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在门口发呆,去把自己弄干净。衣服换了,躺下休息。下一次行动时,我可不接受任何‘太累了’的借口。”
看着少女浑浑噩噩地走进浴室,妲可可才开始检查安全屋的伪装术式是否完好,“再过一个月就要到第四个年头了,还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难道真像民俗传说里那样,精灵需要数倍于人类的时间才能成熟?”
莱茵的声音从客厅阴影处传来,低沉如岩石摩擦:“世界赋予每个人的职责各不相同,有些事情只有她才能做到。若非如此,预言又为什么将她视作新秩序降临必须扫除的大障碍呢?”
“哼,那还真是让人羡慕啊,好人都让她当了。” 妲可可转身,透过伪装成破损木板的观察窗向外望去。街道上,那些终日游荡的贫民身影稀疏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暴雨将至的粘稠感,“说到预言,你不感觉很奇怪吗;既然蕾米莉亚有那么重要,为什么夺取银月森林的圣书残叶之后,地狱再也没有针对她采取过行动?据我所知,魔鬼是喜欢到处走闲棋,不管有枣没枣都要打一杆子的类型。如此悄无声息,不符合它们的行事风格,至少要派出小魔鬼引诱她周围的熟人才对。”
“也许阿斯蒙蒂斯认为,世界边界尚且完好的时期,魔鬼力量在主位面会遭到严重压制,行动成功率很低。比起反复试探引发对方警觉的风险,抓住最有利的时机和地点,用一个周密策划、精心准备的计划十拿九稳地实现目标,方能确保千年大业的顺利进行。”
“的确如此。除了阅历带来的经验,舒洛的观察与推理能力并不在他老师齐松明之下。纵使魔鬼狡黠,在他面前频繁活动的话,行为模式很快会被看穿。” 妲可可走到储藏柜前,取出食物放在木桌上——干硬的孢子面包、两根烤得焦黑的狼蛛腿、一小罐粗盐。动作从容,仿佛在布置茶会。 “如果说对地狱正在寻找的机会,没有比各种属性能量彼此碰撞、呈现混沌状态的世界暗面更合适的地方了。”
客厅安静下来,里面的人似乎想要从夜光菇的光亮下找出地狱潜藏而来的阴影。
下城区上演惊险追逐戏码的同时,光线昏暗但炽热的迪普要塞内,黑曜石王座矗立在殿堂尽头,下方七十二级台阶每一级都刻着灰矮人部族的锻炉徽记。王座两侧,十二尊精金铸造的杜拉格神像手持战锤与法典,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永不熄灭的熔岩之火。
这位灰矮人之王没有戴头盔,露出如同被岁月与烟尘反复淬炼过的面容——深壑般的皱纹,花岗岩质感的灰白皮肤,一双眼睛如同嵌在岩缝中的黑曜石碎片,冰冷、坚硬、折射不出任何多余的光。他的胡须被编成七股沉重的发辫,每一股末端都系着小小的、刻满符文的金属锭。精金权杖立于身侧,杖头不是宝石,而是一块仍在缓慢旋转的、散发暗红色光晕的磁化星铁。
“使者到——”
守卫的通报声在拱顶下回荡。
一队身影从殿堂入口的阴影中浮现。她们走得从容不迫,脚步在光滑的黑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为首者是名女性暗精灵,身披曼陀罗花纹的黑色薄纱,裸露的皮肤上,蛛网状的银色刺青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发光。她的眼睛是纯粹的紫色,瞳孔深处有一点针尖般的红。
“你们就是从蛛网城来的使者?”
夏铎·黯砧伸手握住立座旁的沉重精金权杖,顿了顿地面,一道散发白色微光的力场墙出现在前方,表明其不可侵犯的威严。
“正是。灰矮人首领夏铎·黯砧,吾名奥娜西丝,乃罗丝麾下的大祭司,此番前来乃奉主之命告知尔等,灾祸之女已然来到刀锋之城。”卓尔使者团走到力场墙前,微微躬身,旋即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若不想此城化为废墟,唯有全力协助吾等将其擒获。。”
王座旁的大臣队伍中传出几句咒骂声,暗精灵不仅不遵守它们的礼节,一开口就是带有威胁意味的要求,如此程度的傲慢激起了灰矮人们的愤怒。
话音落下,殿堂两侧的灰矮人大臣中爆发出低沉的怒斥。铁手套握紧武器柄部的摩擦声此起彼伏。
夏铎抬起左手,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刀锋之城的地下从来未曾平静,我们经历过蛛魔潮涌、地脉震颤、深渊裂隙……但杜拉格的锻炉从未熄灭。”国王的声音不高,却像锻锤砸在铁砧上,每个字都带着重量,“我族自有化解威胁的生存之法,无需依赖暗精灵的保护。”
作为领导族群的王,夏铎任由下属反击了一会,才用一种委婉的方式刹一刹奥娜西丝的锐气;它没有直接针锋相对,暗精灵趾高气扬的态度并非全无依据。尽管灰矮人信奉的杜拉格具有罗丝类似的被本族主神流放的经历——某种程度上,这是黑暗地域很多神性的共同点——但曾经作为科瑞隆配偶的阿罗希,位格远远不是依靠人类神祇提携才勉强踏入神国的杜拉格能比的。
作为黑暗地域住民中最为强大的存在,罗丝与其它种族暂时相安无事的原因大多出于成本和收益的考量;但只要她认为有必要,确实可以席卷任何一个地方,正如前不久在泽地之息发生的事情一样。因此,在抵制卓尔干涉、维护族群尊严的同时,夏铎得时刻小心,避免关系彻底破裂。
“我们并不反对暗精灵带走‘灾厄之女’,但刀锋之城也有自己的事务需要处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所有行动必须在城邦议会的规矩下进行。”灰矮人王捋着长到接近地面的胡须,“我会指派一位交接官,确保不会滋生过多混乱。”
“区区一群……”
吃了软钉子的奥娜西丝正欲发怒,后方大门位置忽然传来一阵轻柔中暗藏阴冷的声音。
“祭司大人,这可不行,你这样会把主母交给你的任务全部搞砸的。”
只见一个白衣白裤的青年走进大厅,他将黑发在头顶扎成一根长辫,只留两小搓额头边的细刘海;宽松外衣袖口中伸出的胳膊肤色略带苍白,一手指尖夹着几张画有印记的符纸,另一手握着一杆拂尘。
“这里的火药味浓的呛人,如果再不转变方式,在抓捕精灵圣女之前,你们恐怕不得不先把注意力转移到肃清灰矮人暴徒上了。”
“哼,司马无邪,没想到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也跟来了这里。”奥娜西丝看起来并不太在意他的出现,“上次在安南圣殿,借了我们一个圣域的战力却空手而归,我还以为你已经被上面辞退了来着。”
“话可不能只说一半,去年在晨昏之地,你们拿到最先进的战斗兵器,不一样被克拉克的传送术戏耍了么?”男人巧妙命中奥娜西丝经历中的痛点,又抢在对方反驳前继续说道,“但现在不是为过往失利争执的时候。你需要明白的是,灰矮人或许远没有暗精灵强大,但它们也有自己的准则和尊严。如果眼里只有目标,其余一切都不管不顾的话,以前的惨痛教训可能会再度上演哦?”
“哼,这里和讨厌的地表可不一样,在世界暗面她插翅难飞!”奥娜西丝嗤笑一声,投去冰冷尖锐的目光,“看起来,司马先生是准备和我们抢夺猎物?”
“不,您误会了。我等实乃受城邦议会的邀请,前来消除疯狂瘟疫而来;对于精灵族圣女,我并无干涉之意。但无论如何,既然在刀锋之城内,我们就不得不充分考虑夏铎陛下的立场,我说得没错吧?”
“正是。”司马无邪的话显然让灰矮人们非常满意,“所谓‘灾厄之女’目前不过是一则传闻,但疯狂瘟疫却已经在刀锋之城造成越来越大的破坏,迫使我们将遏制、消灭它作为第一要务。至于暗精灵要抓的人,孤暂时允许你们在城内自由行动,但不能妨碍行政机关和守备队的工作;除了临时遭遇战,所有可能引发战斗和破坏的计划都需要孤的准许方能实施。”
“呵,那我们先行告退了。”
奥娜西丝鼻子里喷出一口气,转身离开迪普要塞大厅。如果只有灰矮人,她恐怕已经放话威胁敢不配合就将刀锋之城夷为平地;但司马无邪出来横插一杠给灰矮人站台,性质就发生了变化。司马无邪与他背后的地狱力量是地位平等合作者而不是下属,罗丝不会允许她用自己的名义进行要挟。
要塞吊桥桥头,奥娜西丝发现不止地狱代理人的老部下妮可拉斯,近期跟随司马无邪的沃尔夫冈正等在这里。她皱起眉头,用不耐烦的语调对后者说:“你怎么还不归队,准备在外面流浪到什么时候?”
沃尔夫冈平淡回应:“我还未寻得答案……至少现在还不行。”
“愚蠢!这个世界胜者为王,力量就是一切!”看见司马无邪也从城堡中出来,暗精灵大祭司转过身,把玩着手里的刺鞭,“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是来真心帮助灰矮人的鬼话吗?我已经从主母那里得知,地狱主宰已经同意由我们捉拿精灵圣女,你却依然像蚊子一样跟过来,到底意欲何为?”
“这就纯粹是您想得太多了。”青年阴阳师微笑着说,“事实上,主从来没有给我下过类似的命令。她是一把重要的钥匙,但也只是钥匙;如果锁和门都没了,光一把钥匙也起不了什么作用。我来黑暗地域自另有要事,相不相信悉听尊便。不过为表诚意,我倒是不介意顺手帮你们一把。”
司马无邪用拂尘挥出一个气泡飞到奥娜西丝面前,卓尔祭司起初十分戒备,但那仅仅是一个没有杀伤力的临时场景展示器而已,里面是一个被锁在囚笼中、伤痕累累的盾矮人。
“她是谁?”
“是那精灵非常看重的朋友。进入刀锋之城时为了保护她,这个名叫博达·石拳的盾矮人被守备队抓获,我通过一些利益交换将她弄了过来。”司马无邪语调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如果你拿她作饵,圣女便一定会出现,很好理解吧?我可以把这个盾矮人用一个公道的价钱卖给你,但具体实行的时候可要注意别又和灰矮人起了冲突噢。”
“付完钱的第二天晚上,记得去你们居住使馆的地下室找东西。”说完,司马无邪带着一直对奥娜西丝坏笑的妮可拉斯和沃尔夫冈头也不回的离开,留下脸色阴晴不定的卓尔使团站在原地,揣测他隐藏在面具后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