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来自锻炉区那口千年铜钟、象征正午的钟声在迪普要塞内沉闷地回荡。声浪沿着黑石墙壁爬升，在拱顶下盘旋三圈，然后沉沉地压向操练场上每一个人的头顶。
守备队司令巴尔德·坚盾踏上绞刑台。这是个典型的灰矮人战士，肩宽几乎等于身高，全身板甲由暗沉的精金铸造，关节处嵌着打磨锋利的黑曜石片。他没有戴头盔，露出一张被岁月与炉火反复淬炼的面容；皮肤如冷却的熔岩般粗粝坚硬，左眼处是一只由精细齿轮驱动的机械义眼，此刻正发出极轻微的“咔嗒”声，缓缓扫视全场。
观众席坐满了灰矮人各氏族的代表，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油脂、金属粉尘与隐约的血锈味。贵宾席上，城邦议会的成员们正襟危坐，而在角落，一袭白衣的司马无邪斜倚在石椅中，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
“以刀锋议会与杜拉格锻炉之名！”
“今日于此，审判并处置一名外域入侵者、城邦秩序的破坏者——博达·石拳！”
巴尔德的声音如同两座铁砧相撞。他抬手，两名士兵押着囚犯走上刑台。
那是博达·石拳，却已然不是莉亚记忆中的盾矮人女战士。她标志性的浓密红发被粗暴剃去大半，露出青紫交加的头皮；那身从不离身的镶嵌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单薄、沾满污渍的亚麻囚衣。最刺目的是她的双手——十指关节全部肿胀变形，指甲剥落处凝结着黑红色的血痂。
“经查明，此犯于东城门袭击守备队员三人，造成两人重伤；并试图煽动德洛矮人奴隶暴乱，危害城邦根基。”巴尔德的声音继续回荡，“根据《锻炉法典》第七章第四条，判处绞刑，立即执行！”
绞索从横梁垂下，末端绳圈在昏黄的光线下轻轻摇晃。行刑官捧上一块光滑石板与一截炭笔。
“依刀锋之城传统，死囚可留最后遗言。”行刑官的声音嘶哑，“口述，或书写于此。”
博达盯着石板看了很久，才伸出伤残的手，握住笔杆；笔尖划过石面，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当最后一个符文完成时，炭笔从她指间滑落，在石板上弹跳一下，滚到刑台边缘。
观众席安静下来，台下的灰矮人们伸长脖子，并非出于同情，而是对“戏剧性结局”的期待——将死之人的话语，往往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行刑官拿起石板，转向观众席。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矮人语符号：
“铁砧沉默时，熔炉将开口。”
观众席响起一阵困惑的窃窃私语。这句遗言太过晦涩，不符合他们对“临终忏悔”或“愤怒诅咒”的预期。连贵宾席上的家族代表们也都皱起眉头，交头接耳地解读这句谜语的含义。
“故弄玄虚么？”妮可拉斯嘀咕道。
“这是信念的宣示。”司马无邪双眼半闭，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妮可拉斯向场内投去轻蔑的目光：“死到临头还要装模作样，顽强得就像拍不死的苍蝇，令人厌烦。妾身的酒壶都不会给她预留位置。”
“即使注定失败也要战斗到底，所以为什么狂信徒是最麻烦的群体呢。”司马无邪喝了口杯子里的真菌酒酿，“好在主位面承平日久，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那些温室里长大的花朵，只需稍加诱导，便会褪去光鲜表皮，露出其自私堕落的本来面目——就像主多次向我们展示过的那样。”
沃尔夫冈说道：“可是精灵圣女明明没有多少战斗经验，却每次都能在落网前的瞬间逃出生天。”
提到蕾米莉亚，妮可拉斯显然不太高兴：“她可是有生命树加护的存在，能一样吗？而且主公之前也说过，暗中盯着精灵圣女的势力非常多，你看上去只差一点，实际上离得远呢。”
“虽然也有道理，但这么多次下来，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在关键时刻，那精灵的行为的确会变得非常诡异，与平日里的性格习惯完全不符，这也是我们屡次失手的原因之一。”司马无邪忽然睁开一只眼睛，“也许其中确实有猫腻，在我们真正启动计划前，有必要把这个探查清楚。”
“呵呵，现在不正是很好的机会么？如果她不来，这个盾矮人可真的会被吊死，暗精灵可从来不是吃素的。”妮可拉斯看向广场，就在此时，第一声爆炸从东城区传来。
“什么情况？”
先是遥远的闷响，紧接着是连续不断的崩塌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喊杀声。
“东城区遇袭！德洛矮人暴动！”
“西侧矿道被炸！有武装分子涌出！”
瞭望塔的警报钟疯狂敲响，传令兵嘶哑的喊声撕裂空气。得知主宅可能遭到攻击的灰矮人们开始骚动，惊恐地涌向出口。守备队竖起长矛试图维持秩序，但防线很快在恐慌冲击下开始动摇。
巴尔德的机械义眼高速旋转。按照常理，此时应该派出守卫队镇压暴动，但它清楚这场公审本质是配合暗精灵使团演的一出戏，擅自调动人手导致任务失败将引发严重的外交事故；但保护市民安全也是守备司令的职责所在，如果德洛矮人造成的损失超出容忍限度，议会的责难将如锻锤砸下。
贵宾席上，奥娜西丝面无表情，似乎对她而言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守备司令犹豫了三秒，视野中突然有一道影子从观众席互相推搡的人群中射出。不是奔跑，而是贴着地面滑行——快成一道模糊的黑线，绕过士兵腿间缝隙，于无数双靴底溅起的尘埃中穿梭，直扑绞刑台。
守备队员甚至来不及转身，影子已踏上刑台边缘，凝聚成人形：紧身黑衣，纯白平面面具，没有武器。它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抓向博达腕间的镣铐。
“就是现在！”
在奥娜西丝的冰冷嗓音中，刑台周围的地面爆发刺眼的血红光芒；七根由阴影能量构成的锁链自暗红夯土深处迸发，没有直接缠上目标，没有缠向目标，而是在黑衣人与刑架之间三尺处提前成型，如同一张预判了所有角度的网。
黑影立刻急停，后撤，但魔法锁链紧随其后，两根绞住脚踝，第三根贯穿胸膛。
“咔嚓——哗啦！”
“真令人感动，为了一个低贱的矮人，精灵圣女不惜自投罗网……”奥娜西丝豁然起身，一个飞跃落在被锁链穿刺的身影前。
她过于兴奋，以至于忽略了刚才那阵不同于血肉撕裂的声音；当看清地上的一滩黑色是碎裂的齿轮和铜管，而黑色斗篷笼罩的是光滑的金属球形关节时，奥娜西丝脸上的笑容骤然碎裂，取而代之的是被玩弄的惊愕。
“机关傀儡？”紫色瞳孔缩成针尖，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所以这就是生命树的选择？一个需要靠玩具保命的幼崽？”
此时司马无邪骨扇轻轻摇动，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精灵族的圣女若真这么好抓，我们早就收工回老家喝茶了。
沃尔夫冈说道：“真看不出来平时天真懵懂的蕾米莉亚有这么多底牌。”
“与生命树融合后，那精灵可谓真正意义上含着金钥匙了。”妮可拉斯语气中带着一丝轻蔑，“就算整天睡大觉，也会有其他人帮她打理好一切的。”
司马无邪却摇头：“安南神殿一战中她展现出的意志，绝非怠惰之辈所能拥有。不要被嫉妒冲昏头脑，承认她的优秀品质，才能帮助我们制定出更周密、成功率更高的方案。”
震惊消退后，奥娜西丝很快恢复冷静，转身对巴尔德下达命令：“这种傀儡操控距离不长，她们肯定混在广场内。封锁要塞出口，不允许任何人离开，我要一个人一个人将那些老鼠揪出来！”
一堵灰白色立场凭空出现，将要塞边缘彻底封死。紧接着奥娜西丝抬起手，数十只侦测蜘蛛从拱顶阴影中降下，如一场黑色的细雨。它们落地后迅速散开，节肢敲击地面发出密集的“哒哒”声；躯干中央的晶石囊腔有规律地明灭，像无数只在黑暗中眨动的紫色眼睛。
……
“形势不妙。”操练场西侧边缘廊柱后方的光学迷彩结界内，妲可可的指尖离开了洋伞的机关卡榫，“启动人偶的时间早了一点，本来应该等足够多灰矮人警卫被暴动吸引之后再发起行动，救援博达的尝试反而抹消了这个可能性。现在对方知道现场存在敌人，反而会加强戒备。”
“可是台上的首领迟迟不动，我们继续等下去的话，博达真的会被吊死的！”蕾米莉亚话语中带着一股焦虑。
妲可可这次没有反驳她。
尽管凯勒布里安曾说只要精灵少女依然自由，对方就不会杀死诱饵。但这世界哪有一成不变的棋局？
暗精灵有蜘蛛、有密探、有覆盖地下城的蛛网。当“公审钓鱼”这步棋迟迟不见成效，奥娜西丝就会重新评估手中筹码的价值。
届时，一个钓不上鱼的“饵”，最好的用途可能就是当众捏碎——用来震慑其他潜在敌人，或者，更直接地，击垮那只迟迟不肯入网的小鸟的心理防线。
诱饵的价值，是会过期的。今天，当绞索真正套上脖子的那一刻，正是暗精灵对诱饵策略耐心耗尽、价值重估的临界点。若迟迟没有得到任何反应，对方大概率会想：既然你不为“活饵”而来，那会不会为“死饵”的复仇而现身？
基于此，她允许蕾米莉亚在处刑环节刚开始、刽子手准备套上绞索的时候启动傀儡——那是在敌方策略可能发生根本转换前，最后一次，也是最有可能成功的试探性救援。
“今天肯定没戏了。守备军没有被暴动吸引，强行救援成功率为零。”妲可可快速扫视全场，“现在的目标是撤离，但这也并不容易。看见那些四处爬的小蜘蛛了吗？那是侦测蛛精，罗丝的使魔，可以穿透大部分伪装术式，我们身上的也不例外。”
精灵少女双手握紧四叶法杖：“我们应该怎么做？或许用九级魔法冰川风暴开出一条道路。”
“别一上来就想着硬碰硬，你能动用的魔力还能比迪普要塞百年底蕴更多么？先去看看凯勒布里安提供的秘密通道能否使用，如果不行再行定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