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连在世界暗面最为猖獗的暗精灵都对刀锋之城地下区域的诸多隐秘通道知之甚少的缘故,他们一时间摆脱了奥娜西丝的追击。半个月的时间里,蕾米莉亚已经逐渐习惯于一个接一个、无穷无尽的阴暗洞窟和连接它们的狭长隧道和岩桥,但长期接触不到阳光所产生的抑郁依然在心底持续积累。
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一想到“家”的概念,脑海中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熊熊燃烧的森林与被火光染成血色的夜空,那是镌刻在她灵魂深处的景象。每每想到已经不复存在银月森林,胸口就会不由自主传来一阵绞痛。她又想到根特克列茨巷的鹰眼酒馆,那里有一起参与调查希姆遇害案的米希、后来因各种原因加入的葛叶和库兹涅佐夫,以及……最重要的他。
尽管出发时根特的天空已经被战争的阴影笼罩,那里还是能算得上家的。
“前方路面有塌陷,小心点……在想什么呢?”
“哇!”
妲可可的声音将蕾米莉亚游离的意识拉回现实,立刻发现自己即将踩进道路左侧的缺口,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摔到地下河里。
“对不起,我只是想回去了。”
“……罢了,有动力也算一件好事。”妲可可想了想,没有斥责她。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就算物资仍有剩余,一旦丧失活下去的信念,人也和一具尸体无异,“但别掉以轻心,以暗精灵的追踪水平,不可能仅靠陌生地形甩开,它们追上来只是时间问题。”
众人沿着河道来到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空气中流淌的那种黏稠的、有生命的阴影,无声地告诉少女,德洛矮人的秘密据点就在此处;它们有的缠绕在嶙峋的钟乳石间,有的在洞穴顶部缓缓旋转,像一池倒悬的、污浊的墨汁。
洞穴中央是一个陷坑,一片宽阔的地下池塘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即使环境一片昏暗,只有零星几盏油灯照亮周围不到十尺的范围,那呈现肮脏的暗绿色、表面漂浮着油脂般的光晕的池水依然十分醒目;偶尔有气泡从深处冒出,破裂时释放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水池四周,粗糙石台沿着石壁呈螺旋状排布。每个石台上少则四五个,多则十余人的德洛矮人用它们佝偻的身影围成幻形,残缺的手指在石面上刻画着什么,神态与刀锋之城里出现的那些目光呆滞的奴隶截然不同。
相邻平台间有石槽相连,暗红色液体流淌其中。那些血液来自堆放在祭坛中的尸体和德洛矮人割开的手腕,沿着石台上早已浸透发黑的沟壑,一边流动一边如沸腾般翻滚,蒸腾起暗紫色的雾气,流进池边七个石碗状凹陷,然后经过半空架设的石槽,最终汇入底部的池塘。
“看,它们买的神性材料就在那里。至于用途,应该不需要多加说明了吧?”
蕾米莉亚顺着妲可可的目光看去,石台上铭刻的法阵中央堆放着各式各样、无不散发着奇异气息的物品,大部分来自栖居在世界暗面的生物体;仅仅能够辨认出的就包括暗金色的碎骨、表面布满血管状纹路的晶石、缓慢搏动的肉块,以及几片已经干枯,却依然散发着原始信仰之力的羽翼。
这些珍贵材料仅凭德洛矮人自己几乎不可能获得——蕾米莉亚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但黑蚀市场的原则是等价交换,德洛矮人又是怎么拿得出购买它们的价格的?
没等她想明白里面的玄机,妲可可迈出步伐,走向池塘对岸一块凸起的岩石;那些德洛矮人学者完全沉浸在仪式中,嘴里念诵着黏连扭曲的音节,三人从旁边经过时没有一点反应。
“看来,你们倒也没有闲着。” ”妲可可的声音不高,却在半封闭的洞穴中格外清晰,“不过地点却不太对,难道准备放任上面与城市警卫队战斗的人自生自灭?”
凯勒布里安站在岩石上,存在感一如既往的稀薄。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纱绸外衣,此刻在洞穴昏暗摇曳的光线下,那白色显得格外诡异,如裹尸布一般。
暗精灵没有参与德洛矮人的仪式,只是静静站着,双手拢在袖中,注视着下方翻涌的池水。他的脸色异常平静,但如果仔细观察一段时间,便能体会到平静湖面中的一丝涟漪……一份期待。
“妲可可女士,蕾米莉亚小姐,欢迎来到‘净火之炉’。”他微微颔首,礼仪无可挑剔,“至于那些英勇起义的战士们,它们在揭竿而起的瞬间,无论是大局的需要,还是发自内心的渴望都会实现;所以不必挂怀,它们已经获得生平渴望的一切。”
“你所谓大局……” 妲可可伞尖轻轻点地,“就是一池污秽的血,和一群正在把自己献祭给疯狂的蠢货?”
“表象而已。”凯勒布里安看向他们,视线却仿佛落在虚空中的某处,“血,是百年压迫积郁的毒脓;看似疯狂的呓语,是被禁锢灵魂的哭喊。而这一切,都将成为新世界降临的阶梯。”
“新世界降临?你打算用这些东西对抗灰矮人?”蕾米莉亚感到一股寒意,尽管以往也会有隐隐的异样感,但今天凯勒布里安语气中的疯狂变得格外确凿。尽管暗精灵和灰矮人的威胁迫在眉睫,她依旧开始怀疑继续和凯勒布里安合作是否是正确的方向。
“现实往往冰冷而残酷。无论灰矮人的统治、罗丝的蛛网,或者潜伏在黑暗更深处的存在,都不会因为我们标榜正义而自行退散。想要消灭它们,唯有借助更强大的力量。”
“你想利用这些神性材料召唤异界生物,之所以选择德洛矮人,恐怕是出于它们的疯狂和召唤对象存在某种渊源。”妲可可的手指在伞杆机关处摩挲,“看来你对德洛矮人的过去了解得不少。然而无论这些禁忌通过何等途径窥探而来,它只会通向灭亡,我可不打算和疯子一起葬身地底。你们就好好享受最后的美好时光吧,我们先告辞了。”
“我理解你们躲避未知的本能。”凯勒布里安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正因不可改变,无可抗拒,才能被称作命运。各位与罗丝结下的恶缘,已经决定你们会来到这里,真实降临之地。”
“你们看。”
他指向一个正在用额头猛撞石台的德洛矮人;那矮人的前额早已血肉模糊,却依然咧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在得见主君前,它们从未如此快乐过。”
蕾米莉亚感到胃部一阵翻搅。这绝非正义,甚至算不上复仇,只是把痛苦催化成更深的堕落。她刚想反驳,但宛如要印证对方的正确性一般,凯勒布里安话音未落,洞穴入口方向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伴随尖锐破空声,三支淬毒吹箭划过半空钉在凯勒布里安脚边的岩石上,箭尾兀自颤动。紧接着,六道黑影如鬼魅般滑入洞穴;奥西娜丝走在最后,她的黑色皮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隐形,只有脸上那蛛网刺青散发着冰冷的紫光。
“找到了,老鼠们藏匿的窝点,意料之中的粗陋。”奥娜西丝环视全场,嗓音散发森森寒气,“明知无力与罗丝大人对抗,走投无路之下选择祈求混沌的垂怜,真是……卑微扭曲到令人作呕。”
凯勒布里安微微转身,笔直看向暗精灵祭司,神色中没有丝毫畏惧:“或许在你看来嘲笑德洛矮人们的孤注一掷理所当然,但不要忘记,生活在阳光下的正道诸神和文明种族对黑暗地域的态度并无太多区别。”
“我亲爱的叛徒同族,虽然不知道究竟何种诅咒将你的智力摧毁殆尽,以至于沦落成现在的凄惨模样,但罗丝大人绝不容忍任何忤逆行为。”奥娜西丝扫了一眼池边的仪式,眼中的轻蔑转为真正的厌恶,“克拉克和那群集结在所谓‘第二个真相’里的毒瘤早该彻底铲除了,正好今天就从你开始,以昭告天下背叛的下场。”
“是吗?尊贵的祭司大人,看来您和教会其余人一样,完全没有意识到罗丝统治已经在她野心的拉扯下,濒临崩溃。”凯勒布里安嘴角勾起一个与气质很不相称的弧度,后退一步,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那就让我们开始试验,蛛网是否如她宣称的那样,没有承压极限?”
池边,一个德洛矮人学者突然仰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它手中的骨刀狠狠刺入自己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石台上七个血碗同时爆发出刺眼的暗红色光芒。
“阻止它们!”奥娜西丝暴喝,“先破坏召唤阵!”
四名亲卫队同时射出。她们暂时顾不上蕾米莉亚,而是池边那些德洛矮人学者——在仪式完成前,切断能量的来源。
然而,凯勒布里安早有准备。就在毒刃即将触及第一个德洛矮人的瞬间,池塘中央暗绿色水面猛然炸开。两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片、流淌着岩浆般光芒的巨爪破水而出。紧接着,巨爪的主人在池中显现轮廓:那是一头肌肉虬结、头生弯曲犄角的战狂魔,燃烧的瞳孔里只有毁灭的欲望。
几乎同时,洞穴侧壁上方,黏稠阴影逐渐凝聚成型,飞出一群长有尖锐口器、胸口部位印着一张人脸轮廓的硕大飞虫。蕾米莉亚急忙施展精神防护,以阻止它们四只薄翅拍打空气发出的低沉嗡嗡声带来的嗜睡诅咒。
见常用手段效果不佳,喀嘶魔转而施展衰弱射线;它们在空中悬停,几十只复眼同时“注视”着战场,被目光扫过的区域,空气都开始腐败、扭曲,岩石表面浮现出霉斑。
没有任何法术保护的德洛矮人们在效应范围内却不受影响,蕾米莉亚终于确定,德洛矮人用血与疯狂召唤的援军,正是所有种族最初面临的威胁——深渊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