐。
一碗苦茶下肚,再眯上一刻,他已回满精神。
“掌柜——!掌柜在吗?”
一个瘦削的小沙弥此时跌跌撞撞跑进来。
那尖刻吵闹的动静引得做客纷纷喝骂。
“兀那小秃驴,看不见你爷爷喝茶吗?”
“再大声嚷嚷抓你进衙门去!”
小沙弥管不着这些了,好像有更恐怖的事待他。
“小师傅你别急,啥事啊?”
掌柜的是明眼人,估摸着建阳庙生了什么事端。
小沙弥顺了口气,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你…你们是宫家的人吧,晋元…元空施主让我来复述……晚上请你们喝茶!”
“是在建阳寺吗?”掌柜神情凝重。
店里霎时引来诸多目光,包括宫英成。
“是……请诸位救救我们建阳寺,普渡慈航菩萨定会保佑你们的!”
小沙弥在刚出寺庙门槛时袖里莫名掉出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请他立即去此处茶坊搬救兵,落款赫然是晋元空。
又想到今日寺里如此异常,小沙弥不敢怠慢,甚至拿出自己微末一点铜文坐了一段马车,两刻不到便到茶坊了。
“晚上喝茶”,意思是晋元空发现了明面至少有一个修为达到灵纹境的敌人,喝茶则是控制侦查的意思。
“你来过了多久了?”
宫英成拾枪站起。
“一刻多一点……”
“严二,你拿此令立刻去族里请一位长老来,其他人,备红旗随我奔袭建阳寺!”
宫英成从掌柜处扯下一面红色旌旗,奔出店铺,随后只听马匹嘶鸣和四周行人的哗然。
其他人也没有犹豫,纷纷随青年去了。一时间,马蹄跺地声连成一片,渐行渐远。
“小师傅,先来碗茶吧。”
“哦,多谢掌柜的。”
茶铺空空,只剩两人。
…… ……
“通明”不慌不忙的带他去禅舍,建阳寺不大的地愣是给他走出东曦寺那种举世第一大寺的感觉。
晋元空见他步伐轻浮,更不似先前见到的通明,对修元的判断更加笃定。
自己偷偷给瘦小沙弥塞纸条的瞬间,晋元空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悸和莫名的威压,而且目标明确是给自己的。
他只是用余光一瞟便发现“通明”阴鸷的目光。
虽然从气息上知道“通明”的修为远强于自己,不过既然这个通明并不急于处理他,那么晋元空就不会一开始便撕破脸皮。
他要为增援争取时间。
“贵寺能在佛法不兴的青岩属地能有如此香火,想必长老是经营得当,功不可没啊。”
端坐于席上,晋元空看着茶碗里透明的茶水,面色沉着。
“施主谬赞了,老衲只不过上下操持一点小事,足够把日常经营下去……能有如此盛况还是因为背坡百姓心诚而普渡慈航菩萨保佑。”
“所以我家大小姐也见佛陀菩萨们法相凋零,遂生不忍之心,与家主商量后派我来洽谈修缮一事。”
晋元空娓娓道来,说到一截便频频点头,好像真是个虔诚的信徒。
“恭维他经营有道。”
实则不然,晋元空本不是什么心系佛法之辈,都是尹修元提示他该说什么。
“老衲说来惭愧,自阿南桫椤祖师来背坡开庙以来,蔽寺只在老衲经营时屡遭盗窃,此乃对普渡慈航菩萨的大不敬,老衲有愧于先师啊。”
通明也盯着茶碗,若不是语气轻松,看二人之间实则气氛紧张。
莫不是如此,眼下若有其他修士闯入,便能发现其间暗流涌动。
“通明”威压全力释放,气息已远超一般灵纹境修士。
这种威压一半靠更强大的灵性,另一半才是修为力量。
修士的灵性比普通人强大太多,所以即使修士不释放威压,普通人也会惊叹其异于常人之处。
正如李三娘见稍作打扮的晋元空便像看见了仙人下凡了,即使晋元空初入蓄池境。
这便是仙凡有别。
看到晋元空如此轻描淡写,丝毫不把自己的威压当回事,“通明”也摸不准他,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长老切莫自轻,当此乱世,贵寺遭偷盗难以避免。这倒是我们城防司的失责。若贵寺不嫌弃,我宫家可差遣一队城卫来日夜守护贵寺,尤其是菩萨的宝相。”
听晋元空言语间乔然自若,风度翩翩,更是纳闷。
“即使是与我同境界也不可能这么轻松啊,这小子什么情况。”
他若要问为什么,估计只有“伟灵性者”尹修元能回答他了。
“诶哟!” “快跑!” “有凶兽!” “凶兽袭城!凶兽袭城!”
一时间,外面十分嘈杂,喧闹间还夹杂着几声兽吼。
“什么情况?”
晋元空起身正欲查看,谁知“通明”将其拦住。
“长老你……”
“既然事情败露,我们还是别装了,小道友。”
晋元空语塞了一瞬,随即神情一振。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装了,通明呢?”
晋元空神采奕奕,是丝毫不惧。
“叫你一声道友是给你面子,小子,本座虽然摸不准你为什么不惧本座的威压,但你有资格问问题吗?”
霎时,一轮黑色光晕至于“通明”身后,样式类似佛陀光冕。
灵轮境!
晋元空勉强不露出惊惧的神色。细看那轮光晕,其中一对黑色节点相对,缓缓流转。
[两纹一轮!]
尹修元立即看出门道。灵纹境若要精进至灵轮境,至少要凝练出两道灵纹。
不过这样的灵轮也是最弱的,这也是晋元空相对正常的原因。
尹修元给他总结过所有危险情况,估测他的抗压极限,就是两纹一轮,他可以在这个级别下逃生。
“那你要怎么处置我呢?”
晋元空不敢怠慢,蓄足了精神。
……一匹快马冲进建阳寺大门,路边百姓看到红色旌旗纷纷避让。
宫英成纵身下马,看见四处奔逃的信众,奋力拨开人群。
他感受到这块区域的数个强横气息,两个近一点的,一个深一点的。
他携银枪迅速寻找目标。
不过两息便发现一只通体血红的无皮恶犬。
这个凶兽对着奔逃的百姓肆意啃咬,咬伤咬死不知几人,一时间血撒菩提。
“呔!”
宫英成紧攒银枪前端,右臂鼓胀,青筋暴起,似有千万斤力。
呲啦一道异响,见其袖口暴出刺眼金光,银枪也顿时然成灿金色,点点金芒掉落,割碎青年的碎发。
咻如电闪!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若一雷霆从身旁擦过,携来的劲风给好些人扇了个大耳刮子。
那血肉模糊的鬼物听到动静还未得反应过来,便被雷霆银枪贯穿躯干。
银枪余威甚重,直接刺进了庙宇墙里。
而那鬼物自肋骨破了一个盆口大洞,缺口甚是齐整,余下点点金芒将一旁的骨肉割裂,鬼物轰然倒地。
另一只见同伴死得如此轻巧,呜然逃亡寺庙深处。
“多谢仙人救命啊!” “仙人大恩大德!”……
宫英成无心于凡人恭维,兀自拔出银枪,追那逃走的鬼物去了。
“呜呜呜~”喀嚓!
只听木门断裂,晋元空见得一只无皮恶犬跑将进来,哀叫着蹭着“通明”的大腿。
“怎么了?”
“通明”本来就对这自养的蠢物痛恨至极,自己明明每个时辰都要给他们喂一次血肉,可还是擅自跑出来,坏自己大计。
“也罢,就拿这小子喂狗。”
“老衲只能委屈你……”
咻——!
金色雷霆忽至,银枪打着旋儿播撒着火星般四射的金芒,割裂撞碎了窗户,径直捅向“通明”。
通明避之不及,被金芒洒满全身但躲过枪尖。
余下的那只鬼物可没那么好运,无数金芒扎进骨肉里,不消一息便散了架。
“英成!”
晋元空惊喜万分,自己拖到了。
白衣青年收枪伫立,枪尖指向“通明”,一脸凛然。
[好险,差点逼我动真格了。]
尹修元也是悻悻然。
“🐴的,谁来了?”
待着烟消云散,“通明”毫发未损,一身袈裟隆隆,阴冷的气息不断从黑色灵轮散发,填满破损不堪的禅房。
一时间,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