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锋之城西侧,一座巍然耸峙的巨大石笋,以擎天之势刺入三百尺高的穹顶。它并非完全垂直,而是带着一丝天然形成的、稳如磐石的倾角;灰矮人工匠以鬼斧神工之力将其内部凿空,造就了以其庞大规模和奢华装潢在黑暗地域声名远扬的建筑——碎星尖塔。
它被称为“碎星尖塔”,据说这个名字来自于某位著名灰矮人大祭司在占卜中看见的幻象:一座形状与其相仿的尖塔伸向天空,周围虚空破碎、星辰坠落。
当司马无邪三人出现时,入口处的灰矮人接待员恭敬行礼,随后让向两侧,态度与城中的颐指气使、尖酸刻薄判若云泥——能踏入碎星尖塔的,皆是能与“大人物”二字挂钩的存在。这里不讲平等,只认筹码。
“啊——还是这里舒服。”刚一进门,妮可拉斯就将自己抛进一张覆盖着深色蜥皮的长沙发,慵懒地伸展肢体,“这鬼地方其他地方都硬得硌骨头,连王座上都不肯垫个软垫。真好奇这些灰矮子的关节是不是铁打的。”
“锻造传统已在矮人族中延续千年,灰矮人比它们的近亲盾矮人或金矮人性情更加孤僻,缺乏对外交流,自然会孕育出外人难以理解的习俗。”沃尔夫冈最后走进来,锁扣发出轻响。他的视线落在窗边那个白影上,“我更在意的是,主公。您之前对奥娜西丝说‘主从未下过类似命令’——那是真话,还是麻痹她的说辞?”
“这个问题嘛,妾身可不知道哟。”妮可拉斯指尖一勾,冷藏柜里一枚赤念果轻盈飞来,落入她掌心。这种能在黑暗地域结果的可食用植物极其稀有,只生长在岩浆热浪与永恒黑暗那危险的交界线上,“毕竟主公与主宰的谈话,只有他们自己清楚。不过呢……”
她咬下一口果实,甘甜的汁液染红唇角。
“无论结果如何,需要向阿斯蒙蒂斯交代的只有主公一人。我们……做好分内事就够了。”
沃尔夫冈没有移开目光。他需要更明确的答案。
“我没有骗她。”
司马无邪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没有回头,依然望着窗外——刀锋之城中央,那口永不熄灭的巨大锻炉正吞吐着暗红色的光与热,将半个城市的轮廓烙在流动的阴影里。
“主确实会给我一系列目标,但它们的优先级与下达时间无关。”他抬起手,一张泛黄符纸不知何时夹在指间,在从通风孔渗入的微气流中轻颤,“这是……安南神殿失败后,我与主沟通时领悟的。当时我请降责罚,祂只说我的思维仍有缺陷,尚未弄清‘抓捕圣女’的前置步骤,才会屡次败于舒洛之手。”
他顿了顿,符纸停止颤动。
“降临尚有时日。比起急于求成,主更希望我花时间反思……反思失败的教训,也反思我的‘职责’究竟是什么。”
妮可拉斯歪了歪头:“这是何意,您就不是祂的代理人吗?”
“主的意思或许是,比起像奥娜西丝那样单纯执行具体指令,祂更希望我能站在全局的角度,有条不紊地执行降临计划。” 司马无邪终于转过身,符纸在他掌心无声自燃,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关于上次任务失败的原因,你们自己有过什么想法?”
“我觉得用安南神殿的位面裂隙将他们队伍分隔的计划本身没有问题,也确实达到了预期效果。”沃尔夫冈说道,“要不是克拉克搅局,那精灵早成祭品了。下次,我们或许需要更加留意敌方其他人的动向。”
“仅仅是留意吗?”司马无邪微微低头,看着手中的符纸在微风中摇曳,“经过反复思考后,我的结论是‘趁敌方不备夺取钥匙’的出发点就是错误。”
他走到桌前,指尖轻点桌面。
“在我的故乡,小孩子之间流行一种斗蟋蟀的游戏;两个互相敌对的蟋蟀,总会用正面朝向对方。放在人或其他种族身上也是同样的道理,人亦如此——双方都对‘钥匙’的重要性心知肚明,他们怎会留有真正的‘不备’?”
妮可拉斯紧张得从沙发上坐起来:“您该不会想对克拉克和妮蔻他们宣战吧?”
“如果不对那些天界势力施加足够大的压力,他们总会有充裕时间进行准备,我们期望的时机就永远不会成熟。”阴阳师的语调中罕见地带上一分坚决,“正面对决总会到来,我们不能总是回避它,一味将希望寄托在奇袭上。不过点燃全面对抗兹事体大,至少在最可能遭到猛烈反击的第一个回合,需要由别人替我们吸引巴哈姆特或伊利丝翠的注意力……正因如此,我买下盾矮人后没有采取任何动作,一直等到今天。”
沃尔夫冈点头:“原来如此,仔细想来我同意这个判断。就是这刀锋之城,过不了多久,恐怕又会掀起腥风血雨了。”
妮可拉斯舔了下嘴唇,露出充满期待意味的笑容:“这难道不是好事吗?恰巧妾身的酒壶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补充新的酒料了呢。虽然灰矮人不太对我的口味,但多一样材料丰富种类总是好事……”
她望向司马无邪,语气带上一丝刻意的娇嗔:
“主公,您今天怎么不接那句‘好戏即将开场’了?可是……有什么顾虑?”
“哦。”司马无邪像是刚刚回过神,“我倒不担心奥娜西丝能搞出什么花样,她肯定会走上我们铺好的道路,但……自从来刀锋之城后,我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很模糊,却切实存在。”
沃尔夫冈沉声道:“您是指城中蔓延的‘疯症’?起初我们只将其视为接触灰矮人上层的工具,但亲眼见过病例后……那些患者身上缠绕的‘阴影’,令我感到不安。或许这现象表明,城中还潜伏着不为我们所知的势力。”
“有机会的话,抓一个病例来剖开看看就知道了。”妮可拉斯重新躺回沙发,声音慵懒,“当然,得小心别让自己也染上那玩意儿。不过现在嘛……我们还是先把心思放在奥娜西丝那边吧。看看她能不能钓出我们期待已久的大鱼。”
……
黑市追捕之后的三天里,灰矮人守备队又对下城区组织了两场搜查,但除了引发了一些流血冲突,没有得到任何结果。妲可可也不打算沿这条线继续追查下去,毕竟那次事件无疑表明德洛矮人的秘密收购已经暴露,它们很可能会偃旗息鼓一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于是,他们将目标转而放在寻找博达的下落上,这正是蕾米莉亚迫切想要做的事情。
“被守备队抓捕、没有身份的外地人,如果没有卖作奴隶,最大的可能性是被当做重要犯人押送到迪普要塞的地牢中。”
三人来到位于城市南部边缘的迪普要塞附近,这里是刀锋之城的主城区,和荒废的下城区宛如两个世界。街道宽敞洁净,铺设着切割整齐的黑石板;两侧建筑的外墙上雕刻着繁复的锻锤与齿轮浮雕,窗内透出的光线也更稳定明亮。然而,那座矗立在前方的巨大、轮廓布满尖刺的狰狞黑影给整个区域施加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灰矮人守备队身着钢甲,迈着整齐的步伐四处巡逻,目光如扫描货物般审视着每一个路人。
她们伪装的身份——那层覆盖在蕾米莉亚身上的认知妨碍术——在此处承受着更大的压力。
“别和任何守卫对视。”妲可可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挽着蕾米莉亚的手臂,宛如一对真正在逛街的学者姐妹,“如果长时间注视,它们可能会察觉到异样感。”
即将到达一个十字路口时,蕾米莉亚注意到一根暗黄色铜质灯柱。
“妲可可……看那个。”
光滑的金属柱身上,贴着一张用暗红色颜料书写的告示——那是灰矮人官方文书的颜色,通常只用于宣判死亡。
“嗯?这种颜色似乎非比寻常。”
两人靠近。告示上的文字是地底通用语与矮人语的并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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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锋议会裁决公示
于东城门制造骚乱、袭击守备队员、危害城市安全之囚犯博达·石拳,经审判,裁定犯有故意伤害罪、妨碍执法罪和颠覆城邦罪。
处决将于两日后正午,于迪普要塞内庭行刑场公开执行。
以儆效尤。
—— 刀锋议会,守备队司令巴尔德·坚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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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涌来的寒意让蕾米莉亚打了个哆嗦,她盯着那个名字,仿佛只要看得够久,字母就会重组,变成另一个陌生的词汇。
“看一眼就差不多了,赶紧动身。”只停留了大约一分钟,妲可可就拽着她离开了那个地方,越过街口继续向前。
“可是……”
“动机明显到可笑。”妲可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儆效尤是用众所周知的典型案例震慑其他人的意思,但在这座城市里,那个盾矮人没有任何知名度,所谓的公审只会让市民认为它们抓了个替罪羊给自己装点功劳薄。灰矮人的目的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用大张旗鼓的公开处刑吸引目标出现在预定的地点。至于它们想抓的人是谁……本来我的第一反应是你,不过现在看来,还有别的可能。”
“哎?”经过她一解释,蕾米莉亚逐渐冷静下来,“除了我还会有谁?”
“他跟在我们后面有十多分钟了,估计是那天和你一起进城的人。”说到一半,她突然转身,目光牢牢盯向三十尺外一个不起眼的建筑缝隙,“你还是主动出现身比较好,如果非要我把你抓出来,可不保证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原来被发现了啊。”
仿佛街灯投下的阴影扭曲了一下,凯勒布里安那过度瘦削的身影凭空浮现。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纱绸外衣,但精神状态似乎比在泽地之息时更加糟糕了一些,就连妲可可的眼神中都掠过一抹异样。
“首先,很高兴看到你还活着,蕾米莉亚小姐。”他的语气平静,好像他们昨日才分别,“但正如这位女士说的一样,这场公开审判就是针对蕾米莉亚的陷阱。追查索林去向的同时,我也打听到一些关于那个盾矮人的消息。按照常规流程,在送往秘密市场拍卖之前的商品,会提前展示给城邦议会中的各大家族;就是在这一步,博达被某个身份神秘的买家看上,从此音讯全无,直到出现了这份行刑公告。我敢肯定,是城邦议会中的一些人认为时机成熟,便撒出了在手上保留接近一周的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