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可可视线掠过全场，侦测蛛精的移动轨迹在脑中自动勾勒出一张无形的网——大部分力量涌向外围闸门，宛如几条逐渐收紧的绞索。但在城墙西侧，那条通往城堡主堡的狭窄侧廊附近，网的密度骤然稀疏。两只，只有两只蛛精在此徘徊，且巡逻路线存在一个七秒的交错间隙。
算是勉强覆盖到了，但经受不起太多外界扰动的程度。
她拽着蕾米莉亚，贴着墙壁阴影向那片区域挪移。
“莱茵。”
声音压得极低。管家微微颔首，右手虚握，掌心向上——一缕暗沉的火焰悄然浮现。不见光焰，只觉周围的空气骤然扭曲，传来灼铁浸水般的细微嘶响。
目标锁定：那只趴在门楣阴影下、晶石囊腔规律明灭的蛛精。
“三。”
侧后方，一只完成外围扫描的蛛精正转向朝这边爬来，节肢敲击石面的哒哒声越来越近。
“二。”
前方的蛛精进入莱茵的杀伤范围。管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一。”
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与其说是光线，不如说是空间被灼穿的一道疤痕——凭空出现、延伸，贯穿第一只蛛精的晶石囊腔；其余势未消，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扭曲、久久不散的透明涟漪。
被击中的蛛精僵在原地，囊腔表面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噗”的一声，那是所有结构同时化为齑粉的闷响。魔力回路崩解时逸散的紫雾，被那缕暗火余温蒸腾得一干二净。
“她们在那里！亲卫队！”
蛛精被消灭的瞬间，奥娜西丝立刻意识到脑海中一个光点的突然消失意味着什么，命令在场包括暗精灵和灰矮人在内的所有力量对那片区域发起围剿。
不过这在妲可可的预料之内。只要没有被侦测蛛精捕捉到，她们身上的认知妨碍术式依然有效，不了解情况的灰矮人士兵无法在第一时间分辨出哪些是敌人，哪些是群众；而奥娜西丝没有掌握具体位置和目的，也难以用魔法进行干扰。
窗口期只有两三秒，却也足够。
几道粘稠的束缚蛛网从不同角度射来，试图封死逃脱路线。然而它们聚焦于“向外”的通道；妲可可选择的，是“朝内”的路径。
蛛网擦着蕾米莉亚扬起的发梢掠过，粘在廊柱上，嘶嘶作响；而三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城堡走廊的阴影深处。
“该死，她们往里面跑了，追上去！”
……
“呜……你知道该朝哪里走么？”
蕾米莉亚几乎是被拽着前行，喘息破碎。脚下的石板湿滑冰冷，每一次鞋底撞击都激起空洞的回响，与后方追兵隐约的金属靴声混在一起，在迷宫中反复折射，变成来自四面八方的压迫回音。
迪普要塞的走廊如同巨兽的肠道，错综复杂，暗无天日；黑曜石砌成的墙壁上草芯灯稀疏如星，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无穷无尽的岔路、突然下坠的台阶、嵌在墙内的生锈铁门，以及那些深不见底的壁龛阴影。
“不是让你提前记好地图吗？”
妲可可一边快速前进一边展开地图。
“画得那么模糊，谁记得住啊？”
“……算了，反正从来没指望过你。”
象征道路的线条在脑海中延伸、交错，她迅速在重重叠叠的岔道口中锁定路线：在前方第二个岔路右转，下一段向下的螺旋阶梯。
右转后的通道更窄，空气滞重，弥漫着陈年灰尘与金属锈蚀的混合气味。阶梯就在前方，石阶边缘已被岁月磨成圆钝的弧度，覆盖着滑腻的深色苔藓。
刚下到转角——
“不好，前面有守卫。”
阶梯底部，两名灰矮人士兵正拄戟立于一道铁门前；听见脚步声，他们愕然抬头，头盔下的眼睛在昏光中骤然瞪大。没有交涉与纠缠的时间，左侧士兵条件反射地端起弩机，而蕾米莉亚抢先一步举起法杖，法杖顶端的蓝色叶片骤然变亮，一股凝滞的寒潮涌现：瞬间抽干局部热量、让空气变得如胶水般粘稠的低温场。。
灰矮人动作顿时变得僵硬，呵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霜雾。妲可可瞬间加速冲到最前方，伞在疾驰中旋开，伞面如盾牌般向前一推，如船首破浪般展开不可见的冲击力场。
两名士兵如被攻城锤击中，向后抛飞，沉重的板甲与精金铁门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随即瘫软滑落，不再动弹。
“这时候还想着留手？”妲可可已停在铁门前，回头瞥了蕾米莉亚一眼，“它们抓住你时，可不会这么仁慈。”
“我知道。”蕾米莉亚看着昏迷的士兵，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所以，我才不要变得和它们一样。”
妲可可没有回应。但在她转身检查铁门的瞬间，蕾米莉亚似乎看见，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软化了一瞬。
经过几次有惊无险的遭遇战，他们在城堡更加昏暗的地下二层找到了地图上标记的一个地点。
“太好了，居然真的能派上用场！”当蕾米莉亚看见挂着一块用矮人语书写着“旧矿道检修口，Ⅲ号”的木板，后方的幽暗洞窟并未被力场结界阻隔，稍稍松了口气。
“别高兴得太早，敌人一直追得很紧，赶快。”
莱茵上前，右手看似朴实无华的一拳，那扇挂着厚重铜锁的铁门便在生锈铰链的尖锐呻吟声中脱离门框，在地上翻了好几圈，发出的声响震得少女耳膜发疼。紧接着管家率先进入洞窟，妲可可几乎是粗暴地将莉亚塞了进去，接着撒下一把银粉。
粉末触地即融，在洞口形成一层极淡的、不断变幻色彩的膜——蜃景迷彩。无法真正阻挡，但能干扰视觉判断，拖延识别时间。
她清楚这些手段挡不住奥娜西丝。但追捕如同精密机械，任何一个齿轮的微小卡顿，都可能为逃亡者争取到关键的半拍。
“她们往这边跑了！”
仅仅五分钟后，循着响动追来的暗精灵亲卫队便紧随而至。奥娜西丝一眼就看穿了妲可可的戏法，但最令她愤怒的，是这本不该出现的纰漏——当初巴尔德可是向她保证过，一旦阻隔结界启动，没有任何人能离开要塞。
“灰矮人果然靠不住，等抓住祭品后，再去找夏铎算账。”一个呼吸的功夫，所有身影便消失在半圆形洞口后方的黑暗中。
……
洞窟向下倾斜，坡度陡峭。
脚下不再是石板，而是天然岩层，覆盖着湿滑的粘液。没有阶梯，每一步都得用脚跟凿进泥泞，才能防止滑倒。两侧岩壁紧逼，最窄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冰冷的凝结水不断从头顶的岩缝滴落，发出单调而压迫的“滴答”声。
蕾米莉亚召唤出微光精灵。洁白的光球浮起，勉强照亮前方数尺：人工开凿的痕迹清晰可见——整齐的镐痕，腐烂的枕木，半埋在泥水中的生锈矿车轨道。但更深处，光似乎被什么吞噬了，只能照出一片浓郁的、翻滚的黑暗。
空气里的甜腥味越来越浓，隐隐约约带上了一种节律——仿佛黑暗中有一个巨大存在正缓慢呼吸。
“这条路应该是要塞修建时为了搬运土石临时开掘的通道，由于没有标记在设计图纸上，就成了封锁结界的漏洞。” 妲可可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再往前走一会就进入刀锋之城的地下坑道了——和那个所谓‘黑蚀市场’距离不远。接下来应该去哪里，返回安全屋？”
“我认为不太可行。”莱茵少见地没有赞同她的意见，“劫法场后，我们已从‘潜行的调查者’变为‘明确的通缉犯’；灰矮人会全城搜捕，安全屋的隐蔽性难以保证。此外，暗精灵已经确认蕾米莉亚小姐在刀锋之城；罗丝和奥娜西丝不会放弃，蛛网城的增援可能已在路上。一味被动躲避，网只会越收越紧。”
“你的意思是去找凯勒布里安，全力支持德洛矮人的暴动？”
“没错。将奥娜西丝的追捕队，引入一个她们无法掌控的战场，在增援抵达前解决威胁，这是最有利的方案。”
妲可可眉头微皱，停顿勒一会，“我一直感觉那暗精灵行事诡异，不想和他来往过多，然而……现在也只能这样。只靠我们自己单打独斗，形势只会更加困难。”
甬道中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脚步声、滴水声，以及远处那仿佛心跳的、低沉的黑暗回响。
“蕾米莉亚。”妲可可忽然点名。
“啊？在！”
“你怎么想？”
“我……”精灵少女张了张嘴，脑海却一片空白。战略、博弈、风险计算——这些对她而言仍是陌生的语言。她只知道自己想救博达，想回家，不想再有人因她而死。
“……我听你们的。”她最终低声说。
“完全没有思考的迹象，只能说你以前实在过得太轻松了。”妲可可拿出一块夜光石贴近地图，“汇入坑道的时候我会提醒你们向右转，但要时刻保持警惕，尤其是”
她侧过头，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界线。
“……最好别把凯勒布里安当作友方。”
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甬道豁然开朗。微光精灵的光芒终于挣脱了狭窄岩壁的束缚，向前铺展开去——
他们站在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边缘。脚下是陡峭的斜坡，延伸向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由无数坑道、平台、微光苔藓和移动阴影构成的地下迷宫。
刀锋之城的地底世界，就在脚下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