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我早就想到了。你是那个和他们一起来刀锋之城的暗精灵吧，听蕾米莉亚说你在蛛网城帮了索林大忙，但在城门事变中又偷袭了他，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可不想和一个动机不明、随时可能发疯的人合作。”妲可可没有收起洋伞，伞尖依旧似有若无地指向暗精灵的膝弯——一个不易察觉却足以让人瞬间失去行动能力的角度。
凯勒布里安没有辩解，只是微微摊开双手——一个表示暂无威胁的姿态：“我完全理解您的担忧，不过我的确有自己的目的，与罗丝教会和索林团伙都只是临时合作而已，当然我们之间同样也是。但您大可放心，在被蜘蛛神后对精灵力量嫉妒与仇视搅得沸沸扬扬的黑暗地域，我算少数对蕾米莉亚不感兴趣的人——否则在泽地之息时我就该动手了，不是吗？”
妲可可轻笑一声：“姑且先当这样好了。那么你来找我们想要什么，又能提供什么东西？我的合作，向来需要清晰的价码。另外如果你想我们去和灰矮人拼个你死我活，趁早打消类似的念头。”
凯勒布里安说：“当然不会。实际上我反而想提醒蕾米莉亚小姐，既然博达是用来抓捕的诱饵，只要你没有落入敌人手中，她便依然存在价值，就不会有性命之忧；如果你因为一时冲动落入对方圈套，那才是博达死期到来的时候，明白吧？”
“哦。”蕾米莉亚还没有完全理解里面的逻辑，只是下意识答应一声。妲可可则转过脸哼了一下，从她的态度看，估计是没有找到反驳的点。
凯勒布里安继续介绍道：“几位在下城区居住的几天中应该已经发现了，刀锋之城存在一个历史积累形成的火药桶，那就是灰矮人和德洛矮人之间的矛盾——或者用前者对后者的压迫更合适一些。由于域外力量的污染，几乎每个德洛矮人出生起就染有不同程度的疯狂，因此灰矮人往往将它们充作奴隶和苦役，每天都有德洛矮人死于过度劳动、塌方或守卫的鞭笞。然而纵使智力相对其它文明种族低下，并不会减少德洛矮人对自身悲惨处境的愤怒，它们随时为对灰矮人剥削者们发起复仇准备着。”
蕾米莉亚喃喃着：“又是疯狂……莫非和最近城内引发骚乱的异常有关？”
“黑暗地域是光与暗、秩序与混沌的渐变带，存在多种与智慧生命相斥的异质能量，它们都会引起认知错乱，本质却不尽相同，所以我也无法断言目前在灰矮人中蔓延的疯狂与德洛矮人先祖当初所遭遇的是否相同。但不管怎么说，如果想在层层封锁下救出博达，没有比灰矮人被暴动牵扯大量注意力更好的时机。”
蕾米莉亚追问：“所以我们应该如何救出博达？”
凯勒布里安从怀中取出一卷粗糙的皮纸，没有直接递出，而是将它轻轻放在脚边一块略高的碎岩上：“关于这个，你应该与这位女士详细商议。我会协调德洛矮人的计划，让它们在处刑当天开始行动；此外，这里有一份迪普要塞下方通道的地图，根据德洛矮人的侦察，尽管其中部分通道因塌方或怪物滋生而被封闭，依然有三条通道与下城区的旧矿道网络相连。至于要如何使用它，就由你们决定了。”
凯勒布里安几个闪烁，眨眼间消失在幽深狭窄的巷道中。
“啧，帮助德洛矮人起义的暗精灵么，这可真是……”
一柄绣花短剑在妲可可手指间旋转，蕾米莉亚还想问什么，她似乎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这里不是久留的地方，先回去再说。”
……
夜光菇在壁龛中缓慢明灭，将安全屋的客厅浸染在一片幽蓝的寂静里。
那张粗糙的皮纸地图被随意地搁在木桌上，妲可可没有去看它，而是站在观察窗边，目光穿透伪装，落在昏暗街道中游荡的德洛矮人身上。
“不能尽信。”她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不高，却清晰得让空气都紧绷起来，“德洛矮人在秘密收集神性材料，这绝不仅是为了暴动。凯勒布里安说德洛矮人能帮我们可以利用混乱潜入救人，可谁又能保证，他们不是想借我们的‘脸’，去吸引灰矮人守备队的箭矢呢？”
莱茵从阴影中走出，无声地停在桌边。他伸出覆着皮革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地图一角。
“距离处刑尚有四十八小时。通道的真实性，可以先行验证。”
“验证是必然的。”妲可可转过身，她的视线没有焦点地在屋内游移——扫过堆放物资的角落、紧闭的房门、天花板上细微的纹路。这种罕见的、近乎不安的神态，让蕾米莉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但我更担心，验证时畅通无阻的通道，到了事发当天，会恰到好处地被‘意外’堵死。矿石塌方、怪物异动、或者……一场‘恰好’的守卫演习。”
她走到桌边，指尖掠过地图表面，却没有拿起。
“先把这些通道的位置弄清楚，但尽量不要使用它们。公开审判……哼，灰矮人最好面子，届时迪普要塞必定宾客云集。我之前用发酵粉赚了东城门外河边的棕杆菌酿酒厂老板一份人情，现在正是回收的时候，让他把邀请函让给我们。”
“无论实际情况如何，迪普要塞必然是龙潭虎穴，任何疏忽大意或意气用事都会带来致命后果。”妲可可走到坐在沙发上的蕾米莉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的钉子，“尽管前天已经说过一次，我再次强调，如果你敢在我下达指示之前擅自行动，造成的一切代价统统……自己承担，明白吗？”
“哦……”被威胁的少女往靠背上缩了缩。
“哼，希望你真的听进去了。”妲可可后退一步，让夜光菇的亮光重新流淌在蕾米莉亚苍白的脸上，总算没有再对她施加压力，“那么接下来的两天空闲小朋友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你这段时间精神明显比亚法镇调查维克斯男爵时差不少。看来那个类似时间回溯的能力消耗的确很大，估计到时候我们多半也指望不上，是这样吧？”
蕾米莉亚：“嗯……其实连我自己也不了解它会在什么时候发动。但要是大后天不得不再次依靠那种能力救命的话，我很可能会直接倒下。”
“那就把它忘了。在计划里，它从来不是可依赖的变数。”妲可可摆摆手，转向莱茵，语调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算计，“博达大概率会在刑场现身。虽然危险，但若能趁乱将她直接带出，后续行动会轻松很多。还记得去年在斯维尔泰诺山脉，我们从一个神秘商人手里买到的玩具吗？他的行为和凯勒布里安一样可疑，不过经过检查，那样东西的确没有做过手脚，恰好能派上用场。”
……
博达的处刑地点被设定在迪普要塞内的操练场，这是一片被高耸黑岩墙垒环绕的空间；地面铺着吸饱了百年油污与金属粉尘的夯土，颜色深得像凝固的血。平日此处回荡的是锻锤般的脚步、武器交击的爆鸣与教官粗粝的吼声；而今天，它被强行赋予了另一种功能——剧场。
整个上午，灰矮人民众陆陆续续涌入观众席。它们对审判并不十分感兴趣，但城中每个氏族都有参加的义务，便会派出那些想在单调枯燥生活中寻找一些新鲜感的成员。它们按照氏族与行会聚集在划定的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嗡嗡声，那是无数压低嗓音的交谈、靴底摩擦地面以及金属配件偶尔碰撞的混合体。
场地北端，一座临时搭建的、包铁木制绞刑台矗立着，在幽暗的地底天光下投下不祥的短影。绞索空悬，静静等待它的负重。
南侧则是贵宾观礼席——一排高出地面的石台，上面摆放着雕刻粗糙但用料扎实的石椅。此刻，这里稀疏地坐着刀锋之城各大家族的代表，他们衣着相对光鲜，脸上带着矜持的审视，彼此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低声交换着关于矿石价格、锻造订单或者这场“表演”背后用意的信息。
司马无邪、妮可拉斯和沃尔夫冈就坐在贵宾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司马无邪一身月白长衫，与周围灰暗沉重的色调格格不入，他执着一柄玉骨纸扇，轻轻摇动，仿佛不是来观看处刑，而是来郊游品茗。妮可拉斯懒洋洋地倚着石椅扶手，猩红的舌尖偶尔掠过唇角，目光反复扫过台下攒动的灰矮人头顶。沃尔夫冈则坐得笔直，银灰铠甲下的身躯如同雕塑，唯有头盔下偶尔转动的视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真是……毫无美感的排场。”妮可拉斯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灰扑扑的石头，灰扑扑的人，连死亡都安排得这么……枯燥。”
“枯燥……是的，除了艰辛，没有比这更适合用来描述黑暗地域生活的词汇了。仅是为了活下去，各个种族就不得不耗费几乎所有的精力，无法思考更多的东西。”司马无邪合起纸扇，轻轻点在掌心。
“拭目以待把，我们那位蜘蛛女士，准备了这么大一张网……”他微微偏过头，看向贵宾席另一侧阴影中几个模糊的、披着深色斗篷的身影，“可别只捞到风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