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嘶魔群如乌云般盘旋,四翼拍打出致幻的嗡嗡声;战狂魔的巨爪每一次砸击都在岩壁上留下深达数尺的裂痕,碎石如雨般坠落。但恶魔初现时的混乱消退后,训练有素的暗精灵亲卫队迅速稳住阵脚。
五名得到术士强化的武者收缩阵型,在洞穴入口处结成弧形防线;他们的黑色皮甲在昏暗中几近隐形,双手各握一柄淬毒短刀,刀刃泛着幽蓝的微光。
面对汹涌而来的恶魔狂潮,为首的副官只是一个眼神示意,三人同时错步向前,毒刃精准地斩断两只扑来的怯魔的脊椎;另外两人如鬼魅般交错换位,绳网发射器“咔哒”轻响,一张浸过抑制药剂的网兜头罩住一只试图偷袭的喀嘶魔,将它从空中拽落,数柄短刀随即同时落下。
它们的步伐默契得如同一具身体的外肢,每一次出手都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动作,仿佛杀戮不过是另一种呼吸。
“为了主君!”
彻底疯狂的德洛矮人们与恶魔一起发起冲击。一个满脸血污的身影从石台上纵身跃下,手中紧握一块锋利的碎石,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径直扑向一名暗精灵武者。然而双方的实力差距显而易见,对方一个拧身,扑击擦着肩甲掠过,紧接着反手将短匕捅入它的肋间。
被深渊能量浸染的德洛矮人没有倒下,它死死握住刺入自己身体的刀刃,用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扑,试图将敌人撞下石台。暗精灵武者眉头一皱,双刀交叉架住它的双臂,刀锋一转——剜穿肘关节。韧带应声断裂,那矮人的手臂立刻失去力气地垂下。
暗精灵朝后退出一小步,一记斜斩,刀锋掠过脖颈,干脆利落。
德洛矮人的头颅拖离躯干,翻滚着落向浑浊的池塘,下坠的过程中它仍在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正如凯勒布里安所说,像得到糖果的孩子。
“见鬼……这些疯子!”
暗精灵武者低声咒骂了一句,但他没有时间思考更多,因为更多的恶魔和德洛矮人正在涌来,它们的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疯狂。正如典籍中记载的一样,深渊生物几乎不穿戴任何护甲,不持有任何像样的武器,却拥有堪称诡异的强度与韧性,只凭血肉之躯就足以造成严峻威胁。
怯魔的身体被剜穿,依旧用其扭曲丑陋的外肢抽打暗精灵武者的腿甲;德洛矮人双腿被斩断,仍用双臂爬行,试图用牙齿去咬敌人的脚踝。
它们不是战士,而是献祭者。普通人仅仅看到如此景象,便会因无法承受的精神冲击而陷入癫狂。
所幸,大部分攻击都被暗精灵战阵承受。但恶魔的混乱天性不会对任何人网开一面。
此时蕾米莉亚与妲可可和莱茵位于洞穴侧翼的一块凸起岩石上。妲可可的洋伞脱手飞出悬在空中,高速旋转间,伞面边缘射出无数纤细银光;扑来的怯魔群在半空中被攒射成血泥,碎肉与污血“啪嗒”坠落,在岩石边缘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莱茵踏前一步,挡在两人身前。他依旧沉默,手中折刀划出一道耀眼细密的弧线——那只咆哮着冲来的战狂魔甚至来不及反应,健硕的身躯连同粗壮的骨骼已被切成数段,轰然倒塌。
蕾米莉亚则专心维持精神防护,偶尔抬手射出一支火焰箭,将远处试图释放衰弱射线的喀嘶魔凌空点燃烧成灰烬。
随着无数血、肉、筋骨和内脏碎片落入水面,洞窟底部的池塘翻涌得更加剧烈,仿佛即将在火焰炙烤下沸腾。
“你到底想干什么?”
蕾米莉亚看向站在下方祭坛中央的凯勒布里安,在他的旁边,还剩余的德洛矮人学者——早已不再是通常意义上的“生物”——正以扭曲的肢体继续在石台上刻画,鲜血从割开的腕间汩汩流淌,汇入沟槽,维持着召唤阵的运转。
“正如你所见,让所有对罗丝俯首帖耳的人,亲眼看看她们所信仰的蛛网究竟有多么脆弱。” 身后是涌动愈发激烈的暗绿色水面,凯勒布里安身上洗得发白褪色的白色纱绸外衣显得格外醒目。
虽然他的表情和往常一样平静,但大量诡异的黑色纹路,正从他皮肤下渗透出来;那些纹路如同活的藤蔓,从他的领口向上攀爬,越过喉结,蔓延至下颌。它们不是刺青,不是魔法纹路,而是某种从血肉深处浮现的东西——像是封印在体内的阴影终于找到了出口。
“不必再问了。”恶魔潮暂时褪去,妲可可收回洋伞,伞尖笔直指向凯勒布里安,“在见到你……不,估计是遇到索林商队之前,这家伙就已经无可救药地感染了深渊诅咒。”
“没错。深渊是宇宙诞生的形态,是世界前进的动力,也是万物最终的归宿。”凯勒布里安龟裂的脸上露出令莉亚胆寒的笑容,他的声音逐渐变得空洞,带着某种不属于人类的回响;眼睛已不再是暗精灵特有的紫色,而是掺杂着丝丝缕缕的黑——那些黑色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吞噬虹膜。
“我曾经以为罗丝领悟到这一点,但现在看来,即使主宰世界的力量近在咫尺,她依然沉迷于那点自己的小算盘里,甚至陷入更加荒唐的错误中。这并不好……非常不好……正因如此,作为与世界同生共灭的存在,我们会纠正她的错误。”
“等等,‘你们’?”
蕾米莉亚对凯勒布里安的语气感到疑惑,不等她发问,三道由阴影凝聚的锁链激射而出,直取凯勒布里安的咽喉;但在锁链触及肌肤之前,一个暗紫色光团骤然自法阵中央浮现,将锁链尽数弹飞。阴影碎裂,化作黑烟消散。
“真是愚蠢,事到如今还看不明白吗?三个月前,在恶魔的引诱下,这个人杀死了副手阿兹卡和队伍里的其他人,将尸体埋在乱石堆里,谎称只有自己活了下来;蛰伏了一个多月,又利用索林的野心和贪婪,从蛛网城防御结界中盗取圣物方尖碑。抛开避实就虚、层层伪装的言辞,他唯一的动机,便是引导深渊领主降临,将位面的每个角落都化作恶魔的厮杀场。”
奥娜西丝终于解决完棘手的恶魔,带领亲卫队将凯勒布里安团团包围,却没有立刻发起进攻。
“方尖碑不在他身上,他还在等待什么。”
奥娜西丝忽然转向蕾米莉亚。
“精灵族的圣女。”
“什么?”蕾米莉亚被吓了一跳,这是第一次听见别人用这个名号称呼她,但直觉告诉少女,奥娜西丝所指的不会是别人。
“我知道你恨暗精灵,恨罗丝,恨我们所做的一切。但你更应该明白,一旦让深渊领主从空间裂隙中降临,就算侥幸逃离这里,甚至击败了它,位面晶壁被击穿的后果也不会轻易消失,更多恶魔领主会沿着那道缺口源源不断对位面发起侵略。位面晶壁与主位面空间没有稳定对应关系,届时不止黑暗地域,整个世界都会沦为尸山血海,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所有想保护的人——统统会死!”
“帮我们找到方尖碑,破坏召唤阵。”奥娜西丝的声音变得急促而尖锐,“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蕾米莉亚沉默了。
她想起了博达肿胀的手指,想起了处刑公告上那个刺目的名字。她想起了泽地之息那个沉默寡言的暗精灵,想起了他在巷子里提醒她“只要你不落入圈套,博达就不会死”。
那个人……真的还存在于那具被诅咒侵蚀的身体里吗?
少女看向祭坛中的凯勒布里安,他的眼瞳中,那些黑色已经蔓延到瞳孔边缘。暗精灵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神色,没有看任何人,微微仰着头,视线仿佛穿过岩层,投向不知何处的虚空。
“我是少数对你不感兴趣的人。”这句话再次在耳边响起。当时蕾米莉亚以为那是一种善意的疏离,现在她才隐约明白,那个暗精灵的眼中,早就不再有“友善”或“憎恶”这些概念。
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完成那个仪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索林也好、她也罢,还是为愤怒赴死的德洛矮人们,都不过是达成目的的工具。
“那个祭司……”莉亚看向妲可可,艰难地开口,“她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妲可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落在凯勒布里安身上,落在他皮肤下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上。
“是真的。”她轻声说道,却异常清晰,“恶魔领主的入侵带有连锁性,其中一个完成降临后,往往会有更多类似存在接连出现。”
蕾米莉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奥娜西丝对她充满恶意,博达的惨状必然也是拜其所赐。如果与她合作,这种毫无原则的软弱,无疑是对那些黑暗地域真心帮助过自己的人的背叛;无论是掩护商队撤离留在泽地之息生死未卜的咕噜姆,还是为了救她在牢狱中饱受折磨的博达。
但另一面,由于个人恩怨放任恶魔领主入侵位面,何尝不是一种对世界不负责任的自私行为?对暗精灵来说,自私是理所当然的行事准则;但年幼时从洁琳和老师那里接受的教育不允许莉亚心安理得地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和感受。
“蕾米莉亚。你不需要替这个世界做决定。”
妲可可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纷乱的思绪。
“可是……”
妲可可看着她,那双总是冷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蕾米莉亚读不懂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目光让她心头一颤。
妲可可轻轻叹了口气,她意识到,无论共同经历了多少,自己与蕾米莉亚永远不会成为同一类人。那个精灵少女的犹豫——她居然真的将“协助奥娜西丝”当作一个可以权衡的选项——让她既觉得愚蠢,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触动。
也许在将来会有需要蕾米莉亚这种“愚蠢”的时候,但至少现在,需要由她来作出正确决定。
“方尖碑是暗精灵的圣物,恶魔是暗精灵的死敌,这场烂摊子——从头到尾都是暗精灵自己酿成的恶果。方尖碑失窃的时候不见你们着急,现在窟窿捅穿了,想起找别人去补?”
“你——!”奥娜西丝勃然变色。
“我说错了吗?”妲可可将视线转回,与她对视,“这是你们暗精灵的战争。要打,自己打。我们只负责活下去。”
“呵呵……”暗精灵祭司怒极反笑,那笑声尖锐而短促,像夜枭的嘶鸣,“劝你不要太嚣张,银月森林的事情你难道以为自己能撇得干净吗?”
“哎?”蕾米莉亚的心猛地一缩。
妲可可全无惧色:“我无所谓,你可以现在就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
奥娜西丝盯着她,紫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权衡与算计。那目光在妲可可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寻找一丝破绽,一丝恐惧,一丝可以拿捏的裂缝。
但她什么也没找到,那张脸上只有自信与不屑。
“……哼。”
奥娜西丝终于移开视线,冷哼一声,没有再开口。
就在所有人被这场对峙和银月森林的话题吸引的时候,祭坛中的凯勒布里安突然动了。