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许玄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知道，千秋雪的手时时刻刻按在秋若璃的脖颈上，只要自己有一点点异动，毫无疑问就会掐断少女的脖子。
要让她放松警惕，自己就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想去救秋若璃的意思。
可如果不救秋若璃，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想了许久，他终于拿定主意。
“你们……”
“可是在想本座为何来此么？”
此言一出，四大玄仙心绪都是翻涌起来。
全天下都知道绝云山巅是一场鸿门宴，魔主如果不为了救徒弟，又何必赴宴呢。
几位玄仙都不说话，等待他说出答案。
“哼……你们觉得，本座为何要亲自来这里！”
说话间，许玄轻蔑地抬起视线，越过诸仙，落在云海与碧天的交际。
“四大仙宗的宗主，今日应是尽数到此了吧。”
目空一切的紫瞳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戏弄，几分讥笑，却又偏偏藏着不容置喙的傲然自信，仿佛世间一切都握于掌心。
难道说……
看着他这幅诸事在握的模样，一个不详的预感浮上几位玄仙脑海。
难道说，这是一个陷阱，魔主是趁他们聚集在一起，要一网打尽？！
除了玉衡宗的千秋雪，其余三位玄仙都是面色大变。
他竟有这本事？！
只见天地间一道魔影屹立在高峰，其余四道仙光都被压迫在下方，仿佛被魔气镇住了一样！
哪怕心里再不相信，也没人敢妄动，唯恐许玄真的有什么厉害的手段。
这一切正中许玄下怀。
最完美的答案，就是众人心里的答案。
解释再多，都不如给个悬念，让对方自己猜。
许玄用余光打量千秋雪，发现她虽然微微皱眉，但手指还是抵在秋若璃的脖子上。
有一点动摇，但没有完全动摇。
不过没关系，他只需要让千秋雪有一丝丝的自我怀疑就可以了。
“我有一刀……请诸位细品。”
许玄缓缓抽出腰间魔刃。
他将全身魔气全数灌入刀中，让这把透体紫红的绝世魔刃尖锐嗡鸣起来！
他不会什么刀法，他也不需要刀法。
这一刀，全是力量，没有任何技巧。
绝世兵刃横断天地，带着滔天魔焰，遮云蔽日，朝千秋雪和她怀中的秋若璃斩落！
千秋雪骇然地望着朝自己落下的万丈刀光。
直到这一刀落下前，她始终认为许玄是在装模作样。
结果这天魇魔主，竟是当真不在意秋若璃死活！
他难道真的有底气要将四大宗主一并除掉不成！
千秋雪不知道许玄用的是什么刀术神通，可她清楚，这刀若是斩中自己，不光秋若璃要灰飞烟灭，她也会被斩断仙躯！
秋若璃……
她看着怀中目光呆滞仿佛已经绝望的少女，美眸中闪过刹那的犹豫。
既然天魇门主无所谓，那她也不管了！
千秋雪咬牙作出决定，抛下怀中的秋若璃，整个人化作一道仙光朝旁边遁去。
她穷尽全力，才擦着刀光险险避开。
锵！
几缕属于千秋雪的银白长发在半空中飘落。
它们如春风柳絮般，缓缓落在秋若璃的脸上。
那柄绝世魔刃终究没有落下来。
我……还活着吗……
少女怔怔地望着抱住自己的身影。
温暖、伟岸，气味好闻又熟悉。
“师……父……”
少女咬着嘴唇，依然无法阻挡泪珠滚滚淌落，所有的害怕、委屈、难过，在这一刻同时涌了出来。
“徒儿。”
许玄紫色妖瞳里的冷漠化开，他似有很多话想说，但在片刻的犹豫中，却都没有说出口。
最后，一句温和的话语落入少女耳中。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天魇门圣女了。”
看着他略带宽慰、却又格外遗憾的神情，还有那苍白如纸的脸庞，少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伸手想抓住许玄的衣袍，“不！不要！”
“接下来的路，只剩下你一个人走，此去……莫要再回头。”
许玄一挥袖，天地间顿时卷起一阵阴风，将少女送往了数万里之外。
与此同时，其他几位玄仙也没看戏太久，趁着许玄收刀遭到反噬的机会，一柄仙剑趁机袭来，拖曳着浩渺仙光，直直贯穿了许玄的胸膛。
魔血飞溅。
……
中洲边境。
荒山老林里，秋若璃呆呆地跪坐在泥地上，满身被树枝划过的淋漓血痕，可她完全没感受到疼痛。
因为，她身上还有更疼的地方。
少女只觉得心脏像被无数片利刃切割，连呼吸都无比困难。
那个冷对众生，只对她温柔以待的师父，今生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她缓缓抬起手，只见白皙纤细的食指上赫然多了一枚指环。
秋若璃的肩膀颤抖起来。
“师父……”泪水混在血里，顺着少女白皙的下巴滴落，“此生此世，若璃必让这世间无仙！”
……
“现在只剩下我们了。”
许玄背负双手，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胸前插着的长剑。
空间指环在自己手上，是肯定保不住的。
与其留下来给凤傲天捡到，倒不如顺水推舟送给那乖徒儿了。
他不相信，那指环到了秋若璃的手上，还能被凤傲天抢回去。
“和传言一样，魔主果然爱徒如子。”
千秋雪美目复杂地望着许玄，身为中州第一大宗玉衡宗宗主，竟然被一介魔头给耍了。
可不知为何，自从看见许玄对秋若璃温柔如水的眼神，她忽然对这个恶贯满盈的魔头半点也恨不起来。
修仙千年，千秋雪已是高居九天之上的玄仙，却从未见人对她如此深情过。或许曾经年少时有人曾倾慕于她，可那时千秋雪心中只有大道仙途，又怎会去注意其他人的目光。
等到成为一宗之主，所有人见她都要跪俯在地时，却是再没人敢怀有不敬之想了。
千秋雪轻轻一叹，“魔主真是好算计，妾身佩服。”
“只是些无关痛痒的伎俩罢了，不足千秋仙子挂齿。”
许玄嘴角含笑，像是完成了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一样，紫瞳中即是释怀，又有些许疲惫。
他身后的滚滚魔气，正在一点一点地稀疏下去。
始终屹立山巅的魔影，也在渐渐变得透明。
摇光派掌门正要提剑上前，却被一边的青云派掌门拦住。
“魔主魔躯残破，已是弥留之际了。”
青云掌门是个白发长须的慈祥老翁，他一拨拂尘，刺入许玄胸膛的飞剑就自行飞了回来。
许玄看了他一眼。
确实如老翁所说，刚才那一剑破碎了他的魔体，现在魔气逸散重归天地，他已经时日无多了。
只是……那门炼魂魔功，却也已经完成了。
不知道是不是入戏太深，此情此景，让许玄忍不住还想说几句台词。
他背负双手，举头仰望苍穹，目露迷茫，口中喃喃：“你们说……这世间万物到底因何而生，诸多恩怨纠缠，又因何而起？”
久久无人应答。
他又是一叹：“许是有天上仙人挥毫落墨，我等爱恨痴仇，却也只是画中梦幻泡影……”
魔气渐渐散去，山巅空无一人，再也不见许玄的身影，只余天地间的怅然长叹。
半晌。
“许玄已经死了。”
“魔躯化道，神魂不存，确实是死了。”青云派的掌门抚须颔首，“这魔主倒是有趣。”
“终究只是个魔头。”天玑门门主冷哼。
而千秋雪美目凝望着许玄消失的地方，却是显得有些怔神。
“那秋若璃……”摇光派的掌门试探着问。
“不必追了。”
千秋雪收回目光，再度恢复成以往冰山仙子的样子，“先解决了山下的纷争吧。”
四大仙宗设下鸿门宴，当然不可能只有四位宗主出场，还有很多仙宗修士也来到了绝云山附近，此时正和天魇门赶来的魔修打成一团。
要是再不去管，手下的门人弟子必然会多出许多不必要的损伤，这是谁也不想看到的。
“千秋宗主此话在理。”青云派掌门笑眯眯道。
四道仙光一晃，便从山顶上消失了。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四位宗主离开后，一滴漆黑的魔血渐渐渗入了土地，于地下迅速穿梭，朝远离绝云山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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